第65章

第65章

今年的雪额外丰盈些,前日才打扫的院子,翌日清晨又堆了厚厚一层,天气也阴沉,连着半个月都不见晴。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休战的消息传开,大御上上下下欢喜得很,宫宴和祭典更是大操大办,江颂年带着迟晏陀螺似的连轴转,这阵子脑袋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正月初一过后,大事小事都告一段落,江颂年闷头睡了好几日补觉,到了第三日才恢复些精气神。

他在慈宁宫的日子很规律,睡到自然醒已是晌午,用了午膳和梅香庆春打叶子牌,腻了就陪迟晏翻花绳、踢毽子。

宫中处处挂了花灯,雪一停,到了晚上煞是好看。庆春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烟花,点燃插在雪地里,噼里啪啦闪作一团,迟晏坐在庆春肩上咯咯直笑,惹得当差的太监宫女一个个也伸长了脖子探头张望。

今年比去年冷上许多,江颂年畏寒,不肯出门,坐在窗边就着外面的热闹声剪窗花。

一日便这样过去了。

除了没有电子设备,古代过年跟现代大同小异,江颂年还没来得及庆幸不用走亲戚,转头就看见梅香弯腰熨烫一件玄色织金暗纹礼服。

他再熟悉不过了。

“怎么又有宫宴?”江颂年有些崩溃。

“你忘啦?明天是大臣亲眷入宫朝贺太后的日子。”

按照大御的礼制,正月十五,京中四品以上官员的夫人入宫面见太后。

承天皇帝生母走得早,这一礼制也同科举一般搁置多年,去年大御还处在混乱中,前线战事吃紧,朝中时局动荡,连着内侍省也是青黄不接。

今年倒是好生安排了一番。

——江颂年还真把这件事给忘了。

“我不想去。”江颂年拢了拢厚羊绒毯,一脸抗拒。

梅香笑道:“只是同女眷们喝喝茶赏赏雪,都不消你一整日走动,比先前那些宫宴祭典轻松多了。”

“真的吗?”

梅香随江嫣入宫的时候,后宫太后之位空悬,她没参加这种宴会,打趣道:“明天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江颂年往榻上一躺,认命了。

第二日一早,江颂年被梅香叫醒洗漱更衣,一切妥当已到了下午,女眷们在前厅候着。

江颂年过年走亲戚时是小辈,叔叔伯伯阿姨姑姑喜欢围着他问这问那,如今穿越到古代,摇身一变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后,女眷们大多同他隔了一辈,毕恭毕敬地向他行礼,弄得江颂年怪不好意思的。

今日难得放了晴,空气依旧透着冷冽的味道,江颂年穿得厚实,行动不大方便,显出些慢条斯理的气质来。

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是时候,红的白的都有,成林成片的,花瓣上留了些许白雪,放眼望去,像画一般。

一行人走在御花园的道路上,命妇们同江颂年说着话,总归是些夸他的话。

他嘴巴甜,若是放在从前,能把长辈们哄得心花怒放,喜滋滋地给他发红包。

但现下这个场合显然不合适,江颂年只得端着架子,微笑应下。

古代男男女女普遍早婚,能进宫面见太后的命妇都是当家主母,说来说去总离不开宅中事务。

大御素有“榜下捉婿”的传统,马上又是春闱殿试,自是不会放过在太后面前刷脸的机会,盼望着给子女谋个好前程。

江颂年还没到被催婚的年纪,就要给人指婚,一面怕自己乱点鸳鸯谱,另一方面,宦官姻亲又事关朝局,不敢轻易答应,只道了句“知道了”,就没了后文。

从御花园回慈宁宫,宫人们备好了茶歇点心。

今日是元宵,不留命妇们用晚膳,江颂年居于上座,这会儿已有些累了,想着快些结束好回寝殿休息,便没怎么听命妇们说话,待到有人问他:“太后娘娘,您怎么看呢?”

江颂年这才抬起头。

方才问话那人见他表情有些茫然,笑着解释道:“我们在说户部侍郎胡大人宅子里的事呢。早些年胡大人的嫡长子高娶了齐国公李家的二姑娘,都说二人郎才女貌,又心意相通,先帝赐婚,在京城还是一桩美谈。太后娘娘过了些时候才入宫,不知是否听说过?”

江颂年诚实道:“没有。”

现场也并未因着他这句话气氛凝固,倒是真想跟他说八卦,另一人接话道:“太后娘娘不知道也正常,毕竟这二人在婚前惹人艳羡,婚后就没那么多人说道了。”

“为什么?”江颂年问道。

“婚前跟婚后怎么能是一码事呢,你侬我侬那都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人。什么都是吃不到的时候最是勾人,真尝着味了,也就那样,没什么可稀奇的。”

说话这人江颂年印象比较深,是英国公夫人。

四下响起轻笑声,英国公夫人抬起袖子半掩着面,朝江颂年歉然一笑。

这位太后娘娘人前没什么架子,她又是个爱说话的,不小心就口无遮拦了些。

江颂年后知后觉,面上浮起薄红。

一人出来打圆场,笑道:“快接着往下说,怎的停在这里吊人胃口?”

英国公夫人微微颔首,继续道:“胡家大公子同齐家二姑娘成婚多年,没有纳妾,也从不出入秦楼楚馆,咱们这些外人只当是成婚后感情淡了。这倒也正常。可年前城南交之巷走水,一男一女来不及穿衣,便从巷子里跑了出来。太后娘娘您猜,这男的是谁?”

她都这样问了,江颂年顺着答道:“胡家大公子?”

“正是。”英国公夫人道,“可这女人却不是齐家大姑娘。”

此言一出,前厅一片唏嘘。

江颂年觉得她这话说得幽默,胡侍郎家这么大处宅子,大公子特地跑到交之巷留宿,总不能是嫌宅子太大,带着妻子换个地方住吧。

“那是谁?”

“是胡家大公子养的外室。”

最开始跟江颂年说起这件事的命妇开口道:“这件事惊动了齐国公府,两家闹得不可开交,这不闹不要紧,一闹呀,这才发现胡大公子不止养了一房外室。”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光是被齐国公揪出来的,就有五房。”

江颂年喝着热茶,闻言差点没呛到。

梅香上前接过茶盏,替他顺了顺后背,小声道:“真多。”

命妇们说着,个个惆怅起来。

英国公夫人叹了口气:“什么海誓山盟,到头来还不是这个样嘛。当初‘金玉良缘’满城皆知,胡家大公子就是变了心,也不好意思纳妾,便偷偷养外室,可怜了李家二姑娘,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是啊,若不是这次走水,不知道还要瞒她多久呢。”

江颂年略表赞同地点点头。

“齐国公发了好大一通火,将女儿接了回去,这个年都过得不安生。这不,齐国公夫人都告假没入宫,在府中处理这件事呢。”

“这齐国公夫人都告假了,想必胡夫人也来不了,难怪我没见着她们。”

“只是闹得这般沸沸扬扬,将来还不知两家人如何相与。”

江颂年好奇道:“不离婚吗?”

英国公夫人问道:“太后娘娘是说和离?”

江颂年把头一点。

对了,古代管离婚叫和离。

“这……他们两家是先帝赐的御婚。”

她点到即止,江颂年也听明白了——皇上赐婚,谁敢轻易和离?

他就说不该乱点鸳鸯谱!

用了茶点,众人说了些话,到了告退的时候。

人一走,慈宁宫就安静下来,江颂年第一件事就是取下凤冠,没骨头似的往榻上一趟,缓过来些,这才换上了常服。

也就只比祭典宫宴什么的,轻松指甲盖那么一点点。

今日正月十五,膳房的菜色做得丰富,元宵都做出花来了,江颂年一下午吃了不少汤圆,怎么也吃不下了,时不时给迟晏夹一只。

用过晚膳,迟晏在庭院同庆春他们玩耍,江颂年是在剪不出像样的窗花,索性把剪刀和红纸一扔,不干了。

次日还要上朝,哄睡了迟晏,他也不打算再熬夜,只是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又让人点了灯盏,百无聊赖地看起了话本解闷。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江颂年头也没抬,懒洋洋道:“点心就放在桌上吧,我一会儿再吃。”

“怎么还没睡?”

江颂年听见来人的声音,蓦地抬眼看去,手上的话本“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他眨了眨眼,缓缓道:“我……我还要问你,这么晚过来做什么?”

“本来该早些来的,于甘兄长一案今日结案,戌时末才从大理寺出来。”迟疏说道,自然而然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慈宁宫还亮着灯,我便过来了。”

江颂年:“……”

说得好像慈宁宫跟大理寺只隔了条街,迟疏这厢从大理寺出来,就看到慈宁宫的灯火似的。

他弯腰捡起话本,正要问迟疏这个时候找他有什么事,目光扫到迟疏手中的玩意儿,走上前道:“这是什么?”

“鱼灯。”迟疏说道,从鱼肚的活口处取出油盏,引燃了灯芯,又放了回去。

鱼灯做得小巧精致,颜色本就艳丽,被鱼肚中的小灯一照,登时绚烂夺目起来。

江颂年头一次见到鱼灯,新奇得很,从迟疏手中接过来,轻轻晃了晃木棍,那鱼灯仿佛真的变成了水中的游鱼,鱼尾摇曳,十分灵动。

“送给我的吗?”江颂年问道,目光还黏在鱼灯上。

过了几息,迟疏应了声:“是。”

江颂年兴冲冲地转过身,一手举着鱼灯,另一只手打开寝殿内的灯罩,一盏盏吹灭,只留了远处几盏。

光线昏暗,也就江颂年手中的鱼灯亮堂堂的。

迟疏站在一旁,看他也像条小鱼般四处游走,既想连鱼带水地掬一捧在手中好好瞧瞧,又担心惊扰了小鱼。

戎马多年,竟也优柔寡断起来。

江颂年爱不释手地欣赏了许久,这才想起来问迟疏:“去年我在宫外也没见过,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个?”

“南北两地的花灯大不相同,正巧有个花灯匠打南边过来,看到便顺手买了一盏。”迟疏道,“想来太后娘娘白日面见命妇,晚上怕是没什么精力游园赏灯。”

江颂年伸手摸了摸鱼灯,还真被迟疏给说中了。

“是怪累人的。”

“她们同你说了什么?”

“家长里短的事”江颂年想了想,掰着手指道,“谁的府上最近添丁了,哪家公子姑娘到婚配年纪了。”

他说着,自己笑了出来:“我一个也没记住。”

迟疏垂下眼,没说什么。

后宅事务不比前朝政事来得简单,也便是如今后宫无人,迟晏年纪又小。若是再过上十来年,后宫热闹起来,还不知道眼前这个连账都算不明白的人,将来要怎么应付后宫大大小小事。

江颂年得了鱼灯,此时心情大好,不知道自己在迟疏那里已经被考虑到了十来年后,忽地想起齐国公和胡侍郎家的八卦,抬头看了迟疏一眼,又默默别开了目光。

他这一套动作滞涩生硬,想不注意到都难。

迟疏开口道:“想说什么?”

江颂年问得犹豫:“这个……你只送了我一个人,还是别人也有?”

“太后娘娘还想我也送别人一盏?”迟疏语气平淡,“可惜只有一盏,若要再送别人,只能让太后娘娘忍痛割爱了。”

江颂年尴尬一笑。

那胡家大公子在外养了五房,这么些年都藏得好好的,别说是在齐家二姑娘面前,便是养在外面的五房外室,彼此之间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只知道他家中有位大房。

说是这人雨露均沾,不管多珍稀的玩意儿,只要送给其中一人,另外几人也都有一份,逢年过节,便也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江颂年喜欢这盏鱼灯是不假,可如今迟疏都要同别人谈婚论嫁了,他横插在中间不上不下,这像什么话……

思索再三,他将鱼灯还给了迟疏,依依不舍道:“那还是送给她吧。”

迟疏垂着手不去接,只是问他:“送给谁?”

“自然是送给你要娶的那个人。”江颂年忍不住道,“你若是真喜欢她,让礼部安排下去便是,明媒正娶总好过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你打算藏一辈子不成?”

迟疏抬眼,一双眸子黑漆漆的,映着江颂年的模样,“明媒正娶,只怕太后娘娘不肯同意。”

江颂年被他这句话弄得有些生气。

什么叫他不肯同意?迟疏压根就没问过他的意见,自顾自地给他安上了个“妒妇”的名头。还三天两头往慈宁宫跑,生怕江颂年不知道他脚踏两条船。

所幸江颂年是男扮女装的假太后,否则吃亏吃大发了。

“我同意总行了吧?”江颂年把鱼灯往他身上一推。

“太后娘娘当真不知道我想娶谁?”迟疏抱着鱼灯,不依不饶地问道。

“说了不知道就不知道,你喜欢金屋藏娇,我可没逼你说。”江颂年说着便要转身回去,手腕却在半空被人握住。

鱼灯里的烛光也静静的。

良久,迟疏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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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心穿成野史里的正主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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