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监控屏幕上,红色光点正在移动,突然一分为二。
“长官,追哪个?”
陆言彰沉思片刻,“分两路,一组向东,二组向西。”
说完他孤身没入黑暗,朝不在监控上的第三条路去了。
山间无星无月,夜风从谷底上涌,陆言彰凭夜视仪和直觉追踪那道痕迹。
一路上,枯枝折断、苔藓踩碎,岩壁上还有被蹭落的泥土。
对手没隐藏,像在等他。
陆言彰脚步放缓,手搭上腰侧军刀。
前方是坡道,几株古松交错生长,树冠遮天蔽日,将本就稀疏的光彻底隔绝。
陆言彰停在一棵松树前,抬头。
匕首忽从高处落下,直刺他面门,他没有拔刀,只侧身一避。
尖锋擦过耳际,钉入身后树干。
“K9?”
蹲在横斜枝干上的人,黑色作战服与夜色融为一体,面罩镜片反射出一点幽光。
匕首出手瞬间,那身形借力翻转,落地时已再次握紧匕首,没有丝毫停顿,第二刀横削而至。
陆言彰向后仰身,利器从他喉结上方一寸掠过。
“你想要什么?”他避开下一刀,没有还手。
K9不答,刀势更疾。
“如果你是实验体,”陆言彰边退边道,“跟我合作比对抗有利。”
回应他的是更凶狠的劈砍。
陆言彰闪身,刀锋从他肩侧削下一截衣料,可他依旧没有拔出武器。
“你手里的证据,和我的合在一起,对B转O打击更大。你既然引我来,就不想谈谈条件?”
K9终于停下攻势。
面罩下传出的声音很低,有些失真,明显经过变声处理:“我想要的,不是早就告诉你了?”
“…最贵重?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不用管。”K9活动手腕,“你只需要知道,我知道的可比你想的多得多。”
陆言彰沉默片刻,“那你应该也知道,宁川有一家甜品店,名叫…‘念念’。”
“‘念念’?好名字啊!”K9轻笑。
陆言彰盯着那个面罩,“他的围巾,似乎来自那家甜品店。”
“…围巾?”
“嗯,红格子。”
K9转了转匕首,“就凭这个?”
“那条围巾上有味道。”
“味道?”K9声音愈发轻快,“你指什么味道?”
陆言彰眯起眼,“你没否认围巾跟甜品店有关,也没否认围巾…是‘他的’。”
“这我可什么都没说,你非要联想,那我也拦不住。”
“你去过木屋。”
“行!”K9笑得肩膀都有些打颤,“这回总算说对了。”
陆言彰眼中闪过锐利,“那件衣服,是你拿的?”
“哪件?”K9偏头,像在思考,然后恍然一般,“哦,你是说,闻起来…很香的那件?”
陆言彰神色骤然变了。
他终于拔刀,刀锋出鞘声与身形同时抵达,K9反手格挡,金属碰撞,黑暗中火花四溅。
“还以为你多冷静,原来这么一句就能上头?”
陆言彰没理会那嘲讽,攻势愈发凌厉。
刀光密集如雨,K9声音从齿缝里挤出,“继续问啊,你就不问问,我拿衣服做了什么?除了衣服…我还拿过什么?”
“……”陆言彰咬牙,他看得出,K9在故意引自己露出破绽。
刃身相撞,巨力下发出嗡鸣。
K9侧身避开,肩膀却没能躲过陆言彰紧随其后的一记肘击,不得不暂退两步。
“也对…”他单手抵住那截寒光,“这种事你不会问,你只会悄悄除掉对手。”
他猛地卸力,陆言彰向前一送,K9旋身避开,同时一脚踢向他膝弯。
陆言彰单膝微屈,在那刻反手一握,扯住K9衣领,将人狠狠甩向树干,制住了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言彰终于说话了,逼视面罩后那双看不清的眼睛,声音压抑太久,像刀在磨,沉得能用语气杀人。
K9没挣扎,反而惬意一笑,“你觉得?”
陆言彰用力拧住他,手背青筋跳动不止,好似下一秒就要掰断这根脖子,但他手突然松开,毫无预兆抓向那面罩。
“啧!”K9身体倾斜,陆言彰刚抓了个空,蓦地腰侧沁凉,一截匕首已抵上了他。
但与此同时,陆言彰的军刀也落在K9肩膀。
两人谁都没再动。
风卷着落叶呼啸而过,猎猎作响。
“觊觎他的人那么多,你猜得到吗?”K9好整以暇,匕首一点点扎进,丝毫不在意架在自己身上那把刀。
“或者,你直接问问他?”
陆言彰:“……”
“哦对!”K9摇了摇头,“差点忘了,你可不敢舞到他面前。”
陆言彰手上力道加重,刀尖几乎嵌进K9肋骨,“你敢?那你怎么不以真面目直接来挑战我?”
“……”
K9罕见地没冷嘲热讽。
可恶。就是这种自以为与众不同的正宫心态,让他恨得牙痒!
K9当真一刀刺了进去,陆言彰竟也不躲不避,直接正面进攻,匕首划破他肋侧,他手肘同时撞上K9肩窝。
各自退开半步,又同时欺身再上。
这次比先前还要更快,K9言语也比刀锋更紧,“你想掌控他的一切,又怕惹他厌烦。你这个胆小鬼,从来只会自欺欺人,不过…”
那道经过变音处理的声音上扬,显得愉悦又诡异,手上不停,一刀狠似一刀。
“多亏你在前面打的好样子,让他不满意了,我才有机会…”
照你的方式,反着来。
军刀陡然在身前画出一道弧线,K9不得不收势格挡。
陆言彰左手猛地探出,扣住匕首,五指收紧,几乎要将那块钢板捏碎。
K9挣脱不开,膝盖猛顶向对手腹部。陆言彰没完全躲过,膝锋擦过,又是一阵钝痛。
他借机冲撞,两人同时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刀还握在各自手里,这次是抵着彼此咽喉。
仍然谁都没松手,也仍然没任何一方退让。
“有意思,人人都说陆长官是个不要命的疯子,果真不假,可怎么命还这么长?要是再短命点…”
陆言彰彻底不防御了,径直一刀劈过去,空门大开。就这瞬间,K9袖口忽然滑出漆黑短管。
“砰!”
弹射声闷响。
陆言彰腰腹一麻,低头就见一枚微型暗箭没入侧腰,仅余尾端一截细柄。他咬紧牙,挥刀划过K9小臂,布料绽开,血珠飞溅。
K9借力后翻,迅速没入树后。
陆言彰按住伤口,缓缓站直,钝痛让他动作慢了一拍,但身形岿然不晃。
被分派到两个方向的队员,正朝这边聚拢。
“K9,你被包围了。”
陆言彰向那片黑暗迈出一步,“如果你真是Arus实验体,想报仇,想搞垮那个项目,只有合作。”
树后传来低笑。
“陆少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你是忘了那项目和你是什么关系吗?你说你要搞垮它,你觉得我会信?如果我把证据给你,你釜底抽薪,再杀我灭口,怎么办?”
“……”陆言彰皱眉,“那你要怎么才信?”
“让我杀了你,你死,我也算报仇了,如何?”
简直是开玩笑。
“或者,我不介意再重复一遍?”K9的声音慢悠悠飘出,“我要的是什么,你很清楚。放弃,退出,永不出现。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陆言彰胸膛起伏了一下,“是吗?那你不如…”
直接让我去死——
他身形转瞬即至,两名士官也同时逼近,三角合围,枪口指向那片黑暗……
但他们都停住了。
其中一人俯身捡起什么东西,朝陆言彰亮了亮。
是个对讲装置,屏幕还亮着,信号灯一闪一闪。
刚才那些话,都从这个装置里传出来的。
“……”
陆言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分析信号源,最后的发射位置。”
技术兵立刻接手:“报告!十一点钟方向,约两百七十米。”
陆言彰睁开眼,折断腰侧暗箭,血溅了出来。
“继续追。”
夜视镜的绿色视野中,前方那道身影快如鬼魅,显露出极高的反追踪素养。即使在复杂地形下,行动也迅捷流畅。
没有脚伤?之前的判断有误?
陆言彰打了个号令。
一头杜宾犬窜出小队,从侧翼过去,当它扑向那道身影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K9节奏居然出现紊乱。
第二头、第三头犬包抄而上,犬吠响起,他的规避动作明显变形,几乎主动偏离隐蔽路线。
陆言彰扣动扳机,消音子弹破空而出,K9一个踉跄,速度骤减。
小队集体扑出,迅速拉近距离。
眼看目标就要落网,夜风却陡然卷来一股异样气息。
信息素!
像碾碎的草根,带着发苦的泥土腥气。
虽没有强大压迫力,却让所有Alha队员瞬间腺体刺痛,仿佛无数尖锐锥针,随苦草味逸散,瞬间带走行动力。
K9强行摆脱犬只包围,荡过一根粗藤,跳上树梢。
距离眼看被拉开。
“该死!又要跑了!”
有Alha已经开始暴躁。
陆言彰目光扫过因信息素而集体降速的下属,和那几头搜捕犬,它们正低头嗅闻目标气味,明显也被那股苦草味干扰了。
一个反侦察能力和逃亡能力都这么突出的人,在B转O围追堵截下藏匿三年,不可能犯下刚才那种低级错误。
怕狗?
陆言彰远远望去,目标已扎进森林更深处。
接近管制区了,连续追逃几个小时,这人的体力耐力确实不容小觑。
越往里走,毒障越浓,充斥腐殖土与非人生物的气息。
这里已被接管,但K9似乎比他们还要熟悉地形,山林成了天然屏障,追踪信号在某个点后变得飘忽不定。
陆言彰抬手,所有人同时止住步子,定位警戒。
一声尖锐啼鸣!
猎鹰如同闪电俯冲而下,与林间窜出的黑色巨蟒缠斗在一起。
翎羽纷飞,蛇鳞反光,一番激烈搏杀后,猎鹰虽成功制住巨蟒,但右翅也折断。两名下属迅速上前,助猎鹰脱困,从巨蟒腹中剜出一小块金属组织。
“是通讯芯片…”
追了大半夜,竟然又中计了!
小队长气得差点把武器摔在地上。
陆言彰却似有所预料,目光没在芯片上过多停留,转而抬眼望向远处,山林轮廓险峻陡峭,地势只会更加复杂难辨。
他低头,审视巨蟒被剖开的位置,碗口粗的蛇身正被两名队员抬着,还在微微扭动。
突然,他眉梢一凛,“扔掉它!”
下属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陆言彰已冲过去,将两人推开,徒手抓住那条蛇,腰腹发力,如同抡起一根巨大钢鞭,甩向远处高地——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耀眼火球腾起、膨胀,灼热气浪裹着碎石、泥土、断枝劈头盖脸砸来。
一众高级Alha被气浪逼得连连后退。
更诡异的景象紧随其后,那些被炸得四分五裂的蛇身组织,迅速汽化,腾起一片轻雾,瞬间弥漫开。
众人忙掩紧口鼻,屏住呼吸。
等那丝薄雾终于被夜风稀释散尽,小队才重新聚拢。
“报告长官,爆炸半径三十米内,确认没有可疑生命体征或残存信号。”
“报告,搜捕犬队已完成第三轮强化气味筛查,未发现任何与目标匹配或异常信息素指向。”
追踪,在这里被彻底、干净地斩断了。
K9,正式脱网。
山林重归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被惊起的夜鸟扑棱声。
陆言彰站在原地,面色沉冷,那双深邃眼眸,在跳跃未熄的余光下,翻涌着冰冷暗流。
并非全无收获。
至少,他确认了,那股苦草味,与三年前实验中心爆炸事故中、害他信息素暴走以致易感期失控的味道……一模一样。
K9,就是Arus实验体。S级,甚至比当年更高。
陆言彰缓缓走进爆炸中心,用镊子拾起几片蛇皮碎屑,切开。
里面似乎还有少许……霜状粉末?
清风吹起薄薄一层,无色无味,陆言彰下意识觉得鼻子有些痒,但那阵异样很快消失不见。
同一片夜空下,山脚某处废弃民居。
木门被撞开,一道身影踉跄着跌入黑暗,随即背靠门板滑坐在地。
压抑不住的剧烈喘息在屋内回响,一声重过一声。
祈继扯下蒙面头巾。
“疯狗!居然放狗!”
他低骂,展开手掌,露出已被捏扁的空瓶,用力再将它碾碎、销毁。
这是信息素制剂瓶,里面原本装着Alha信息素浓缩喷剂。
苦草味,不是苦可可味。
祈继闭了闭眼,在脑中快速复盘,陆言彰怀疑他了,他不得不下那一步险棋,现在K9和实验体,已经被绑定在一起了。
如果将来非要暴露……
至少,和“念念”里的甜品师“祈继”,能切割开了。
只要没有直接证据,他就还是祈继。
是“祈继”,而不是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见不得光的实验体。
祈继低头,右腿外侧的枪伤处,鲜血已然浸透。
这一枪,早晚要还回去!
他摸出刀,就着窗外月光,直接划开布料,刀尖探入皮肉。没有麻醉,肌肉因剧痛痉挛,祈继却没哼出一声。
叮。弹头剜出,掉在地上。
血流渐渐止住,四周翻开的肌肉组织,竟开始奇异地蠕动、收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没使用任何药剂或绷带,短短半小时后,只留下一道粉色新疤。
然而祈继并没因此好受,刚刚连剜子弹都没出声的他,额头出了一层冷汗。
更剧烈的痛苦从后颈位置,来了。
仿佛有千万只冰虫顺脊柱爬进大脑,骨髓深处窜起严寒,啃噬每一根神经。
祈继终于忍不住蜷缩起身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抠进泥里。
冷……太冷了……
凭借最后一丝本能,他挣扎着挪到屋内唯一的破木板床边,扯过散发着霉味的棉被,将自己裹住。
可是没用,那寒意是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棉被挡不住分毫。就像被看不见的漩涡直往深渊里拽,他突然伸手,抓了一把空气。
不能晕。
手机……
想拿手机,指头僵硬得不听使唤,几次摸索才从口袋摸出那个长方体。
不知道按下去没,只知道它一点都不亮了。
真是糟糕……
首都下雪了,那边的冬天好冷的……
祈继勉强撕开一片暖贴,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在掌心造出一点微弱热源。
视野如同风中残烛,摇晃着逐渐模糊,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执拗地支撑着他。
要热一点,再热一点……
等见到哥哥……才能……给哥哥捂手呢……
哥哥……
==========作者有话说:==========
祈小狗:我懂,现在吃苦是为了更甜
陆不长嘴:情敌实在可恶(不能让小景知道)
景宝:岁月静好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