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殊景扶住踉跄的男人,掌心触到一片湿热黏腻。
好多血……
他本能地用力捂住那道伤口,可血仍源源不断从指缝涌出,根本压不住,一直顺手腕往下淌。
殊景的手都在抖。
可陆言彰自己反而没什么反应,他半边身子被血浸透,每一次呼吸牵动伤口,喉结上下滚动时,都能看见后颈那处皮肉在颤。
他却只是垂眸看着殊景,看那冷淡的眼里终于有了别的情绪。
他嘴唇动了动,没来得及说什么,陆启明的人又缠上来。
枪响瞬间,陆言彰一把将殊景按进怀里,用自己挡住扫射,密集弹片划破作战服,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他只将殊景压得更低,整个人的重量都撑在手肘,形成庇护所。
“陆言彰…”
“没事。”
他呼吸又沉又重,双手始终护着殊景的头,掌心滚烫,指尖却开始发凉。
那姿势别说反击,现在的他,连避让都做不到了。
瞄准镜红点第三次对准陆言彰眉心。
十字线压下。
三秒。战场上,三秒可够死三次。
但那枪口微微抬起,又放下。
抬起,再放下。
狙击手指节扣在扳机上,越收越紧。瞄准镜十字中心随画面轻晃,始终会扫到陆言彰怀里的人。
殊景身体整个被圈住,看不清脸,几缕发丝贴在男人染血的军装领口。
太近了。
枪口终于被狠狠下压,子弹砰一声砸穿地面。
“长官!”
贺翎奋力挣脱包围。
他手臂挂了彩,硬杀出来,身后跟着两名队员,弹道交织成网,将陆启明的人压制在掩体后。
可还是靠近不了。
陆言彰位于包围正中,他没有躲避陆启明再次刺来的刀,也没有动用信息素。
也是,腺体都伤了,哪还动得了信息素?
陆启明阴恻恻地笑了。
他看着眼前血流不止、满身狼狈的顶级Alha。
陆言彰半跪在地,单手撑在殊景身侧,冷冷注视他靠近,他嘴唇已经失血发白,可那双深灰眼睛依然沉得像墨。
“堂兄这是想要我的命?爷爷知道你这么做吗?”
陆启明嗤笑,“命倒不至于,重度伤残是必要的,至于爷爷,等他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只有我这一个…齐整的孙子了。”
陆言彰沉默地提了下唇角。
那目光太静,静到陆启明心头忽然窜起一丝凉意。
“…那倒是。”陆言彰说。
刀锋斩来的瞬间他骤然出手,五指如铁钳,扣住陆启明持刀的手腕。
明明已是强弩之末,明明半身是血,那股力道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
陆启明瞳孔骤缩。
中计了!
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刀锋脱手,在岩石上弹跳出清脆颤音,陆启明被狠狠掼在地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陆言彰已夺过那柄刀。
反手,斩落。
血雾喷溅,凄厉惨叫响彻山林。
那条手臂齐肘而断,落在三尺外的焦土上,手指仍在痉挛蜷曲。
“现在,”陆言彰缓缓道,“他老人家,连一个齐整的孙子都没了。”
陆启明惨叫着,痛得崩溃,嘶声大骂:“你一个私生子留下的杂种!竟真敢伤我?!你奶奶当年跪着求爷爷收留,爷爷才勉为其难让你姓陆——”
陆言彰抬手,又是一刀,另一条胳膊也断了。
“再喊一个字,我不介意把你削成人棍。”
陆启明牙齿咯吱乱响,口吐血沫,眼睛翻白,当场晕厥过去。
其实一切不过短短几十秒,陆言彰甚至连位置和姿势都没变过,仿佛刚才仅顺手拂开一只扰人的苍蝇。
殊景仍在按压止血,这场近在咫尺的屠戮,就已经结束了,他根本还浑然物外,忽然就感觉陆言彰下巴蹭过他额角,刺刺的。
记忆里,男人总是将自己收拾得很妥帖,从没拿胡茬扎到过他。
这种粗糙的触感,让殊景有一瞬间割裂,又格外真实。
短短两天不见,怎么变得……落魄了。
陆言彰的下巴与他仅仅一触即分,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扎到了他。但身体略微分开,眼神却没有。
原本凛冽嗜血的目光,在触及殊景时,总会被抚平,陆言彰垂着眼睫,以近乎低微的视角,看他。
殊景整个身体都在他怀中,单薄肩膀贴着他胸口,因紧张而有些微喘。
四周血气好似都随着他的呼吸变甜了,润黑眸子战栗,睫毛像小鸟振翅,尾羽小心翘起,可以看清那点漂亮的、藏在下边最柔软细腻的绒毛。
明明被保护着,却并不弱势,依旧保有防备和距离。
陆言彰一点也不想要这种距离。
他想亲吻那双眼睛,想吮吸最隐秘处的那点尾羽。
从来想做的远比想象的过分。
搏斗已经结束,是时候把猎物叼回自己的巢穴了,受了伤又怎样?为他受伤是无上奖赏。
火山早从休眠中苏醒,熔岩蛰伏已久,终于找到可以倾泻的裂口,沸腾着,涌动着,渴望填满、烙烫、重新据为己有。
而对于这些,殊景全部一无所知。
因为现在的陆言彰,连信息素都没有,他看起来正常到不能再正常,冷静到不能再冷静,那样子简直像在做平板撑。
比起某人脑子里那些翻江倒海、自我博弈,殊景更担心当前战况,还警惕地环顾四周。
大火,真刀真枪,你死我活。
以前,虽然会听说陆言彰执行“任务”,可却从没切实感觉到,他在研究院所见的陆顾问,和传闻中在战场上为了军功可以不要命的陆少校是同一个人。
他也更没想到,陆家的内部,居然是这么……
而陆言彰竟一直处在这样的斗争里吗?
“抱歉。”男人终于出声,嗓音低沉沙哑,“出了差错,让你看到这种场面。”
殊景嘴角却微微一撇,难得显出个有些外露的愤懑表情,“他骂奶奶,是他活该。”
陆言彰眼睫一颤,没能答上话,只是不由自主,指尖收紧。
他从没对殊景说过,奶奶其实是爷爷的原配,却一生被冠以外室之名,受尽白眼屈辱。
殊景也不知道,他只依稀见过些事,在自家房子的窗边。
那时他大概四五岁,个子小小的,得踩着板凳踮起脚,还要双手攀住窗框,才能勉强看见外面。
那栋总是安静祥和的别墅,突然有一天吵吵嚷嚷,好多人闹事,陆言彰独自挡在奶奶前面,护着羸弱的Omega,那些辱骂、拳打脚踢,都靠半大少年自己扛。
“外婆,他们为什么要打阿争哥哥?”
“我不要他们打他…”
小殊景哭着说,外婆却只能抚摸他的头发,无奈地摇头。
“外婆,阿争哥哥好可怜,我想抱抱他!”
可之后,陆言彰仍会体面地出现,“小景,怎么哭了?”
他温柔地抱起他,好像从没受过伤,就像现在这样。
“别哭,哭得眼睛肿了,会疼的。”
于是抽抽噎噎的小孩就会忘记,明明是他想“抱抱”他的,却反而被抱住安慰。
胸口那根仙人掌的刺在沉寂许久之后,好似又扎痛了一下。
殊景轻轻咬住唇。
群龙无首的雇佣军,到底不是正规军的对手。
全面反制,消防对接,山火支援,哪怕陆言彰只用通讯部署,也能进行得有条不紊。
既不是从前住在隔壁,优秀、不苟言笑但沉稳可靠的邻家哥哥,也不是这个在一瞬间流露脆弱的、重伤的顶级Alha。
是杀伐决断、却身负枷锁的陆言彰。
而这个陆言彰,哪怕部署工作时,也一直守在殊景身边。
殊景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它们正交叠着压在陆言彰后颈,血管搏动,舔舐他掌心,每一下都很重很重。
“长官!人抓到了,一共一百二十人,缴获枪械六十七支,雇佣兵头目已经控制住,等您处置。”
“报告!山火控制住了,东线明火已扑灭,西线还剩三个火点,消防正在全力压制,预计一小时内可完成合围。”
“报告!…”
直到通讯器里,终于安静下来。
陆言彰低头,沉默地看着自己揽住殊景肩膀的那只手,忘了要松开。
“很疼吗?”殊景忽然问。
陆言彰摇了摇头,“不疼。”
可殊景分明注意到,陆言彰手攥成拳撑在身侧,似乎是为分担摇摇欲坠的重量。
“……”
明明决定,不要再跟这个人有任何交集的。
算了,只是照顾伤员。
短暂犹豫后,殊景抬手,扶住了他,“你可以靠着我,放松些,能缓解点疼。”
陆言彰愣了愣,好半晌才微微倾斜,缓慢靠向殊景,额头轻抵在他肩膀。
殊景其实并不觉得陆言彰会接受他的帮助,僵硬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看来,确实很疼吧。
腺体是最敏感的位置,平常Alha一点破皮都得疼到上麻药,何况是这种程度的刀伤。
一定是撑不住了,否则这么强势的人,怎么会露出这种依靠姿态。
殊景盘起腿,坐得更稳些,以便男人能靠向他。
就听陆言彰轻声道:“这样就好。”
他没再将自己靠得更近,但这种姿势,他的手放在殊景身侧,从旁人角度,已经像是他将殊景揽在怀里了。
殊景没察觉,他只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似乎是陆言彰分化以来,完全没有信息素的状态下,两人离得最近的一次。
没有Alha和Beta的区别,仿佛只是两个普通人,一个受了伤,另一个让他靠着。
原来没有信息素的时候,靠近陆言彰也是没有压迫感的。
可他终究是Alha,现在是腺体受了伤,殊景虽然讨厌Alha,但也并不希望是为这种原因,而没有了信息素。
“医生什么时候来?得赶紧让人给你止血。”
“不用,我没事…”
殊景听到陆言彰刚才在通讯里下命令了,似乎是看着出血多,但没伤到根本。
其实并非如此。
“长官,您的伤很危险,需要尽快止血,不然会出大问题的。”
“我不严重,还有别的伤员,先协助他们。”
“可是长官…”
“医疗队人数不够,覆盖前线,这是命令。”
陆言彰有私心。虽然确实太疼了,颈侧伤口像被火烧,每一次血流冲击都在加剧那种灼痛。
可他没动,他舍不得动。因为殊景就在他身边,他可以被允许靠着他,可以凑近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不用隔着那扇门。
那扇门,他站在殊景公寓门外,听见里面的声音。
他没有偷听的癖好,只是那扇门隔音不好,只是他恰好到了那里,只是那些声音钻进他耳朵。
他的小景,在和另一个男人……
后来陆言彰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又是怎么到的车里,怎么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
只知道现在,黑白颠倒,分明只有短暂几十个小时,却像是已经度过无比漫长到遥遥无期的日日夜夜,很多很多天,没法睡着一个觉。
闭上眼就是那些声音,就是殊景和另一个男人的画面。
剜心蚀骨,比受伤要疼,疼得多得多得多。
但是幸好,幸好现在又能见到殊景了,小景就在这里,手按着他伤口,一刻也没有松开。
他还在意他。
陆言彰知道这个想法很没道理。
殊景就是这样的人,看起来冷漠,实则骨子里很柔软。
换作任何一个人,贺翎,甚至素不相识的路人,遇到这种情况,他也会帮他按压止血,也会让他靠着,也会做他此刻正在做的这一切。
他的小景就是这么好的人。
可陆言彰还是觉得,他在意他。
因为实在太疼了,疼到他无法维持那些清醒、冷静、得体。疼到他开始找理由,给殊景找理由。
是有原因的,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也许是迫不得已,也许是一时糊涂。
他没忘记殊景溢出的那一声里,蕴含的欢愉与沉溺。
也可能……可能是露水情缘?
这四个字浮上来,陆言彰都觉得可笑,自己可笑,明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殊景不是那种人。
然而此刻,他必须让自己相信,相信肉。体和感情可能分开,因为另一个可能性,他承受不起。
所以不会的。
他的小景只是暂时走了岔路,他还年轻,从小到大身边只有他,所以不懂。
都怪他,从前太严防死守,把那些威胁都挡在外面,以至于小景没看过路边太多风景,贪玩了些,跑远了些,都情有可原。
等他玩够了就会回来的,他会发现,那些人都比不上他。
没关系,都可以当没发生过,都不重要。
陆言彰把那些声音和想象统统按下去,像按那处正在流血的伤口。
他会把殊景带回他们的轨道,他向奶奶保证过,要带他回去的。他们会履行婚约,他们订婚这么久了,早该结婚了。
都怪他。
等他处理完该处理的事,等他解决掉该解决的人,不,这次不等了,他现在就要处理掉所有一切……
陆言彰缓缓抬眼,目光越过瘫软在地的陆启明,越过那间已被烧得只剩框架的木屋,落在三百米外。
那片栎树林,那个狙击手,有三枪机会杀他。
第一枪,却射向了冯维岳。
是为毁掉菌种,解决殊景的困扰。
第二枪,擦过自己耳际。
救下殊景,也是对他的警告。
——我能杀你,但你没资格为保护他死在他面前。
第三枪……
十字线在他眉心停了整整三秒,却没有扣扳机。
是因为殊景在他怀里吧。
怕误伤。
陆言彰喉咙里滚出一声冷嘲,他居然能共情对方三次开枪的全部深意。
他已经知道那个狙击手是谁了。
那人确实痛恨B转O,但第一枪没杀冯维岳,是因为要将项目连根拔起,暂且还得留着冯维岳的命。
和陆启明一伙出现,也是真想要他死。
因为那人知道,有什么是只有他死、才可能从他手中夺走的东西。
目标果然,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陆言彰低头。
殊景还在按压他的伤口,扑簌睫毛上落了一层飞灰,头发上也是,像只从土里钻出来的、浑身绒毛都乱糟糟的小鸟。
到底没经历过这种事,那脸颊因惊吓而有些苍白,明显力气流失,快按不住了,却仍坚强地、温柔地……
他的小景,他的“最贵重”。
宝物太珍贵,是会招人惦记的,那怎么能是宝物的错呢?
当然是小偷的错!
医疗兵朝这边走来,陆言彰摇了摇头,无声示意。
他希望这一刻,再长久一些。
但他终究不能沉湎其中,因为他和那些小偷不一样,他要的不是一时一刻,他要……一生一世。
“贺翎。”
“在。”
“封山。是K9,抓到他。”
云层很低,山雨欲来。
直升机自头顶盘旋掠过,远处传来许多犬吠声。
东侧高地栎林深处,祈继从树后现身。
“啧!又是狗,真让他学着了。”
看来这次是逃不掉了,但也可以不逃。
陆言彰腺体受伤,至少是囊膜撕裂,如果现在信息素暴走,死亡率极高。
即使侥幸活下来,腺体也会永久损伤,再不能对他的身份构成威胁。
祈继拇指松开扳机护圈,开始拆卸那支枪。
三十秒后,提前挖好的捕猎陷阱里,黑色作战服、战术背心、手枪、狙击部件、面具……覆上土,踩实。
然后从坑边拎起那只野鸡掂了掂,这是踩点设下的套,鸡已死硬,正好。
祈继抬手蹭了一把脸上的汗与灰,又故意在袖口多抹两道泥痕。
现在他身上,已经是冲锋衣、牛仔裤、登山鞋,最后眼尾一弯,换上属于“祈继”的表情,朝山腰大步走去。
那里正有一支搜捕犬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