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殿内因着顾敏带来的消息,瞬间变得异常安静。
迟疏沉吟片刻,吩咐道:“传令下去,北方驻军按兵不动,即刻调拨辎重粮饷运之长兴关。”
顾敏连忙应下,开口问道:“殿下,要不要派兵增援北方?”
“不用。”
话音刚落,江颂年的目光和顾敏一样,投到了迟疏身上。
“朔漠王储未立,时局紧张,若如此刻派兵增援,只会更加刺激朔漠。狗急跳墙,于大御没什么好处。”迟疏看向江颂年,解释道,“再者,池州也是北边要塞之一,毗邻居庸关,不得不防。”
迟刃造反失败,叛逃池州。先前北方战事正酣,无暇顾及池州。
迟疏本打算待谈和后再好好着手收拾池州,朔漠就先出了幺蛾子。
“末将明白,这就去办。”顾敏说完便起身告退。
殿内又只剩下了江颂年和迟疏二人。
江颂年无精打采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有些不痛快。
亏得他还兴致勃勃准备谈和,如今看来是空欢喜一场,这往后还不知道怎么个走向。
低头惆怅之际,一枚熟悉的玉扳指慢腾腾地传入江颂年的视野,迟疏的手指勾了勾他的,问道:“在害怕?”
江颂年心里没底,的确也害怕自己不经意的某个举动,像蝴蝶效应一样把结局推到截然不同的方向,闻言点了点头。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迟疏声音低沉,宽慰的话经由他说出口,带上几分笃定的意味。
江颂年回握住他的手指,轻叹一声:“要是老汗王再多活几个月就好了。”
迟疏语气淡淡地接道:“是啊,见阎王都不知道挑个好时候。”
江颂年:“……”
他倒也没有那么刻薄的想法。
迟疏见他欲言又止,似是轻笑了一声,说道:“他既要在病重之时立储,便是老天不收,他那几个儿子也会收了他。”
江颂年一双杏眼睁大了:“你是说……老汗王不是病死的?”
他毕竟是个长在阳光下的普通人,论见识,不如自小在深宫中摸爬滚打的迟疏。
“他是怎么死的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是什么时候死的。”迟疏说道,“譬如先帝。”
承天皇帝死于迟疏的筹谋,他早先和江颂年说过。
这话要是落在旁人耳中,怕是要耸着肩膀骂他一句“欺君罔上,大逆不道”。
他堂而皇之地说给江颂年,江颂年就稀松平常地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朔漠会发生这种事了?”江颂年一手支在桌面上,倾身问道。
迟疏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似乎不论发生什么,都不值得他讶然。
迟疏不置可否,垂眼道:“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死得如此轻巧,没给自己留后手。”
*
朔漠内乱在大御也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早在年前,盛京就传来了老汗王传召前线的王子回大都的消息,想必是王储的人选争论不休,及至老汗王病没,也依旧每个说法。
三位王子各自为政,二王子那日苏是坚定不移的主战派,若是让他夺得大权,边境恐怕又要不安宁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年的雨水额外多,春汛比往年来得猛烈许多,南方和中原多地受损严重,说是十年难遇的洪灾,连着北方也阴雨连绵数月,到了四月,大殿还得放置炭盆取暖。
“这玉临城的林英就是个喂不熟的狼崽子,咱们当初好吃好喝供着,他就亮肚皮;眼下大御自顾不暇,他就屯兵屯粮。”说话的大臣气得胡子发抖,“假若大御和朔漠谈和不成,又要打起来,他这一城的刀枪,到时候指不定还要对着谁。”
另一人附和道:“还自封了个镇平将军,明摆着是要自立为王了。当初江将军收复玉临城,就不该心慈手软,放任城中不服我大御的外邦人继续留在城中。”
吵闹声越来越大,尹初墨站出来道:“玉临城近二十年来游离于大御的管辖,便是江将军收复了玉临城,也只是名义上归降于大御。朔漠威胁未消,说不定只是为了自保才……”
话音未落,有人打断道:“——自保?玉临城胡汉聚居,本身就是个不安稳的因素,怕只怕林英从胡人那里得了好处反水,这谁说得准?”
“胡人南下掠夺,玉临城也饱受其苦,若要反水,早在十多年前便反了,还能到今日吗?”尹初墨皱眉道,“如今边境动荡不安,不拉拢林英共同御敌,反倒分出精力对付玉临城,岂不是本末倒置?”
江行风也道:“单单凭胡人还是汉人划分敌友,那松荆城该是朔漠的松荆城了。”
尹初墨一番话令人无从辩驳,又有江行风替他说话,那人再不服气,也只是哼了一声。
还有人想说什么,便听得迟疏道:“此时无需再议,退朝。”
殿内霎时间安静下来,摄政王已有了论断,再怎么争吵也没有意义,众人朝堂上一作揖,齐声道:“臣等告退。”
下朝之后,江颂年在慈宁宫用过早膳已是辰时,外面雨势大,瞧着像刚刚天亮那会儿。
殿内燃着灯,暖黄的光晕柔和地照在他身上,江颂年打了个哈欠,有些昏昏欲睡。
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太多,眼下虽然平静,但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具体是哪里不好,他又说不上来。
梅香见他兴致不高,轻轻地将毛笔从江颂年手中抽了出来,说道:“太后娘娘若是累了,先歇一会儿吧。”
江颂年不是个喜欢为难自己的人,想来可能是没休息够才总是这样惴惴不安,便从善如流地躺到了软榻上。
梅香给他垫好枕头,就去灭了蜡烛。屋内暗沉沉一片,屋外雨声潺潺,正是好眠。
江颂年这一觉睡得不怎么安稳,中间醒过好几次,每次很快又睡了过去,做的梦光怪陆离、断断续续,一转眼就忘了个干净。
睡到后来,江颂年口干舌燥,深知不能再这么放纵自己睡下去了,挣扎着要起身,四肢也沉沉的,抬都抬不起来。
“梅香……”他哑声喊人。
梅香没应,过了一会儿,屋内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是在给他倒水。
屋子里只有一盏灯亮着,离江颂年有些距离,烛火的光十分微弱。
他勉强侧过脑袋,半眯着眼,又喊了声“梅香”。
“当真睡糊涂了。”
那人说道,一手揽着江颂年的腰,将他托了起来,另一只手小心地端着水杯,往他嘴里喂水。
江颂年绵软无力地靠在那人身上,喝了好几杯水,喉腔中的火才偃旗息鼓,疑惑道:“你怎么在这儿?”
“下午打雷了。”
江颂年侧耳听了听,雨还没停,落在地上沙沙作响,平缓得很。
他于是抬眼看向迟疏:“有吗?”
迟疏道:“现在是酉时了。”
“是吗?”江颂年揉了揉眼睛。
迟疏点了点下巴。
江颂年瓮声瓮气:“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一来就看见你睡得正香,梅香说你这几日睡得晚,怎好叫醒你?”
江颂年睡得不沉,可是既没察觉到迟疏什么时候过来的,也没听到半点雷声,闷头就睡到了这个时候。
他头重脚轻地要从迟疏身上下来,小腿猝然一麻。
“再躺一会儿。”迟疏把江颂年按了回来,隔着被衾捏了捏他的腿肚子。
迟疏手指的力气很大,捏地江颂年忍不住抽气,发出“嘶”的一声。
江颂年推开他:“我自己来。”
“顺着经络,好得快些。”
“……那也不用!”
江颂年抱着小腿,一下子分不清是抽筋更难受一点,还是被迟疏捏得更难受一点。
迟疏见他不得要领地乱揉,一把掀开了被子,不由分说地上手握住了他的脚踝。
“都说了不用了。”
“我轻点。”
江颂年拗不过他,垂头由他捏着。迟疏这回收着力,倒是不疼了。
他靠在软枕上,问道:“你在这儿待了一个下午?”
迟疏“嗯”了一声。
“前朝的事不打紧吗?”
迟疏头也没抬:“我正要同你说这件事。”
江颂年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过了几息,迟疏道:“前朝事务繁多,太后娘娘上朝听政也是徒增烦扰,明天起便和陛下待在慈宁宫,批阅奏折即可。”
要是放在从前,江颂年一定会怀疑迟疏狼子野心,想独揽大权。
可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如今可以笃定,迟疏不是那样的人。
江颂年顿了顿,支着身子问道:“怎么了?”
迟疏不捏他的小腿了,得寸进尺地揉着他的腕骨,闻言说道:“想让你多睡上一会儿,不可以吗?”
江颂年满心的担忧被他这句略显轻浮的话压了回去,将手一抽,嘀咕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
调情。
迟疏低低地笑了起来:“太后娘娘若是相信我,我定然为大御鞠躬尽瘁。若是放心不下,明早顾敏来慈宁宫接你和陛下。”
江颂年:“……”
摆明了就是以退为进,让他在慈宁宫好生待着。
江颂年也不跟他犟,选了后者。
他睡得太久,错过了午膳,刚睡醒时没觉得饿,猛然感受到一丝饿意,骤然间就前胸贴后背了,胃都有些发烧。
迟疏命人传膳,似是不肯走了。
他一个下午都在慈宁宫,自然也没用晚膳。
江颂年过意不去,不好轻易送客,让梅香备了两副食具。
迟疏不怎么饿,兴致缺缺地握着筷子,目光落在江颂年身上,像是拿他下饭。
江颂年饿得慌,顾不得形象,被他这么一盯,稍微收敛了些,不大高兴地朝他皱了皱鼻尖。
迟疏这才慢腾腾地偏过脑袋。
被旁人时不时看着,江颂年这顿饭吃得不自在,送走了迟疏,也只填了几块糕点。
接下来半个月,江颂年没有上朝。
六部照常送来折子供他批阅,没什么特别的大事。
朝廷人手不足,方钦点了新科状元,就派人南下协理治理水患、安抚民情,成效似乎不错。
再说朔漠,三位王子牵扯不同的派系斗争,最后二王子那日苏一举肃清大都,夺得了可汗之位。
江颂年的毛笔不留神吸满了墨汁,往折子上一写,划出了道厚厚的线。
他重新蘸墨写上朱批,早些时候才放下的不安感,这时又卷土重来。
他搁下笔,总也放心不下,思索再三,还是起身出门了。
梅香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你去哪儿?”
“两仪殿。”江颂年一边答,一边低头整理刚换上的夹袄。
他还没走出慈宁宫,迎面碰上了于甘。
梅香眼疾手快,将江颂年拉到一边,二人才没撞上。
她上前一步,生气道:“这么急吼吼的做什么?”
“大……大事不好。”于甘连请罪都忘了,说道,“奴才今日外出采买,看到家家户户都在收拾细软,说是……说是胡人又要打到京城来了!”
“你说什么?”
“梅香姑姑,奴才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梅香闻言,回身去看江颂年。后者唇色都没了颜色,瞧着像是吓得不轻。
也是,换了任何一个常人,大概都是差不多的表现。
她小声开口:“太后娘娘?”
江颂年咬了咬唇,说道:“备车,去两仪殿。”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宫道上,江颂年一言不发地抱着脑袋沉思。
他这一路上想了很多,只要是有关大御的历史通通过了一遍脑子,死活也没想起来朔漠这次入关是历史里记载过的,还是历史偏移节外生枝的产物,更无从得知这次的结果如何。
早知道就该好好学学历史,而不是花晚自习的时间看那本劳什子《盛安夜话》。
到了两仪殿,不等宫人通传,江颂年径直朝殿内走去。
“……再吩咐下去,备好车马,务必安全护送太后娘娘和陛下离开京城。”迟疏正同顾敏交代,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
檐外水气朦胧,来人也沾了一身潮气。
江颂年一路小跑过来,气息有些不稳,语气却很坚定:“我哪里也不去,我要和你一起守在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