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

大概是看江颂年白日里触柱是动了真格,不过一个时辰,他就被带到了另一顶营帐中,帐内是新布置的,帷幔和陈设仿了中原的风格。

帐中奴仆众多,快赶上慈宁宫了,吃饭穿衣都有人贴身伺候。

唯一的不好就是他被时时刻刻监视着,一举一动颇不自在。

江颂年的活动区域十分受限,只局限于帐外方圆五十步以内,他跟朔漠语言不通,如今身边连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整日无聊得很,又因着记挂大御,放松也放松不得。

如此捱了几日,天方破晓,迟刃来营中命人将他提了出去。

迟刃打量了他一圈:“迟疏竟是看上了你这公兔子,祖宗基业也能拱手让人。”

江颂年一听就知道他没憋好屁,扬声问道:“你们跟他谈了什么?”

“投降,划五城归入朔漠,伺候十年进贡四成赋税。”

“你疯了?”

“我没疯,是迟疏疯了。”迟刃道,“他因为你,得了失心疯。”

他说这话时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江颂年忍住不适,开口道:“大御的基业也是你祖宗打下来的,你这么能这么心安理得地投敌?”

“太后娘娘,”迟刃仍是喊江颂年太后,“我不投敌,难道在池州等死吗?迟疏收拾了朔漠,接下来就要朝池州开刀了。”

江颂年呛声道:“你若不把事情做得这么狠,他怎么会对你赶尽杀绝?”

宸妃,迟晏生辰宴上的刺客,还有花朝节的谋反,怎么看都是迟刃因为一己私欲,一步一步走到了这个地步。

“你当初贼喊捉贼,把叛国通敌的帽子扣到迟疏身上,你……”江颂年不大擅长同人对骂,顿了一会儿,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不要脸!”

迟刃一把抓住了江颂年的手指,咬牙道:“你再说一遍。”

江颂年也不怕他,复又骂了一遍:“你要是想听,我能骂你一百遍、一万遍。”

他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有本事你现在就弄死我,来来来,往这儿砍。”

迟刃的表情精彩极了,良久放开了手,语气不善:“一会儿你要是赶乱说,大御的使节回不去,你也别想好过。我会让你生不如死饿。”

江颂年见好就收,不跟他对峙了。

摆在他面前的是更严峻的问题——

迟疏到底会不会因为他同意朔漠的条件?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要是遂了迟刃和那日苏的愿,那他跟迟疏岂不是要遗臭万年了?

江颂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有些后悔没能早些时候跟迟疏坦白。

迟疏怨他、恨他,也总比现在变成砝码站在天秤上,让迟疏做抉择来得好些。

何况天秤的另一端是千千万万的黎明百姓,孰轻孰重,江颂年自己倒是拎得清楚。

江颂年凝眉扫视着沿途的景象,迟刃脚步一顿,小声对他说:“记住我方才对你说的。”

帐中只有两人,一个是尹初墨,还有一个是庆春,见到迟刃身后的江颂年,朝他行了一礼。

江颂年连忙走上前,问庆春:“晏儿他们都好吗?”

庆春点点头:“都好,都好。江大人受了伤,行动不便,奴才是跟着尹大人来的。”

他说着抬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太后娘娘,您有没有伤着哪里?让奴才瞧瞧。”

江颂年摇摇头,正要说什么,就被迟刃打断道:“二位可好好看仔细了,他是不是大御的太后,看好了,便如实禀报给你们的摄政王。”

“是。”尹初墨道,“摄政王还有句话,让老臣转述给太后娘娘,还请靖……”

他把“靖王”二字吞了回去:“还请多多通融。”

迟刃没有驳斥,居高临下地看着尹初墨。

尹初墨会意,转头对江颂年道:“摄政王说,让您务必好好保重身体,他一定会救您的。”

耳畔响起一阵掌声,江颂年循声看去,迟刃笑道:“太后娘娘和摄政王情深义重,好一段佳话。”

江颂年这时也顾不上别的,忙道:“你跟他说,朔漠的条件太苛刻了,事关重大,千万不能——唔!”

他后半句话还没说完,被迟刃一只手捂住了嘴,旁边的侍从应声拥了上来,将江颂年团团围住。

“不是说了吗?别说傻话,别做傻事。”他朝尹初墨一笑,“人也看了,尹大人,我没骗你们吧?跟迟疏说,要想这个女人活命,就拿出点诚意来。恕我不远送了。”

尹初墨不为所动。

迟刃眯了眯眼:“怎么?”

“只是草草地看了太后娘娘一眼,回去如何同摄政王禀报?”尹初墨道,“请撤了兵,容我们多待一会儿。”

“还有一句话要奉劝你,摄政王同意你们的条件,前提是太后娘娘安然无恙,若是伤了一根手指头,恐怕今后还有纷争。”

迟刃“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挥挥手,正要屏退侍从,正此时,帐外突然一阵骚乱,气氛又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他掀开帘帐,随便抓了个人问情况。

那人道:“殿下,是朔漠的娜仁公主又从帐子里跑出去了。”

迟刃抓着他的衣领把人往旁边一扔,不满道:“一天到晚净整幺蛾子,那日苏也不嫌烦。”

他往江颂年嘴里塞了块布,绑在他脑袋上不让他说话,而后才让他回到尹初墨和庆春身边:“你们慢慢看。”

江颂年脚下踉跄了一下,回头瞪了迟刃一眼。

尹初墨扶着江颂年的手臂,不着痕迹地轻轻拽了拽。

几乎是同时,江颂年明白了尹初墨的意思——

他们不是两手空空过来谈条件的。

江颂年有很多话想问,最终也没什么反应,安静地坐在了毡椅上。

草原空旷,不便藏匿,大御如果提前排布重兵,定然没有现在谈和的机会。他早该没命了。

可若非如此,迟疏如何能说出一定会救他出去这种话?

帐外的吵闹声越来越大,饶是娜仁出逃,这动静未免也太不寻常了些。

迟刃脚尖点着地面,实在坐不住了,吩咐人看好江颂年,走出了营帐。

过了片刻,一声尖锐的号角声传来,江颂年听见外面有人道:“是敌袭!”

看守的士兵有短暂的愣神,说时迟那时快,庆春一把抽出他腰上的佩剑,照着空中胡乱砍,硬生生地辟了条道路。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江颂年四周环视一圈,步子缓了下来。

尹初墨在最后,这时也跟了上来,问道:“太后娘娘,你还好吗?”

江颂年点点头,身子一侧,转身往另一条道跑去。

尹初墨只得跟上,这回变成了庆春殿后。

江颂年按着之前娜仁交代的路线逃跑,甩开了身后的追兵,他这才有机会解开江颂年嘴里的布条。

他气喘吁吁地脱下了身上带着薄绒的外袍,尹初墨上前,递给他一样东西。

江颂年在手里掂了掂:“虎符?你们是怎么带进来的?”

庆春嘿嘿一笑:“藏在贡品里,他们没发现。”

“迟刃的手下虽然向朔漠投诚,但其中有多少人是自愿的,谁也说不准。”尹初墨解释道,“大御士兵听虎符持有者的号令,太后娘娘兴许可以一试。”

江颂年颔首,将虎符收进袖袋中。

他疑惑道:“迟疏是怎么打算的?大御军队这么多人埋伏在朔漠的营帐外,那日苏他们都没发现?”

“没有很多人。”

“什么?”

尹初墨道:“只有摄政王率领的一小支队伍潜了进来。”

江颂年不可思议道:“他亲自过来了?”

真的失心疯了?

尹初墨点点头。

“他在哪?”江颂年头疼道,“我去找他。”

“不可不可。”庆春伸手拦住他,“现在外边刀剑交加的,您去多危险?不如在这安全的地界先等着。”

话音刚落,远处追上来一队人马,其中一人大喊了一声,说的是胡语。

庆春重重地往自己的乌鸦嘴上拍了一掌。

江颂年用剑把裙裾割得短一些,不再多逗留,说道:“跟我来。”

他也只在和莫日根他们分开,被单独关起来那日走过这条路,记忆与现实相交,大概是出于求生的本能,突然之间好像对这些地方熟悉无比。

前面是炊帐,旁边就是水帐。他抬起头,层层帐子最里面,是朔漠的粮帐。

江颂年从庆春手里拿过剑,临时拐了个弯钻进炊帐中,正想着怎么威胁帐中的炊夫厨娘,就见角落蹲着一人,见到他来,兴奋地站了起来。

“你还活着!你是如何从迟刃手里逃出来的?我听说他正在到处抓你呢。”

江颂年没时间跟莫日根解释前因后果,举着手里的剑装模作样地扬了扬,说道:“跟他们说都别乱动,你点燃根火把跟我走。”

莫日根不明白他的意图。

江颂年催促道:“快点。”

莫日根这才照做,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他们三人在军营里乱窜。

人力终究比不过马力,还未到粮帐,他们就被团团围住。

“快去禀报靖王,就说人抓到了。”

“是。”

莫日根躲在江颂年身后,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要不我编个由头,跟他们说说……”

江颂年却是没听见似的,反而上前一步,将手里的小玩意儿亮在众人面前。

“大御虎符在此,众将士听令。”

战马高大且健壮,因此骑兵总是威风凛凛,成团将人围住,要迫感十足。

被这样一衬,显得正中央那人格外纤细清瘦,他向来柔和温顿的眉眼此时却异常坚定,往那一站,仿佛顷刻之间有了能够抵御千军万马的气势。

不知谁的马儿打了个响鼻,一时间竟然没有人出声。

江颂年继续道:“大御与池州本为一体,大御不保,池州岂能独善其身?那日苏弑父弑弟,迟刃通敌叛国,你们难道指望在他们二人手下能够善终?”

骑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是被江颂年的话说动。

“摄政王已经率军攻了进来,如今朔漠营帐大乱,那日苏能撑到何时?我大御不杀降兵,你们要么降,要么战,要么拿起武器对准朔漠,此战结束后论功行赏。”

此话一出,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马蹄不安地踏着地面,不知谁说了句:“兄弟们!咱们帮着朔漠屠杀自己人,图什么?”

随后是接二连三的应和声。

“是啊,这算什么事?”

“我家上有老,下有小,我还不能死……”

“不如博个功名,衣锦还乡。”

“……”

人群骚乱片刻,纷纷从江颂年身边退去,还剩十几人,似乎是在犹豫,总也不似一开始那样充满敌意。

他出了一身汗,身体抖得不成样子,手心在衣服上擦了擦。

庆春高兴地抱住他,不停地说“太好了”。

江颂年双腿发软,坐在地上,庆春一脸崇拜,他腾出力气把庆春的脸推到一边。

“回来,都给我回来!”

江颂年抬起头,只见迟刃驾马而来,手上的马鞭照着前面几人抽了几下。

“他在诓骗你们!大御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军队,只有百人不到!他骗你们投降,一帮蠢货!”

江颂年腿跟灌了铅似的,跑不了多远就摔了下去,庆春连忙退回去,一把将他背了起来。

“莫日根,你快去粮帐,把粮帐烧了。”江颂年大声道。

莫日根看看不远处的粮帐,又看看自己手上的火把,很是纠结。

“滞留在盛京的十万老弱病残,你不管他们的死活了吗?”

莫日根咬咬牙,横下心往粮帐走,步子迈得不是很大,尹初墨有心从他手中夺过火把,莫日根却不肯交出来,尹初墨只得在背后推他。

江颂年有心再跟莫日根说道一二,但自顾不暇,迟刃的马蹄声渐近,后者一拉缰绳,马前蹄几乎要劈面落下来。

他从庆春背上跳下来,把人一推,自己也在地上滚了几圈,看看擦着马蹄躲了过去。

“来人!给我抓住他们!你们都聋了吗?”

迟刃咆哮道,拔剑去砍江颂年,江颂年下意识地拿剑一挡,整个手掌都麻得厉害。

江颂年知道,迟刃这下是要置他于死地了。

莫日根站在粮帐前,内心万分纠结,一边是母国的成败,另一边是成千上万的百姓,尹初墨口水都说干了,偏生莫日根防着他,不让他够着。

那日苏的千军万马也朝粮帐这边赶来,乌泱乌泱一大片,引得莫日根和尹初墨纷纷看了过去。

正此时,莫日根手腕一阵刺痛,回过神时,火把已经从他手里掉了出去。

娜仁收回脚,扶着草地立稳,用胡语沉沉道:“你要是敢上前救火,我就把你当羔羊烤了。”

火光熊熊,成堆的粮草霎时间烧成了灰烬,那日苏焦头烂额地指挥手下灭火,莫日根仿佛下定决心般回过头,对娜仁和尹初墨道:“跑!跑远点!”

再说江颂年,方才抗住迟刃一击后就有些力不从心,只得一个劲地往旁边躲,处境十分被动。

就在他快要认命时,一支不知从哪儿射来的箭射中了迟刃的肩膀,方才那一剑偏了方向,庆春上前护住江颂年,后背被划了一道。

“庆春?!”江颂年急忙去看他的情况。

庆春一手绕肩,一手穿腰,龇牙咧嘴地捂着后背:“嘶……皮外伤、皮外伤……”

又是一箭,持弓人该是离得更近了些,这一箭几乎穿透了迟刃的右臂,他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下来,发疯似的朝江颂年跑来。

“蹭——”这次是迟刃的脚踝。

“好好好……你们……我要杀了你!”迟刃语无伦次,因着腿脚手上,趔趄了一下,浑然像是找替身的水鬼,死死地盯着江颂年。

火焰蔓延迅速,江颂年已经感受到后背的热意,他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握住了手边的剑,好似有人拖住了他似的,教他转动手腕,而后快速出击。

“我教你用匕首,再有这种情况,可以把匕首插到他喉咙里。”

温热的血水珠般喷到江颂年面上,庆春死死抱住了迟刃举剑的手臂,没让他伤着江颂年。

“噗通”一声,迟刃栽倒在地上,嘴唇翕动,像是临死前还在说些不甘心的话。

江颂年如梦初醒,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心,久久不能平静。

“太后娘娘,这火烧过来了,咱们也赶快离开这里吧。”

江颂年失神地应了声,临走前又替迟刃阖上了眼。

这边离粮帐不远,大火烧起来,天地一片灰蒙蒙的烟雾。

江颂年用袖子捂住口鼻,这会儿什么也看不清,只能跟在庆春身后。

没死在迟刃的刀下,死在火海里,那就有点太不值当了。

江颂年这般想着,忽地脚下一空,惊叫一声从高处滚落。

庆春听见声音,着急忙慌地回过身,脚下不稳,也跟着江颂年滚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声音比江颂年大上许多,响彻空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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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心穿成野史里的正主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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