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情报
突如其来的财富自由,并未带来预想中的狂喜。
这些年,楚南星早已尝遍世间奢华。金樽美酒、锦衣玉食,说到底不过是过眼云烟。
如今如此轻易地分得巨额财产,反而少了与叶权针锋相对的乐趣,连带着胜利的滋味都淡了几分。
幸而,理想仍在远方。
他很快便将这段过往抛诸脑后,全身心投入新的生活:白天在实验室钻研信息素自适配药物,傍晚赶往首都第二军的营地参加废土任务特训。每每回到新家时都已是深夜,几乎沾枕即眠,连做梦的余裕都没有。
直至初秋临行前,楚南星才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叶权的存在。
在与哥哥的养父见面的饭桌上。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寻找云河的消息。”刘许逸看起来比从前更加衰老,脸上还留着外出探索时留下的狰狞伤疤,“但外面的世界实在太大。许多流浪者没有受过教育,对生存区来客也抱有很强的戒心,根本不愿意交流。所以我费尽心思,也只打探到过两条线索。”
楚南星听得认真,眼底满是忧虑。
“一是他失踪两年以后,曾有人在废土深处见过云河。听说他加入了白塔的敌对势力,而且战功彪炳。”
刘许逸停顿片刻,又沉重道:“第二条消息,是在你和叶将军结婚那年得到的。据云河曾经的‘战友’所说,他早就被白塔俘虏了,多半已经遭遇不测。”
这些事情,楚南星已经听过许多次了。
除了能够证明楚云河的确曾经离开生存区寻找自己,并且在废土上苦熬了十余年以外,再没有更多意义。
或许陈遇和博士知道答案。
可想再次见到他们,并逼迫他们道出真相,又谈何容易?
楚南星对着晚餐食不知味,最终认真承诺:“现在,我也已经有资格前往废土了。我一定会想尽办法寻找哥哥的下落。更何况,白塔的疯子不会轻易放过我,也许答案很快就会自己出现。”
“我这次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刘许逸显得有些尴尬,“前阵子,叶将军从白塔俘虏口中得到了一条新情报。不过你们现在已经……所以,他委托我将资料转交给你。”
叶权的确提过这件事。
楚南星眸光微动:“什么情报?”
刘许逸递出一只密封的牛皮纸袋:“听说博士身边出现了一个人,很像你哥哥云河。”
博士?!
楚南星迫不及待地拆开纸袋,飞快阅读起情报部整理的文件。
果然,有两名来自不同据点的白塔俘虏给出过相似的描述:近两年,博士身边频繁出现一名容貌与楚云河颇为相似的男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与来历,只知道此人颇受信任,俨然已经成为博士的左膀右臂。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证据。
这是请君入瓮的谎言,还是货真价实的线索?
楚南星白皙的手指缓缓捏皱了文件,几乎按捺不住冲动,立刻便想闯进废土一探究竟。
“这些年,白塔的行事越来越嚣张。阿南,你千万不要冲动。”刘许逸试探着劝道,“叶将军说,他还会继续全力追查这条线索。所以无论如何,你都不要因为心急而冒险。”
他犹豫片刻,又道:“其实,他对你的确很上心。你们……”
“性格不合。是真的不合。”楚南星勉强勾起嘴角,“刘叔,我现在该为自己而活了。”
他人的姻缘与因果,旁人终究无从干涉。刘许逸只能轻轻叹息,垂眸道:“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云河……”
“当然有。”楚南星毫不迟疑,“我一定会把哥哥全须全尾地救回来。我保证。”
刘许逸苦笑:“你知道吗?叶将军也是这样对我说的。”
*
博士的实验室里从不讲人性。
就连亲生骨肉陈遇,也不过是无数支试管中一个值得庆贺的实验结果。倘若哥哥真的在那个恶魔身边存活至今,只怕遭受的折磨不会比自己少上半分。
这个念头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进楚南星心里。
研究所休息室的灯光惨白。他正反复研读那份俘虏口供,忽然察觉一片阴影从身后笼罩下来。
“看得这么入神?”
江听澜的声音温润如玉,却惊得楚南星脊背微凉。他猛地合上机密文件,起身时险些碰翻桌边的咖啡杯:“只是一些实验数据。教授,样品药液今天就可以完成。”
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
江听澜的视线似乎在牛皮纸袋边缘的军方密级标识上停留了一瞬,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毕业以后,考虑来我的制药公司吗?”他语气如常。
江听澜靠腺体药物赚得盆满钵满,除却是学界声名显赫的教授,也是整个联邦最成功的药商之一。倘若能够借他的东风,今后的事业自然会发展得相当顺利。
但楚南星立刻摇头:“谢谢教授,但我已经参军了。”
江听澜不急不缓:“我看见了你的人事档案调动记录。但这个选择实在危险,如果以后改变主意,可以随时告诉我。”
“不会的。”楚南星相当乐观,“我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军人。”
出于军事任务的保密要求,研究人员正式注册为军医以后,可以根据任务安排申请弹性考勤。江听澜只知道楚南星已被调入第二军,却无权查阅具体任务与出发时间。
他关怀道:“改造手术以后,还有很长一段恢复期。你先安心接受训练,不必急着参加危险任务。”
直到此刻,江听澜仍相信自己亲手切除了楚南星腺体的关键功能区,使他成功变成了一个不会再受信息素支配的Beta。至于楚南星近来偶尔出现的低温、后颈灼热与神经波动,他只当那是术后的恢复反应。
楚南星的嘴巴严得很,立即乖巧点头,再没有透露半点消息。
尽管他的出发日期,已经近在眼前。
几分钟后,实验室的仪器发出提示音。楚南星起身去取样品,随手将那份机密文件收入书包。
休息室里只剩下江听澜一人。
他垂眸打开腕间终端,一扇没有任何署名的加密窗口安静地浮现出来:
“目标是否已经进入联邦军方系统?”
江听澜神色平静,修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留片刻,最终只回复了一行字:
“已注册为第二军军医。具体任务未知。术后状态稳定,未发现Omega腺体功能恢复迹象。”
消息发送成功以后,加密窗口自动焚毁。
紧接着,他又以研究所负责人的权限调出楚南星的军方风险评估,在原本的文件末尾补充了一条意见:
“该人员具有极高基因研究价值,且曾长期遭受白塔控制,极可能成为敌方重点目标。建议提升外勤保护等级,严禁脱离队伍单独行动。”
两份信息沿着截然不同的渠道流向远方。
江听澜关掉终端,若无其事地端起早已冷掉的咖啡。
*
大部分军医不需要冲上最前线,但也有少数佼佼者必须随同作战人员深入危险腹地,随时保障整支队伍的健康与安全。
从来都想做到最好的楚南星,自然希望成为后者。
尽管他的射击考核早已拿到A级,但毕竟缺乏实战经验。因此,最近他特意挤出不少时间前往靶场练习,免得真正踏入废土以后,在生死关头因技术生疏而拖累队友。
这日,他足足进行了两个小时的射击训练。直到手臂被后坐力震得发麻,楚南星才长舒一口气,摘下隔音耳罩,揉了揉酸痛的后颈。
掌心之下,新生的腺体组织正在缓慢搏动。训练带来的疲惫让那阵热意比平日更加清晰,但并没有出现失控释放威压的迹象。
楚南星稍稍放下心来。谁知一转身,本该站在身后的教官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
明明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重逢时该有的冷淡与平静,可真正见到叶权以后,楚南星才发现自己根本装不出全然疏离的态度。
他索性尴尬地笑了笑:“什么时候来的?有事吗?”
叶权穿着笔挺的军装,沉默地站在阴影里,肩章在顶灯下泛着冰冷的微光。四年岁月将他眉眼间的锐气淬炼得愈发深沉,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的眼睛,如今更像无星的夜空,叫人望不穿底色。
一线细窄的银色金属链隐约露在军装领口。楚南星只看了一眼,便知道叶权仍将那枚吊坠贴身戴着。
“盯着我做什么?”楚南星缓步走近,又在相对安全的距离外停下,侧过脸道,“有话直说。”
“即便是Alha,想要从废土任务中全身而退,也需要经过长时间训练。”叶权一开口,仍旧是那种令人不快的说教语气,“考核成绩好,不代表你已经有能力执行实战任务。离开生存区以后,身份和优待都救不了你的命。”
很好。
楚南星原本便不算平静的心情,瞬间变得更加糟糕。
他猛然瞪向前夫:“你特意从第七区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我不仅天生不如Alha,连考核成绩都是靠曾经的身份换来的?”
“……”
叶权自知失言,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目光落在他被枪械后坐力震得发红的虎口上:“我是想告诉你,好好活着比当英雄更重要。”
“当英雄?”楚南星彻底失去耐心,“像我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做这种梦?”
说完,他扭头便走。
“我一定会尽己所能打击白塔。我比你更不希望博士和陈遇继续活着。”叶权在他身后提高了声音,“还有你哥哥,以及你亲生父母的下落,我也会继续寻找。我有能力替你完成这些事。”
他停顿片刻,声音终于低了下去:“你已经为我做了那么多,就让我也替你做一些事,不行吗?”
Alha极少如此示弱。
楚南星诧异地回过头。
无法否认,四年的婚姻生活早已让两人熟悉彼此的一举一动。视线交汇的瞬间,楚南星便从那双深沉眼眸中猜到了可恶前夫愿意离婚的真相。
叶权肯定已经知道了抽血配药的事。
果不其然。
叶权艰难地调整着态度,似乎每说一句软话,都会令他的表情更加僵硬:“Alha和长期受训的军人,在废土上的存活率更高,这是客观事实。”
“阿南,你的基因等级超过S级,你很优秀,我从来没有否认这一点。但现在的你,距离独自应对高危探索任务还差得很远。就不能现实一点吗?”
“如果我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全都要听别人决定,那我这一生就什么都做不成。”楚南星已经不再需要讨好他,态度自然格外犀利,“少在这里评价我。还有,我为你付出的一切,本来就是为了拿回自由。”
明明来时的路上,叶权已经反复盘算过该如何劝服阿南,结果才说了两三句话,便又将对方气成这样。
他一时陷入沉默。
楚南星轻笑一声,再次走向他:“你非要说这些废话,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我更想亲眼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叶权认真凝视着那双凤眼,“现在看来,还不错。”
“那当然。”楚南星故意冷笑,“你倒是不怎么样。怎么又瘦了?不会是离婚让你大受打击吧?”
“是。”叶权坦然承认,“茶饭不思。”
“……”
楚南星短暂地噎了一下,才侧开脸轻哼:“想开点。虽然被我狠狠爆了一波金币,但想嫁给你的Omega依然大有人在。”
叶权反问:“你真的能够接受我再婚吗?”
这个问题,楚南星的确没有认真思考过。
毕竟叶权从来都瞧不起任何人,非常适合永远孤独地做那朵高岭之花。
安静的间隙,叶权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我不会再婚。”
灼热的肌肤令楚南星骤然清醒。他立刻挣脱开来:“与我有什么关系?”
情绪波动的刹那,后颈深处忽然泛起一丝细微热意。
同一时刻,藏在叶权军装领口下的金属吊坠无声完成了第一次近距离共振,快得稍纵即逝。
叶权对此一无所知。
楚南星同样没有察觉,自己亲手制作的仪器已经完成了第一次真实验证。
谈话似乎彻底陷入僵局。
以Alha的脾气,他能说出口的软话大概也已经到了极限。可短短两秒后,一句更加出人意料的回答却落在楚南星头顶。
“就当是我一定想让你知道吧。”
叶权望着他,声音低沉而清晰:“阿南,我还爱你。”
一阵拧巴而漫长的沉默。
“还”爱?
真的爱过吗?
就连当事者楚南星自己,也并不清楚。
他低下头,任由温柔的长发遮掩住表情:“这种蠢话,还是等永久标记留下的戒断反应彻底消失以后,再认真思考吧。”
“说不定到那个时候,你会后悔自己现在如此滥情,甚至埋怨自己鬼迷心窍。”
楚南星停顿片刻,又冷声强调:“还有,不准再监视我。要是改不掉这个猥琐的毛病,这辈子都别再跟我说一句话。”
话毕,他匆匆转身,朝射击馆大门走去。
叶权在身后追问:“如果这一次,我真的能够全部做到呢?”
“你已经没有信誉可言了。”
楚南星在关门的瞬间回眸轻笑。那副表情狡黠又生动,与当年十三区的雨夜里,那个撑着破伞的美丽少年别无二致。
门被重重关上。
叶权独自站在原地,阴影中的轮廓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塑。
而在他领口深处,那枚无人留意的金属吊坠,已经悄然保存下了寻找楚南星所需的第一段坐标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