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39章

清晨,管制区。

陆言彰站在临时指挥所窗前,看远处尚未苏醒的山脊,他今早没刮胡子,下颌一层淡淡的青茬,昨晚又是一夜没合眼。

身后,贺翎收线走近,“殊先生已经出发了,按您的吩咐,对他说了您今天不会到场。”

陆言彰侧头,“…他什么反应?”

贺翎张了张嘴,又闭上,总不好说:没什么反应,就“好”,公事公办,不多余一个字。

“……”陆言彰重又望向前方,“暗线都布置好了?”

“好了,等冯维岳返程,就会动手。菌种被毁的痕迹完全按K9行事来,他们只会怀疑是他从中作梗。”

K9本来就有动机,先前还出现过攻击核心库的事,这样一来,菌种被毁就和殊景无关,让K9去背锅。

贺翎越想越觉得长官这一招“暗度陈仓”加“移花接木”,用得极好。

陆言彰却只垂眸,看着指挥屏。

昨晚,陆启明果然秘密调动了一批雇佣兵,分散在管制区外围,蠢蠢欲动。

“务必先送殊景安全离开,再放出缺口,让陆启明的人进来。”

同一时间,管制区入口检查站。

两辆越野车驶过第一道关卡,减速停稳。

冯维岳从对侧下车,“前面带路吧。”

殊景看他一眼,没接话,冯维岳料到他这态度,也不以为意。

关卡旁站着持枪卫兵,一名军官为他们验过通行证,等待片刻后,贺翎从林间走来。

“殊先生,冯先生。电话里已沟通过,请跟我来。”

冯维岳打量贺翎,若有所思,“贺副官知道位置?我们可只听说,殊研究员是被棕熊追时无意中发现菌种的。”

“我们长官和殊研究员一起被困了。”贺翎脚步未停,目光坦荡地迎上冯维岳,“冯先生不知道吗?”

冯维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殊研究员倒没同我提过。”

棕熊身上那个摄像头,已经拍到陆言彰击杀它的场面了,而陆言彰跟着勘测队一起进山,也不是秘密。

冯维岳想试探陆言彰,看他是否插手过菌种的事,显然没成功。

“难怪顾问对管制区这么上心。”

殊景神色淡淡,依旧不搭话,他没义务向冯维岳交代任何事,而他不说,反倒比说了更正常。

明面上菌种只是科学发现,陆言彰虽是顾问,但更多是军方特驻代表,他的行程,他们都无权置喙。

有贺翎开路,这一趟不必翻山越岭,三人乘直升机直接深入腹地。

“木屋在那个方向,我们抄近道,殊先生小心脚下。”

殊景抬眼,两人对视,心照不宣。

他走到木屋后方的缓坡上,这里已经闻不到菌种的气味,但殊景被提前告知了标记点,不过眼下当然不能那么顺利就找到。

他假意搜寻。

冯维岳带的队伍也都取出生物检测仪,在附近分散开。而冯维岳自己,状似四处走动。

远处,贺翎一直留心观察,借部署轮值交接时,低声对耳麦说了句什么。

陆言彰道:“注意天气,有变化。”

昨天气象台就通报,宁川及周边林区火险等级高,午后有强对流云团发展,雷暴概率67%,这也是他们选在今天行动的原因。

但时间似乎,和预报有出入。

一名下属递上水壶,贺翎摆摆手没接,抬眼看了看天色,“现在湿度多少?”

“报告,28%。”

贺翎皱眉,“风也起来了。”

他转身对几名队员提高声音,“最近周边连续山火,才扑灭两场,今天这种条件,都注意,发现烟第一时间报,瞭望哨加密班次!”

他说这话时,余光扫过冯维岳。那人果然一直在木屋周边徘徊。

“找到了。”

殊景在缓坡下的岩壁旁,用采样铲拨开表层腐殖土,一小簇菌种露出伞盖。

冯维岳立刻快步走近,俯身细看。

“就是它。”

“…嗯。”

殊景观察菌盖,这应该是用某种可染色的近似菌种做成的替代品,肉眼看确实以假乱真。

接触空气不过数秒,菌伞边缘已出现轻微萎靡迹象。

“环境不达标,要做好准备才能移栽。”殊景将挖出的土重新覆上,“等培养箱调好温湿度再开。”

一行人有备而来,立即分工架设设备。

殊景退至一边,半垂眼,手指捻着一小块土,看他们围着那处地方,好似看守什么珍奇异宝。

按他跟贺翎沟通的计划,是让冯维岳把假菌种带走,然后途中会安排一出袭击抢夺的戏码,让菌种出事被毁。

一切按部就班进行。

直到远方,突然被山风扑来一声闷响。

“报告!东侧发现烟柱!”

“怎么回事?”贺翎脸色骤变,转身向瞭望方向跑去。

天际一道灰黑烟柱正迅速升腾、膨胀,底部隐隐透出橙红色反光。

“是雷暴!雷击点在14.17方向!”

“风向呢?!”

“西南风,六级!…七级了!火线起来了!推进方向正对我们!”

“启动二级火情响应,通知各瞭望哨全员戒备,向指挥中心请求增援——”

贺翎声音忽然压下,只有身边几名核心队员能听见:“东线还有三个起火点。”

这不止是天灾,是人祸。

木屋后方,火情警报响起的瞬间,冯维岳脸色也变了,“怎么突然就着火了?”

“预报已经说有雷暴,提前了。”

“火势能控制吗?”

“消防队正在扑救,但风太大,着得很快!”有军士劝道,“这里危险了,建议您和您的人尽快…”

“不行!”冯维岳抢断,“菌种刚找到,现在还有移栽条件,撤了就前功尽弃了。”

“……”殊景看着明显变干的覆土,“湿度20%了,温度升得太快,移栽成活率只有四成。”

冯维岳仍不放弃,“四成也不是不能赌。”

周围温度攀升,烟柱更浓,风送来焦糊气和枝叶烧蚀的灰渣,队伍中有人已经开始咳嗽。

但他们仍在争分夺秒对培养箱进行控温控湿,这件事本就需要精密操作,环境干扰更是让它难上加难。

殊景有办法,不过他当然不会去做。

“长官!”

贺翎忽然惊呼。

殊景眉一蹙,背转身。

陆言彰作战服外罩防火冲锋衣,衣摆沾着未熄的灰烬,似乎刚从前线过来。

贺翎快步迎上,“您怎么来了…”

“今天风向和湿度对救火非常不利,我不放心,”陆言彰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在那道清瘦身影上停了一瞬,又快速移开。

“分发氧气面罩,这片山火有蔓延趋势,所有非必要人员尽快撤离。贺翎,你带人组织疏散,冯先生的人,也请配合。”

冯维岳盯着那簇近在咫尺却无法取走的菌种,脸色难看至极。

陆言彰垂眸,瞥一眼贺翎,轻轻点了下头。

指挥官的到来,让四周奔走的声音好似找到主心骨,变得井然有序。

陆言彰部署完,又赶往下个点位。

殊景这才以余光看去,那人一如往常,哪怕这样的危险时刻,都始终游刃有余,好似永远不会受任何事情影响。

那晚,在门内感知到的一缕焚香气息,果然是错觉。

殊景收回视线。

无论再发生什么,都要离前任远一点,等今天的事结束,他们将不会再有交集。

他冷眼旁观那些人为菌种手忙脚乱,并没看见,陆言彰走到远处后,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成拳。

直到这时,他的目光才终于敢长久地落在殊景身上。

那双深灰眼眸,映着远处火光与烟柱,红血丝蜿蜒其中,是内乱里杀伐的血河。

看似无波,实则早已硝烟四起。

“用原土块!”

冯维岳到底决定赌一把。

火线推近速度比预想更快,焦灼味越来越浓,有火星直接被风吹到这边,空气直烫人脸,他的助手们手忙脚乱。

“让开!”

助手愣了愣,慌忙侧身。

冯维岳蹲下来,伸手直接扒开覆土。菌种暴露在空气中,伞盖边缘肉眼可见地变了颜色。

“来不及了!冯总,温度太高了…”

“培养箱!”

助手手抖得拿不稳设备。

冯维岳一把夺过培养箱,将整块土坨往里面塞,土块碎裂,菌根断裂,菌种差点漏下去,他又赶紧去捞。

旁边人看呆了。

这是那个项目执行官冯维岳?

果然,菌种对B转O,不止是重要。

他该不会宁愿把烧掉的菌种也带回去?那经过残骸检测,就能发现不是原始菌种了!

殊景微微皱眉,正要开口……

“砰!”

一声枪响。

冯维岳身体一歪,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右肩炸开的血雾,溅在那簇刚被他捧起的菌种上,菌种连着土团滚落,在焦灼的空气里迅速萎靡、卷曲、失去所有生机。

再被风一吹,彻底散成碎屑。

“你打哪儿?!”

树影深处,陆启明压着嗓子质问。

他身侧,戴全封闭战术面具的狙击手仍维持射击姿势,透过高倍镜,注视远处。

十字瞄准线中心,殊景正垂眸看着地面。

周遭尽是肮脏的烟尘与灰烬,他站在那里,衣角被热浪掀起又落下,脸上、发间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可灰是灰,白是白,半点没有沾染的意思,反而衬得他愈发干净。

远处火光偶尔跃起一簇,将他侧脸镀上橘色,美人如玉,还是触手温润的暖玉。

就是刚刚那一蹙眉,让人只想把那个害他不高兴的杂碎一枪送走。

好在,菌种落地的刹那,美人蹙起的眉心终于舒展开。

很轻,很淡。

除了正全神贯注凝视他的人,大约不会有谁察觉他这一瞬间的情绪波动。

瞄准镜后,狙击手棕褐色的眼眸弯了起来。

“不好意思,打偏了。”

狙击手收枪,语气听不出任何歉意。

陆启明气极反笑:“金牌狙击手?我花了这么多钱,就这点准头?!”

“大不了退给你,”狙击手无所谓地耸肩,“雇我之前,你也没说,这里还有其他人。”

“不过是几个搞研究的,还碍着你开枪不成?”

狙击手挑唇,忽然他将枪口抬起来,轻轻一转,正对陆启明。

“你刚才说什么?…‘不过是’?”

陆启明愕然,瞪大眼,他身边的保镖立刻上前。

“呵!”狙击手似笑非笑,放下枪,“当心走火。”

“警戒!有敌袭!”

另一边,所有人都听到了刚才那枪响。

东侧林缘爆发械斗,数道身着杂色作战服的身影从烟幕后扑出,开始与外围警戒兵交火。

“是雇佣兵!人数约一个加强排!”

“报告,东南侧也发现敌踪,正分三路向这里穿插!”

枪响的同时,陆言彰已经跑了过来,贺翎立刻会意,让人将几名研究人员团团围住,掩护。

“人怎么进来的?研究组还没撤离。”贺翎低声在通讯里问。

下属汇报:“所有哨卡都没收到消息,只可能是从西侧悬崖过来的。”

贺翎看一眼陆言彰。

陆言彰冷静道,“保护研究组,其他人,跟我来。”

冯维岳被医疗兵拉下去包扎,他到现在还坚持要带走菌种残骸,但因为突然爆发的敌袭,所有人都在后撤,那块地方很快被山火覆盖。

菌种毁了。

殊景垂下眼睫,虽然和计划不太一样,但成功了。

陆言彰自己仍留在交锋主战场,东南侧那片栎树林,刚才那一枪的方向他看得无误,是狙击手的位置。

现在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树影在热浪中摇晃。

那一枪,不应该打偏。

陆启明的人,第一枪应该瞄准谁?

当然是他陆言彰。

狙击手的第一枪是最有机会的,因为目标毫无防备,可那个人没有选择他,那一枪射向了冯维岳,且只打了手。

好像只为阻止他挽救菌种?

从西侧悬崖上来,利用山火打掩护,以及时机把控……不是陆启明能想到和敢做得出来的。

两方博弈里,还有第三方在浑水摸鱼?

陆言彰收回视线,先不论那个狙击手是谁,既然陆启明真用火攻,那他就借个东风,将计就计。

木屋还没倒,这场火,烧得还不够大,还不够让地下的东西,露出来。

“收缩防线,向西南侧避险带转移。”

贺翎一怔。

虽然因为山火,他们位于地形劣势,但以他们的实力,要压制这些雇佣兵也并非难事,收缩防线意味着……

他看向那间正被热浪炙烤的木屋。

“接下来你的任务只有一件,贺翎,保护他。”

“是!所有人,掩护转移!”

交战打乱了救火节奏,火线推进速度极快。

西南风裹挟着烈焰,舔过林地、灌木、以及那间孤零零立在坡上的木屋。

陆言彰率部且战且退。

每一次交火,他的反击都有效、却又恰到好处收着三分力,敌人进一步,他退两步。战线看似败退,实则以那间木屋为圆心,铺开弧形包围。

他正将火线,引向圆心。

陆启明被短暂胜利冲昏头脑,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陆言彰。

可那男人哪怕单兵作战,身边没人保护,他们也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他自己养的狙击手屡次失手,那个特意从黑市里挖来、据说弹无虚发的金牌,更是在乱发一枪后,撂挑子不知躲哪去了。

陆启明恨得牙痒,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件事。

陆言彰的副官。

那个叫贺翎的、陆言彰最信任的人,从战斗打响的第一刻起,就不曾离开过某个非战斗人员。

贺翎应该在陆言彰身边,要么也是在指挥位,可他此刻护着一个普通人,严防死守。

陆启明举起望远镜,仔细打量贺翎身边那道身影。

……有些眼熟。

他猛然想起畔江公馆那晚,花厅外那个人,只有几秒,他没能看清脸,后来陆言彰就出现了,袒护得紧。

后来传出“桃色新闻”,陆言彰为一个不知名的Beta,在花厅里信息素失控。

那张在火光映照下愈发清晰的脸。

确实漂亮……

陆启明舔了舔唇,眼底闪过一丝兴奋。

“传下去,”他对雇佣兵队长下令,“集火贺翎身边那个研究员。”

“…活的更好。”

攻势来得突然而猛烈。

三名雇佣兵同时从侧翼扑向殊景所在位置。贺翎拔枪还击,撂倒两人,第三人的刀却已出鞘。

殊景瞳孔骤缩。

下一秒,一道身影横在他面前。

刀刃从陆言彰肩侧擦过,作战服裂开一道口子,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护着殊景转身,一脚踹在来人胸口。

武器脱手,人飞出去还没落地,树影深处,那瞄准镜的十字线已压在陆言彰后心。

狙击手食指搭上扳机。

只要一枪。

但他没有扣,十字线微微上移,从后心,移到耳际。

“砰!”

子弹擦着陆言彰侧脸掠过,精准贯穿三十米外正举枪瞄准殊景的第四名雇佣兵手腕!

一声惨叫后,枪落了地。

“……”陆言彰骤然侧首,看见弹道来向。

是刚才击中冯维岳的那个狙击手。

可这还远远没有结束。

陆启明始终盯着陆言彰,从他护着殊景的那一刻起,从他为那个人束手束脚的那一刻起。

等的就是现在。

“分开他们!”

命令落下,战局被撕开一道口子。

数名雇佣兵同时扑向贺翎,火力压制、近身缠斗,硬生生将他从陆言彰身侧逼退。

“长官!”

贺翎的声音被淹没。

而在陆言彰因为那一枪分神的刹那,陆启明从暗处切入,在另两人掩护下,举起手中长刀对准他背后就劈砍过去。

陆言彰本能侧身,他可以完全避开的,但殊景在他身后。

刀锋划过颈侧,血瞬间涌出。

腺体。

Alha最致命、也最脆弱的要害。

殷红温热的液体,浸透作战服衣领,顺脖颈蜿蜒而下,滴在殊景愕然仰起的脸上。

“……!”

“陆言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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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双a争夺的beta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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