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分家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夏日正午。蝉鸣聒噪,热浪蒸腾。楚南星正坐在实验室外的树荫下喝营养液,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一条来自首都第一法院的官方通知跃入眼帘:
“尊敬的楚南星先生:关于您与叶权(公民D:A7X7610191)的离婚诉讼(案号C100822787),本院已作出终审判决。即日起,双方婚姻关系正式解除……”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手机屏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楚南星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连手中的营养液被捏洒了都浑然不觉。
“怎么了?”江听澜端着咖啡从实验室里走出来,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楚南星缓缓抬头,阳光刺得眼眶发酸。
自由来得如此突然,像一场不真实的梦。毫无预兆间,那些委曲求全的日子终于都成了过去。
“教授,我请半天假!”
他忽然绽开灿烂的笑容,抱起手边的参考书便跑。白大褂的衣角在热风中翻飞,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鸟。
江听澜望着学生远去的背影,慢条斯理地端起咖啡,掩住了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腕间的终端恰在此时亮起。屏幕上并列着两条尚未处理的加密信息:一条来自首都第二军,要求研究院确认楚南星的专业能力与政治背景;另一条没有署名,只询问那个“白塔杰作”近期的身体状况。
江听澜并没有急于回复。他若无其事地关闭终端,转身走回实验室,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
叶权素来性情难测,但在物质承诺上从不食言。
离婚判决生效以后,楚南星的账户便准时收到了今年的信托扶养金,连同协议中由他挑选的几处房产,也一并完成了产权转移。
其中最令人心动的,是一套位于首都核心区的顶层复式公寓。落地窗外便是整座城市的繁华盛景,智能家居系统能够精准调节每一寸空间的温度与湿度。仅仅想象日后在那里生活的场景,便让人忍不住嘴角上扬。
楚南星几乎迫不及待地回到了曾经与叶权共同居住的山顶别墅。他面带微笑地指挥佣人收拾行李,连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说来也怪,当年继承王川的遗产时,他连一分钱都舍不得乱花。可如今分割叶权的家产,却只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想到Alha可能为此心疼跳脚的模样,心头还会泛起一丝隐秘的快意。
“夫人,这是将军特意从第七区送回来的。”佣人恭敬地奉上两个精致的笼子。
毛色雪白的波斯猫不满地“喵”了一声,夜莺也在笼中扑棱着翅膀,仿佛正在控诉主人这些日子的不告而别。
“以后别再叫我夫人了。”楚南星伸出指尖逗弄着爱宠,又状似随意地问,“他已经回第七区了?”
“是的,将军一周前就出发了。”
这倒有些出乎意料。
先前还死缠烂打,怎么忽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楚南星微微蹙眉,但这点疑虑很快又被分家的喜悦冲淡。
“书全部打包。衣服之类的,等我亲自挑过再说。”他一边揉着猫咪的脑袋,一边叮嘱,“对了,总统夫人送的那幅画也分给我了吗?”
“将军说,您可以带走任何喜欢的物品,以后想起遗漏了什么,也可以随时回来取。”佣人恭敬地回答。
楚南星眨了眨眼。
这样的慷慨程度,的确远远超出预期。
佣人又取出一只丝绒首饰盒:“将军特别嘱咐过,这件东西也要交给您。”
正忙着“清点战利品”的楚南星头也不抬:“好,一起装起来吧。”
他抱起波斯猫,脚步轻快地朝温室走去。白色纱帘在身后随风飘动,像一场终于落幕的梦。
*
遥远而炎热的第七区,彻底陷入了弥漫着椰香的酷暑。
但叶权的书房里却冷得如同寒冬。
他依旧穿着笔挺的将军制服。纵然在这几日间消瘦了不少,也丝毫没有减弱那股生人勿近的高傲气场。
一枚小巧的金属吊坠悬在制服领口下方,冰凉地贴着胸膛。那是律师转交给他的“信息素抚慰用品”。吊坠外层残留着楚南星术前信息素样本复原出的淡淡甜香,的确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失去永久标记后的戒断反应。
叶权一直将它戴在身上,只当这是楚南星在离婚前留下的最后一点温柔。
在房间角落里,摆放着一个奇怪的大型透明水箱,里面盛有整整五十五升清水,看起来沉重而安静。
叶权只是想弄清楚,老婆为了稳定自己的“基因病”,究竟奉献过多少鲜血。可当事实真正摆在眼前时,一切反而变得更加难以想象。
清瘦的楚南星,手腕细得玲珑脆弱,怎么可能被抽走这么多血?
而且,他总是精力充沛,将学业和彼此的生活安排得有条不紊,甚至能够把各种复杂的社交关系处理得妥帖周全。
现在仔细回想,事情也并非全无端倪。
楚南星曾经非常热衷于收集疯子博士留下的研究笔记,手臂上偶尔会出现细小的针孔,面色也总是冷白得过分。
可此前的叶权从未往那个方向想过,只将一切细枝末节忽略得理直气壮。
宽大的手伸入水中,冰凉刺骨的液体立刻带来了沉重的阻力。
直到此刻,他仍然无法完全理解,为什么楚南星可以不顾半点情分,如此坚定地离开自己。可他也心知肚明:母亲说得没错,阿南已经不欠他什么了。
阿南想要整个世界,都是理所当然的。
更何况,他想要的仅仅是自由。
失去永久标记后的戒断反应,正在极端的痛苦中一点点淡去。
原来人类自私的身体里,根本不存在任何永恒可言。
鬼使神差间,叶权竟将脸埋入冰冷的水中。停止呼吸的那几分钟里,濒临崩溃的情绪终于短暂地恢复了平静。
这样的结果很公平。
可他仍旧心不甘,情不愿。
还是很想让阿南留在身边。
和治病无关,早已和任何承诺都没有关系。
然而,该怎么把他追回来?
毕竟,他们已经做过最亲密的夫妻。绝不可能只靠宋嘉树所说的那些肤浅风花雪月,便让一切重新开始。
叶权完全茫然。
肺部快要炸裂的瞬间,他倏然抬起上身。
水珠顺着那张俊美的脸狼狈淌下,胸前的金属吊坠也轻轻撞上水箱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叶权本能地伸手将它握住,指腹摩挲过表面的同心圆纹路,意外勾起了关于十三区的回忆。
已经太久没有想起过那个阴暗潮湿的鬼地方了。可此刻,Alha却情不自禁地想:如果时间能够回到他们初次相遇的那天,该有多好。
如果可以重来,他绝不会再像一只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处处羞辱那个早已失去所有亲人的阿南。
真想吞下一片后悔药。
若有一百片,就更好了。
*
简直是时来运转。
就在楚南星坐在新家里,等着佣人替他摆放家当时,竟然收到了首都第二军的正式录取通知:只要他愿意,很快便可以腺体学军医的身份,成为一名正式的在职军人。
虽然对联邦大学医学部的高才生而言,这份录取似乎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成就,可对于楚南星来说,却是一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楚南星盯着录取通知看了许久,眼睛明亮得几乎发光。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叶将军的附属品,也不再是单纯等待保护的受害者。
他终于可以凭借自己的名字与能力,堂堂正正地走上废土。
正开心时,这几日始终纠缠不休的穆岚又打来电话。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楚南星微微蹙起眉头。
虽然在十三区生活时,他也常常遭到各种Alha示好,但那些家伙与首都这些生活得干干净净的年轻人毕竟不太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楚南星终于接通电话。
“楚先生,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了……”穆岚的声音有些委屈,很快又兴奋起来,“我尝试了全新的蛋糕配方,可以找机会做给你吃吗?”
楚南星意外地笑出声:“你是想用这种幼稚的方式讨好我吗?”
穆岚:“……”
虽然年纪不大,但楚南星对甜甜蜜蜜的粉红色泡沫早已不感兴趣。或许刚刚结婚的那段日子里,他也曾产生过类似的幻想,可被叶权一次又一次无视以后,那些期待便自然而然地消磨干净了。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穆岚非常郁闷,“至少你喜欢吃我做的蛋糕。”
楚南星的目光扫过周围华丽宽敞的公寓,淡定应声:“也是。我现在正好饿了,不如你过来替我做一顿晚餐吧。”
猝不及防的邀请让穆岚慌张应声:“好、好的!我马上过去!”
*
这里是首都地价最高的楼段之一。占据整层的偌大空间通透唯美,在水晶灯下泛着迷人的光。
当穆岚精心打扮过,抱着食材箱站在门口时,难免呆若木鸡。
由于楚南星需要安置的东西实在太多,佣人们依旧忙碌地来来去去。他本人倒是十分悠闲,抱着手臂微笑道:“那就辛苦你了。不过,也不好总是麻烦你。上门烹饪一般怎么收费?”
穆岚先前便觉得,堂堂叶夫人躲在狭小的研究所宿舍里,实在有些奇怪。此刻亲眼看见这满目繁华,才算真正认清现实。
虽然他的经济条件还算不错,但至多只是个生活优渥的中产阶级,与眼前之人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
天生便渴望成为强者的Alha不由感到沮丧。
楚南星捕捉到对方微妙的神情,便知道自己的预料没有错。
这样也好,省得继续浪费彼此的时间。
没想到,穆岚很快又重新打起精神,红着脸说:“可你说过,我们是朋友。我不要钱。”
“朋友也要明算账。”楚南星摆手吩咐,“我累了一天,先去补个觉。做好以后,把菜留在餐厅就行,账单发到我手机上。”
来之前,穆岚还以为这会是一场甜甜蜜蜜的晚餐约会。此刻只能闷声答应,目送楚南星抱着神情骄傲的波斯猫消失在玄关,许久没有回神。
偏偏还有佣人走来,客气又残忍地补上一刀:“您是**的厨师吗?厨房在这边,请跟我来。”
穆岚:“……”
*
很久没有在如此舒适的床垫上休息过了。楚南星这一觉睡得很沉,待到午夜迷迷糊糊醒来时,所有混乱都已被收拾妥当,佣人与穆岚也早已不见踪影。
他缓慢走到餐厅,发现那里还温着几道精致菜肴,旁边摆着一张漂亮的卡片:
“楚先生,离婚快乐。祝您用餐愉快。”
这个年轻的Alha,以后应该没有信心再来示好了吧?
人类终究很难逃过世俗与阶级的压力。
楚南星挑了挑眉。
他没有什么胃口,又一路走到阳台,摘下了悬挂在那里的纯金鸟笼。
其实,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楚南星打开笼门,将夜莺轻轻捧出来,而后举向窗外辽阔的夜空。
万万没有想到,已经被圈养整整四年、平日里乖巧无比的宠物,竟然还是在获得机会的瞬间奋力扑动翅膀,头也不回地飞进了夜色。
小没良心的。
楚南星忍不住微笑。晚风将柔软的长发轻轻扬起,心情也随之变得无比畅快。
倒是躲在旁边偷看全程的波斯猫突然紧张起来,仿佛生怕主人把自己也一并放逐。它尖叫一声,扭头便跑得没了踪影。
楚南星无奈地叹了口气,打开手机,登录刚刚获得权限的第二军内部系统。
早就听说第二军经常发布可供军医和科研人员报名的探索任务。果不其然,眼前的任务列表满满当当,充斥着人类试图夺回失落世界的澎湃野心。
楚南星仔细阅读了许久,最终选中“B级区域白塔污染物清理”,毫不犹豫地按下报名键。
这是他以当前资历所能参与的最高等级行动。
也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报名成功的提示跳出以后,他习惯性地抬手按住后颈。那里没有再次释放足以压垮Alha的威压,只隐约传来缓慢而规律的跳动。
新生的腺体仍在继续发育,像一颗藏在身体深处的种子。总有一天,它会成为白塔无法控制、也无法理解的存在。
开心之余,楚南星终于注意到佣人留在桌上的那只丝绒首饰盒。
说是叶权特别要求交给他的财产?
他疑惑地打开盒盖,里面的东西却完全出乎意料。
没有价值连城的宝石,也没有光彩夺目的名贵珠宝,只有三枚安静躺在深色丝绒上的戒指。
两枚是用黏土做成的可笑玩具,边缘歪歪扭扭,连形状都不甚规整。剩下那枚,则是早已氧化褪色的银戒。
它们全是楚南星过去随手送出的玩笑。
没有一枚值钱,也没有一枚真正配得上叶权的身份。
可那个总将珠宝价值挂在嘴边、挑剔到近乎刻薄的Alha,竟然把它们完整地保存到了现在。
楚南星脸上的笑意缓慢消失。
修长的指尖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那双方才还因自由而明亮的凤眼,也在璀璨灯火中一点点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