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赌坊内人声鼎沸,灯影幢幢,大概是人多的缘故,一点也不显明亮。
江颂年抬手扇了扇缭绕到面前的烟,猫着腰绕过人群,几乎是扯着嗓子问道:“你说的这个办法奏效吗?”
庆春凑耳过来,听了好几遍,这才点点头,用同样的声调道:“奏效!奏效!”
牵着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江颂年握着手里的几个铜板,将信将疑地跟了上来。
已是入秋,边关的冬天既漫长又冷冽,连着秋日也像是早早浸入了寒水中,外面无风也冷,里边又闷得慌。
怎么都不大舒服。
江颂年闷头走着,忽地被人撞了一下,撞他那人用胡语冷冷地说了什么。
他吃痛地捂着肩膀,转过身,只见对方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清楚了江颂年的模样,语气和缓了些,换了汉语对他道:“小心看路。撞疼你了吗?”
江颂年摇摇头,快速退到了人群里。
他跟庆春初来乍到玉临城,人生地不熟,还是不要轻易跟旁人结梁子为妙。
“他是谁啊?”庆春抬头看了看。
江颂年一把将他拉了回来:“不认识。”
庆春“哦”了一声,接着跟旁边的大胡子双手并用地比划,紧接着,江颂年被他推了上来。
他兴冲冲道:“太后……咳、公子,要下注了,买大买小?”
他这话说得好像江颂年有透视眼一般,江颂年被他催得头大,反手押了“小”。
骰盅打开,江颂年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骰盘里的骰子点数,庆春已经喜气洋洋地上前取铜板了。
“再来一次!”
——这就是庆春说的办法。
朔漠和大御正在激战,江时瑞远在前线,江颂年回不去陇平,只得和庆春暂时躲在玉临城。
庆春对赌场的规则熟门熟路。
听他说是父母早亡,净身前有段时日靠着在赌场外乞讨为生。
后来没忍住跟着一起赌,欠了赌债,实在无法了,只得进宫当了太监。
庆春受了伤,江颂年卖了赶路的马,处处都要用钱,没多少时日就坐吃山空了。
从前他衣食无忧,从来没觉得银钱有多重要,如今捉襟见肘,倒是尝到了窘迫的滋味。
一主一仆,端的是亡命天涯的架势。
“公子您这手气真是不错。”庆春一边搂钱,百忙之中还不忘赞叹一句,“前几年打叶子牌那几回,奴才出老千都赢不了。”
江颂年没好气道:“难怪赌坊的人嚷嚷着要砍你的手。”
庆春来回摊了摊手掌:“这不是好好的嘛。”
“那可不,命根子丢了。”
庆春讪讪一笑,倒是也不觉得没了命根子会比没了一只手糟糕到哪里去。
他们的本钱少,赢得次数再多,也没多少钱,担心一来二去招人注意,江颂年一把揪住庆春的后领,不让这个赌徒继续了。
“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庆春意犹未尽,还是捧着当啷作响的铜板,跟在江颂年屁股后面。
他探头问道:“公子,您是怎么打算的,当真以后都不回去了?”
“回哪?”
庆春轻咳一声:“摄政王身边。”
“你想回去啊?”江颂年反问道,“要回你自己一个人回。”
眼下大御太后新丧,木已成舟,他回去找死呢。
庆春连忙摇摇头:“我要是回去了,护主不力,非得被扒掉一层皮不可。”
他讨好一笑:“奴才这条命都是您救的,您去哪,奴才就去哪。”
庆春是个忠心的,早早猜到了江颂年男扮女装,也愣是一点没透露出来。
好歹还有个庆春,将来有什么事,可以互相照应。
江颂年从他手里接过钱袋,低头数了数,盘算着今后的日子。
剩下的钱留着过冬还有些勉强。玉临城的境况和陇平城相似,之后只能在城中找个能谋生的活计,姑且对付一下。
等战事结束,迟疏带迟晏回到京城,他才有机会联系上江时瑞。
也不知道江时瑞再次见到他,会是个什么表情。
正想着,江颂年忽地感觉眼前一暗,他抬起头,几个彪形大汉挡在了路口中央。
庆春神色紧张地挽住江颂年的胳膊,江颂年不动声色地把钱袋藏到身后。
他小心翼翼地扫视一圈,见其中一人举起手中的碗盏,重重往地上一砸。
这一下用了十成的力气,赌坊外进来一排士兵,将里面的人围住。
“所有人,今天一个也别想走。”说话的便是方才同江颂年撞上那人,他说着取下面罩,五官俊朗归俊朗,但匪气十足。
吵嚷声和骰子声霎时间全部停了下来。
*
玉临城位于大御与朔漠之间,城中胡人汉人对半,其中还有不少其他少数民族,长久以来不受监管,野蛮生长,民风彪悍,说是土匪窝子也不为过。
既然是“土匪”,免不了“分赃不均”,兵戈相向的时候。
江颂年和庆春这回正好撞在枪口上。
“真衰。”庆春挨着江颂年坐近了些,说道,“奴才听说啊,是林英跟二把手起了矛盾。朔漠为了拉拢玉临城,给了不少好处,但这钱都进了二把手的口袋,林英被蒙在鼓里,出兵增援了陇平。”
他四下张望了一下,小声道:“朔漠那边认为玉临城出尔反尔,这阵子可劲在城外骚扰,林英一查,纸包不住火,让他给查了出来,今儿个便在赌坊堵二把手呢。”
江颂年揽了揽庆春的脖子:“可以啊,这都能打听出来。”
庆春不好意思地笑笑:“这在玉临城都闹得人尽皆知了,不算什么秘密,就是这个林英在玉临城着实有威望,他一出面,二把手手底下的人都倒戈了。”
江颂年早在盛京的时候就听说过“林英”这个名字,是个刺头,多年来都不肯归降大御,但不久前又增援了陇平,让人弄不懂他的态度。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不远处,一个穿着盔甲的士兵喝道。
江颂年和庆春一齐噤了声,鹌鹑似的依偎在一起。
士兵仍是不依不饶:“说你俩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朝二人的方向走来,只是才迈出来几步,大门便被人一脚踹开,打头那人将卷了刃的刀往旁边一扔,扭了扭脖子。
士兵当即将江颂年和庆春放到一边,迎了上去,瞬间换了副模样,热络道:“主上。”
“赃物都抄出来了?”声音也是一样的轻佻,江颂年觉得有些耳熟。
“是是是,还有赌坊里的金锭子银锭子,都在院子里摆着呢。”
江颂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几只大木箱,心在滴血。
他为数不多的铜板也被抄了。
再这样下去真的要跟庆春去喝西北风了。
“您来瞧瞧?”士兵小跑过去,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掀开盖子。
那人看了也看一眼,挥手道:“行了,收着吧。”
他脚步一转,面向被拘在院子里的众人,笑道:“得了,都是我玉临城的父老乡亲,跟他们没关系,快快把人放了吧。”
手下们应了声,三三两两上前,解开了束缚在他们手上的绳索。
江颂年揉了揉酸涩的手腕,腕骨被勒得一片红。
“以后还赌吗?”那人双手抱胸,痞里痞气的,随手拽了一人,一手搭在他肩膀上,“翘班赌博,怎么样,赢了多少钱?”
他臂弯里的壮汉把自己缩得小鸟依人,摇摇头:“不敢了主上,不敢了。”
那人照着壮汉的小腿踹了一脚,把人踹得趔趄一下,倒是没怎么为难人。
江颂年和庆春隐在人群中,又听得那人道:“哎,留步,我们是不是在赌坊见过?”
江颂年眼观鼻鼻观心,闷头往前走,浑然没意识到他是在对自己说话,还是被方才咄咄逼人的士兵一拦,才猛然回过神来。
“我们主上跟你说话呢。”
庆春上前,抓着他的手臂,语气窝窝囊囊的:“这位大哥,有话好好说,您别这么拽人。”
几人推搡着一窝蜂上前,江颂年抬头一看,这才看清那人的模样,的确在赌坊见过。
听他们交谈,这人应当就是玉临城的林英。
林英眼眸狭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锐利,看得江颂年心里发毛。
似乎是察觉到吓到了他,林英挑了挑眉,换了一副风流貌:“从前在城中没见过你,外乡人?”
江颂年点点头。
“从哪儿来的?”
“陇平。”
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可有婚配?”
“没有。”
林英疑惑道:“怎的都二十一了,家中还未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二十一岁放在现代,明明连法定结婚年纪都还没到。江颂年轻咳一声,找了个借口:“出了点事,耽搁了。”
林英刨根问底道:“什么事耽搁了?”
“他……我……”
“他怎么了?你又怎么了?”
江颂年被他问住,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暗自腹诽这人跟查户口似的。
二人僵持之际,庆春接话道:“这不是还在打仗嘛,炮火连天的,一不留神就走散了,只有我们主仆二人相依为命。”
江颂年也道:“对,失散了。”
“不找他吗?”
“人海茫茫,上哪找去?”江颂年说谎不打草稿,后半句话倒是有些真情流露,“再过上个几年,他也就结婚生子了。”
“说的也是。”林英随意道,“说不定死在哪儿了你都不知道。”
庆春一噎,看了看林英,又看了看江颂年,没敢说话。
江颂年眉心微蹙,忍不住呛声道:“不许你这么说他。”
“好好好,不说不说。”林英好脾气道,“既然一别两宽,总要重新开始不是?”
江颂年不知他什么意思,稀里糊涂地应了声。
林英又道:“看你们无依无靠,不如就在我府上住下?”
他瞧着江颂年惊喜的模样,转头吩咐手下:“去,再腾两间房出来。”
这下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江颂年求之不得,出于礼貌,还是问了句:“我……那我有什么能帮到你们的?”
林英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握着他的手拍了拍,不着调道:“林某人早年丧妻,膝下只有一个幼子,正缺一个当家主母,姑娘不如同林某人搭伙过日子?”
江颂年一听,猛地抽出了手。
林英是玉临城的主上,这些年莺莺燕燕傍身,还鲜少有这么驳他面子的人,他收回手,没同江颂年置气,也不复先前那样热切。
“我是男的。”
林英“嗯?”了一声。
江颂年去拉他的手,放在自己平坦的胸口上:“你看,我真的是男的,如假包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