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可爱
未经充分社会化的年轻Omega,当然不觉得亲密关系是多么严肃的命题。
楚南星的确是为了更长远的目标,才选择接受婚约的。
平心而论,这个颇有些狂妄的Alha拥有一副漂亮皮囊,本性也不算糟糕,的确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所以他从不讨厌叶权。
可至于是否喜欢被他亲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接吻之后,楚南星仍依偎在那结实的怀抱里,睁着明亮的眼睛愣了两秒,方才浅笑:“然后呢?”
不受紊乱症困扰时,叶权总是心高气傲。
他一直抗拒表现出对Omega的任何兴趣,本该不予理睬。
谁知稳稳抱着那清瘦的身体时,却从方才的亲吻中察觉到对方有过一瞬本能的退缩。
有意思,看你还怎么装。
叶权似乎抓到了某种主动权,挑眉反问:“还想我怎样?跟你上床?以为那样就可以永久标记了吗?”
当然不能,这点关于永久标记的生理常识,楚南星还是有的。
虽然完全契合的信息素帮了大忙,但单靠信息素催生的冲动与快感,终究如朝露昙花般短暂。
而在太过稚嫩的年纪,他实在不懂怎样才算灵肉与共。
为难地沉默两秒,楚南星重新枕上Alha的肩头:“那倒不是,你能留下来陪我聊聊天吗?”
本打算反将一军的叶权略显意外:“聊天?”
“希望你能少讨厌我一点,”楚南星意识到坦诚对Alha意外地好使,索性小声解释,“我也不见得一定能把你治好。如果必须一起生活很多年,我们还是要好好相处呢。至少,你别看到我就生气了。”
叶权收起轻浮的戏谑,大步将他放到床边,而后俯身垂眸道:“我不是生你的气,虽然你的确可气。”
对,你更气叶素霓。
楚南星忍不住扬起下巴:“如果是你的孩子得了这种病,你会选择放任不管吗?”
“……”
Omega努力调和:“所以董事长不算过分。”
没有明着强迫你,也没有用显而易见的暴力把你囚禁起来、变成供我使用的物品,就能算不过分吗?
她不过是利用你的见识短浅,用廉价的好处换走了你最宝贵的东西。
叶权习惯性地想要毒舌反驳,但这个问题纠缠至今,话到嘴边,实在已经倦了。
子非鱼。楚南星觉得值,那就是值。自己再怎么义愤填膺也没用。
最终,Alha长腿一屈,坐在床边:“你想聊什么?”
楚南星顿时起了兴趣:“跟我说说,联邦大学是什么样子的。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上课吗?”
“做梦,”叶权像看白痴似的瞧着他,“当然不行。”
Omega表情仍然诚恳,甚至有点崇拜,眼底浮着好奇的光,像个求知若渴的可爱小孩。
“虽然名义上都属于联邦大学,”叶权终于耐下心来,“但军事类专业、医学类专业和普通社会向专业分别在三个校区。”
原来如此。
楚南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你想选腺体医学方向,日后成为军医的话,会有些军事化课程和体能训练,或许能和我的老师们有所接触,”叶权的语气不屑一顾,“但Omega也训不出什么成绩。”
“谁说的?我很厉害,”楚南星回神提醒,“你明明就在废土见识过了。”
叶权不屑反问:“如果没有白塔的药呢?”
……那也比普通的Omega强很多。
楚南星在心里暗暗强调。
“说起来,你不是喜欢做交易吗?”叶权毫无预兆地靠近,“我们也来做个交易,怎么样?”
凤眼里映出Alha俊美的倒影。呼吸交错间,长睫轻颤。
叶权捏起他的下巴:“白塔的药给我,想换什么都可以,只要我拿得出来。”
楚南星立刻紧张地向后缩:“不行,用那个会短命的!”
见Alha嗤笑,他又急急解释:“我们不一样,我是孤儿,但很多人都会担心你。而且就算你用了,也没办法立刻替你的老师报仇。”
孤独的、不顾一切的决绝是什么感觉?
叶权当然不清楚。
此前他之所以敢去废土,完全是凭借几近盲目的过度自信。但Omega很清楚白塔到底多危险,甚至曾拼了命从他们手里逃出来。所以那晚……楚南星不仅没考虑生命的长短,甚至没打算活着回来。
“有没有想过去找你的父母?”
叶权忽然问道。
楚南星无比茫然,声音瞬间变轻:“我很小就在白塔的实验室里独自长大,他们肯定已经遇害了。”
叶权忍不住揉乱他柔顺的长发:“那不叫生活。”
楚南星讪笑。
在军部有限的资料中,白塔的实验对象多是被绑架的境外流民,或是走私贩卖的儿童。
楚南星拥有如此罕见的外貌和腺体条件,他的亲生父母或许也有容易辨认的特征,说不定真还活在世上。
Alha暗自推理。
楚南星沉默片刻,终于拿出药剂冷冻盒,却没有立刻递过去:“你得答应我,除非到了非用不可的时候,否则绝对不能注射。”
“知道了。”叶权回答得很快。
“给你。”
银白色金属盒在他白皙的手里意外地温柔。
叶权回神接过,痛快地表态:“你想要什么?不愿意接受钱财的话……不是打算兼职吗?帮你安排。”
“我会自己找工作的,”楚南星重新坐回他身边,“不如就这样,每天一起聊聊天吧。”
叶权警惕:“每天?”
楚南星笑着看他:“每周也行。”
向来干脆的Alha冷哼:“好,就每周。这条件你别后悔。”
楚南星摇了摇头,温柔地推推他:“已经说定了,晚安。”?
被明示该离开了的叶权站起身,缓步走出木屋,并顺手关门。夜风无声吹来,他略感莫名地回首,又瞧了眼手里的药,一时心情微妙难言。
*
正如叶素霓所料,或者说,正如她精心安排的那样,次日清晨,整个联邦的新闻头条都被同一条消息占据:九寰集团继承人与十三区平民Omega即将完婚。
就连楚南星那台老旧的手机都收到了几条推送。
看来无论什么时代,大众都对这种跨越阶级的童话爱情故事充满热情。更遑论照片上的两个年轻人美丽如画,简直是天造地设的幻想对象。
爱情?
楚南星咬着营养液的吸管,望向窗外发呆。
因为信息素的刺激而变得脸红心跳,那种感觉……是不是也算一种爱呢?
“怎么住这里?”
一道温润的嗓音忽然响起。
Omega抬头,竟见优雅的江听澜款款走来。他慌慌张张地开门迎接:“江教授,早上好!”
江听澜拿着大一的教科书,止咬器后的笑意略显神秘:“叫我老师就行,别太拘束。”
知识是崇高的,哪怕它偶尔会沾染血腥。
楚南星深知这点道理,非常主动地迎接他进屋,乖乖站在桌边:“我没上过学,您别嫌弃。”
“叶家前两天送到学校的摸底卷子,成绩还不错。”江听澜坐下,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在白塔学的?”
看来叶素霓和他关系匪浅,连这种事都说了。
楚南星点头。
“有趣,说不定我还得向你请教呢,”江听澜没有知名学者的傲慢,语气平和,“坐吧。”
Omega立刻挨着他坐下,攥紧钢笔,眼神专注得像只盯上猎物的幼猫。
“你是大一插班生,落下的课程不少,”江听澜翻开课本,声音不疾不徐,“寒假这几天先补重点,其他的开学再慢慢来。”
“嗯嗯。”
楚南星飞快答应,丝毫没注意到Alha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真像只鲁莽又自由的飞鸟,一头扎进了这布满陷阱与猎网的危险世界。
江听澜唇角微扬。
*
靶场的枪声震耳欲聋,模拟假人被精准爆头,轰然倒地的样子很是可怜。
宋嘉树摘下降噪耳机,得意道:“怎么样?这回够格跟你去废土了吧?”
“不用等开枪,那些走私犯就能把你撕了,”叶权眼皮都懒得抬,“去之前先给你哥留好遗言。”
“随便你怎么说,”宋二少爷不以为意,大声宣布自己的违法计划,“等到毕业旅行,我非到墙外见识见识不可!”
叶权干脆不理。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宋嘉树凑近,顿时怪叫,“哇,变态吧你?要不要盯这么紧。”
叶权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楚南星和江听澜并肩而坐的监控画面。
他眉头拧得厉害:“你不觉得奇怪吗?只是大一新生的课程而已,江听澜怎么会有这闲工夫亲自去教?”
“肯定是给叶姨面子,”宋嘉树拍拍他的肩,忽然压低声音,“不过的确要盯紧点。天知道阿南愿意和你闪婚,是不是因为没见过其他像样的Alha?江教授可是我们联邦大学的校草,常年稳居人气榜第一名。”
……什么乱七八糟的。
叶权眼里满是厌恶。
宋嘉树叹息:“别再仇视人家了,那件事里,他也是受害者。喂,我说,等下叫阿南出来玩吧?”
叶权冷冷扫他一眼。
“人家连首都都没逛过,你这老公当得也太不称职了,”宋嘉树打开日程表,“婚礼哪天?我研究下送什么礼物才能技压群雄。”
“没婚礼。”叶权起身就走。
宋嘉树早已习惯了朋友的臭脾气,毫不在意地低头给楚南星发消息。
*
被层层把守的特护病房内,再浓重的消毒水味也遮不住血腥气与腐败的气息。
进门后,身着防护服的叶权始终无法直视恩师的惨状:曾经叱咤风云、名震联邦军的林麟将军,竟然被白塔的病毒武器折磨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每每看到,他都会被无法言喻的愤怒与绝望击中。
但年轻的Alha也知道,自己必须面对事实,并且承认一腔孤勇带来的失败。
“抱歉,我用了您的特权,却让陈遇跑了,”叶权保证,“但我不会放弃的,请您也……别放弃。”
呼吸机下,林将军艰难地开口:“你需要……成长……”
“别讲话了,”叶权立刻制止,“省着力气继续治疗,很快就能恢复体力。”
林将军面部肌肉微动,像是苦笑。只可惜,原本英俊坚毅的脸已经溃烂模糊,再也看不出表情。
他嘴唇微微颤抖,终又道:“听说你……要……结……”
“是,和一个十三区的Omega。”叶权罕见地没回避,甚至补了句,“他很漂亮,也很勇敢。”
“好好……珍惜……”林将军竭力叮嘱,“要……成熟……”
叶权从小就崇拜他,向来只在恩师面前乖顺。
见状实在于心不忍,立刻认真许诺道:“我会和另一半好好生活,也会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放心吧。”
林将军不再挣扎着出声,终于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
自从出事后,每次探病结束,都是叶少爷气压最低的时候。
偏偏今天来医院接他的还是母亲。
和林将军相反,叶素霓显得神采奕奕,在宽敞的豪车内讲话掷地有声:“现在整个联邦都在关注你的婚事。没有选择联姻,你的民意指数也在上升,明年可以多在公众面前露露脸了。”
和儿子远征废土的理想不同,叶素霓一直以来都更希望他能平安从政,在首都掌握更大的实权。
叶权并非只有一腔鲁莽热血。他明白这只是实现理想的路径不同,并不妨碍自己借此靠近想要的未来,故而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
叶素霓挑眉打量:“怎么,不会还在纠结婚事吧?现在覆水难收了。”
“没有,”叶权望向窗外,“就这样吧。”
车辆安静地行驶。
两秒后,他又冷声道:“不过婚礼就不必了,作秀一次就够了。”
叶素霓当然不同意:“就算楚南星没有任何背景,也不能随意亏待人家。还有,赶紧从你外婆的房子搬出去,你们的新家我已经……”
“妈,最大的妥协我已经做了,”叶权严肃地打断,“希望你以后不要干涉我们的生活,否则一切许诺立即作废。”
我们。
这个词用得很有趣。
叶素霓并未勃然大怒。相反,她竟笑了:“有点一家之主的样子了嘛。”
叶权继续道:“还有,以后楚南星的衣食住行我来安排,少再多管闲事。”
“好吧,”叶素霓从容应下,“这些都无关紧要。只要别让我再收到你的病危通知,一切都听你的。”
想让楚南星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用信息素安抚病症,就必须完成永久标记。
永久标记。
对一个仍旧陌生的Omega。
而后人生再没有其他可能。
叶权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丝毫情绪。
*
Alha归家时,漫长的补习也刚好结束。
从父亲去世的那年起,叶权就再没和江听澜说过半句话,哪怕在自家花园里走个照面,也只会冷着脸擦肩而过。
江教授倒是不介意,朝他微微颔首,背影很快消失在紫藤花架下。
相反,总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楚南星却难得显出几分雀跃,在散着幽幽花香的风里朝叶权奔来,兴奋道:“今天学了细胞分化的基础理论!江教授讲得真清楚,连抑制剂的作用原理都……”
叶权毫无反应。
楚南星乖乖站好,换了种更温和的语气:“今天过得怎么样?”
“去穿件外套,”叶权只这样吩咐,“准备出门。”
楚南星眨眼:“你又想去餐厅吗?”
“不是。”
“那去哪?”
“废话真多。”
*
信号塔顶的风猎猎作响。
正如宋嘉树所言,楚南星对繁华首都几乎一无所知。他以为又要陪叶权去那些高档场所虚度时光,结果却被带上了内城最高的建筑,自然分外惊奇。
在寒冷而壮丽的高空中,Omega看到了无比盛大的景色。
“这座信号塔是我外婆设计的,”叶权语气里带了几分骄傲,“信号足以覆盖整个一号生存区。”
楚南星发自肺腑:“你家人都好厉害。”
话毕,他又刻意补充:“你也是,以后肯定是最出色的军官。”
“总是花言巧语,不累吗?”叶权淡声嘲弄,却也没否认,“叶家的身份注定与众不同。和我结婚以后,你就得接受这个现实。不能做错事,不能乱讲话,要绷紧神经提防每个接近你的人,明白吗?”
这是……真不打算逃婚了?
楚南星满含笑意地打量他。
叶权警惕地蹙眉:“怎么?”
“别总是这种表情嘛,我又没惹你,”楚南星用指尖温柔地抹平他的眉心,“知道的,我谁也不理,只会拼命努力,和你一起到废土去。”
叶权并非完全不明白Omega的真实渴望。他望着远方问道:“如果有朝一日,我们真的摧毁了白塔、杀了陈遇,你还打算去哪里?”
“当然还是陪着你、保护你,我答应了的,”楚南星答得理所当然,“除非你痊愈了。”
先天的腺体缺陷几乎无解,叶权在出生前就被宣判了死刑。
他早已习惯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也并未把Omega的希冀当回事,反倒陷入失神。
楚南星在旁目光游移了几次,终于试探性地挽住Alha的胳膊。
意外的是,这回并没有被嫌弃地推开。
他变本加厉,冰凉的手指钻进对方的温暖掌心,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我们明早就去领证吧,”叶权忽然开口,“没必要再思来想去。”
早就决定了的楚南星立刻点头:“好啊。”
“以后上课的日子,就继续住在外婆留下的这套房子里,”叶权以一种下命令的语气安排,“但我要去执行任务时,你就只能跟随,靠网课来跟上学习进度。”
一开始就是附属品,这也是没办法的安排。
楚南星继续听话地点头。
叶权垂眸看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有任何需求直接找我。要是再让我发现你收下我妈的好处,我们就彻底完蛋。”
没料到他竟想在两人的生活与母亲之间划清界限。
楚南星终于露出几分诧异,但还是没有犹豫:“知道了。”
两秒后,他又心不甘情不愿地主动表示:“如果你很讨厌江教授的话,就别让他来家里了。”
本以为叶权会故作大度,没想到他却轻哼:“好啊,既然这么说,以后再让我看到他,倒霉的是你。”
坏了。糟糕糟糕,后悔后悔。
楚南星忍不住咬住下唇,却只能默默自食苦果。
瞧那小模样。
叶权忽然觉得好笑。
能被接受就是最棒的消息,楚南星很快打起精神来:“那我能现在就求你件事吗?”
叶权欣然答应:“行。”
“我想学格斗,还有射击,还有……”
“你想成为一名战士?”
楚南星一怔,重重点头。
其实这些并不适合天生柔弱的Omega,但叶权还是无所谓地应允:“可以,开学后帮你额外申请相关的课程。”
特权阶级就是方便。
楚南星正感慨,就听Alha解释道:“我外婆以前是联邦大学的校长,可惜去其他生存区参加活动时,飞机遭到反叛军偷袭,连尸骨都没找到。”
“……”
难怪他对废土执念深重,心里到底还藏着多少惨烈的故事?
楚南星顿时心生同情,那双永远清透的眼睛里泛起了晦暗的波澜。
从某种意义上说,彼此也算同病相怜了。
两个年轻人肩并肩站在生存区最高的地方,安静了比想象中更漫长的时间。
最后,Omega轻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领证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叶权淡淡地应声。
楚南星抬头微笑:“能不能试着停止讨厌我?虽然我目光短浅、唯利是图。”
“谈不上讨厌,看不下去而已。”叶权实话实说。
“为什么?”楚南星装傻,“我挺好看的。”
Alha无奈地回视。
“所以不讨厌?”
“嗯。”
楚南星踮起脚凑近:“那你再亲亲我呗。”
回应他的不是恼怒的推拒,也不是暧昧的唇吻,而是落在额间的一点温暖。
凤眼微微张大,随后笑意鲜明:“这样也会脸红?”
叶权受不了似的,终于还是猛地抽出胳膊,与他拉开距离。
挑逗得逞,Omega笑得更加肆无忌惮,露出可爱白皙的小牙,清丽的脸在夜色中明媚如春花。
不就是要和这小鬼一起过日子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叶权拧巴了整个冬天的心情倏忽放松下来。
他迟来地发现,当楚南星把仅有的那点小心机全用在自己身上,骨子里剩下的,其实只是与世俗格格不入的残酷与纯情。
至少,挺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