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被折腾太多次,殊景后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着了,迷迷糊糊醒来时,窗外还是黑的。
疲惫感褪去,这次彻底清醒,身体前所未有的轻快,以至于坐在床边又仔细感受了一下,确实很不一样。
他从抽屉拿出腕式传感器戴上,检测针跳了跳,片刻后停住,抗性因子值:0.15(参考区间≤1)。
殊景盯着那行数字,愣了好几秒。
都已经记不清多少年了,他只在至少两天没接触任何Alha的情况下,抗性因子值才会降至1以下,而且也不会这么低。
不久前,陆言彰信息素失控时那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都好似成了不真实的梦。
明明那时还难受到以为自己真要猝死,现在居然什么事都没有,像一场来势汹汹的暴风雨,一夜过去,天晴得干干净净。
所以祈继真的是药,特效药。
其实何医生说的时候,殊景并没太往心里去,还排斥把祈继当药,昨晚放纵,更多是痛苦之下本能的驱使,既是豁出去,也有点“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
毕竟怎么可能有人是药呢?太荒唐了。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
那是不是意味着,有祈继在身边,超感症就等于能“治好了”?
殊景睫毛一颤,想到所谓的“吃药”过程,抬手捂了下脸,止不住有些耳热,他把传感器摘下来放回药箱,拿起手机看时间。
有几条未读消息,这么晚了,宠物店老板还在联系他,说有人看到领养帖子,提出申请。各种材料都给到了,身份证、退役军官证、军犬训导员证、居家照片。
经过线上沟通,殊景对那家人印象不错,约定正式领养时见一面,就可以把可可送走了。
虽然有点舍不得,但如果能给它找个好主人,终究更好。
处理完这件事,殊景回到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黑色金属箱。先前祈继问起,他的解释是工作相关的“快递”。
箱体带指纹识别锁,殊景蹲下身,指尖触上箱盖。
咔哒,锁簧轻易弹开。
殊景揭掉上层的减震海绵,露出下层一排恒温密封管,最中间,是处于休眠状态的菌种。
——“殊先生,长官吩咐我送件东西过来,怕打扰您休息,就没敲门。您如果看到了,回复我,我们商量一下后续的事。”
贺翎。所以昨晚来的不是陆言彰。
殊景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感受。
他拨通贺翎的电话。问好后,对方的第一句却是:“您现在,身边有别人在吗?”
殊景一愣。
“是这样的,”那边补充道,“长官说,里面的东西您自行处置,销毁或留用都可以。不过在您达成目标前,长官特意吩咐,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
殊景顿了顿,“…好,没有别人知道。”
“那就好。另外,冯维岳今天下午已经抵达宁川,您身体…如果方便,之前说的…”
“我没事,就按你们长官的计划进行。”
趁他在“借调”期间,将这件事彻底解决。
挂断电话,殊景提起箱子回到房间。
书桌下方的智能培养箱原先是用于屏蔽剂材料的,现在基本都在实验室进行,他稍作清理,作为菌种培养室。
制作培养基、调整光照波长、湿度和恒温系统,最后拿起一块深色植绒布,覆盖在培养箱上,等待环境稳定就可以移植。
这是殊景擅长的领域,他有信心菌种能在新家很好地存活。
虽然还不确定它到底有什么用,但至少此刻,陆言彰确实如他所承诺,将这个筹码交到了他手里。
滴。轻轻一声响,培养箱的各项参数稳定,可以移植。
殊景拿出密封管打开,用镊子取出菌种。
低温封存下伞盖完全合拢,此刻随空气涌入,翕张了一下。
菌种喜暗,他特意关闭房间大灯,培养箱内只有一窄束蓝光,斜斜笼着这枚细小脆弱的生命体。
殊景正要将其栽入培养基,动作忽然顿住。
暗蓝色伞盖上,那些芝麻大的点状花纹微微发出荧光。
起先只是像反射的光,但很快殊景发现不是,是菌种自体的发光细胞。
它们像被什么力量牵引,从伞盖边缘开始,缓缓朝一侧,流质般在菌体表面滑动,聚拢、散开、再聚拢,仿佛在与什么东西遥相呼应。
殊景抬起目光,书桌那个方向,摆放着的是……陨石?
他眼神一动。
那块拳头大小、色泽沉黯的陨石,安静地躺在木质基座上,是他妈妈留下的。
据说那是她婚前最后一次野外考察的纪念品,经过检测,来自某个遥远的河外星系。
可能是因为之后再也没出去过,这块陨石就成了母亲的精神寄托,一直摆在房间床头,连孕期也要时时看着,给肚子里的孩子讲那些光怪陆离的生命故事。
殊景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迅速将菌种安置好,放下遮光布,房间内光照恢复正常,然后打开电脑,调阅数据库。
屏幕上很快弹出相关档案摘要:宁川境内古陨石冲击坑遗址,现为军事管制区。已知在该区域内,发现过数种基因表达异常的动植物……
殊景伸手,将那块陨石从基座上拿起。
入手沉甸甸的,表面粗糙,布满气印与熔壳,但有几处棱角却异常圆润,是被长期摩挲、把玩的结果。
母亲方放,那个热爱荒野远胜过温室的植物学家。从殊景记事起,就常见她坐在花房,怀里抱着陨石出神。
那时候家里有一座规模惊人的玻璃花房,是父亲为讨母亲欢心斥巨资修建的,他将世界各地搜罗来的奇花异草移植其中,试图为她复制一个自然。
可母亲脸上的笑容,却在日复一日的恒温恒湿中越来越淡。
她不被允许出门,就把所有时间精力投入花房一角的私人实验台。那些实验在年幼的殊景看来古怪又难以理解,可母亲几乎不分昼夜地泡在里面。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主动抱起他,开心地原地转圈:“小景,实验成功了!妈妈找到办法了!”
那一刻母亲的笑容,殊景一直记得。但很可惜,它太短暂。
没过多久,母亲和父亲大吵一架,叫人毁掉实验室,然后一走了之。
直到现在殊景都不懂,她所谓的“办法”究竟是什么。
但是,放射性元素、基因突变,还有自己先天性的嗅觉基因缺陷。
难道根源就是母亲孕期长时间接触的这块陨石?那他的超感症,是否也可以顺这个方向找到源头,研究根治方法?
思绪由此延伸,殊景猛然想起,导师早年曾有一项研究,因为受到争议后来被搁置了,正是关于地外元素对腺体诱导变异机制的。
在那课题的最初理论报告里,他还见到过母亲的名字。
殊景立刻想向导师求证猜想。
即将按下拨通键的刹那,他却顿住了。
——“在达成目标前,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
殊景指尖悬在手机通讯录上。
导师不是别人,殊景也不是会随意对其他人说这些事的性格,陆言彰为什么会特意提醒这么一句?
屏幕的光映着他下定的眼神。
几秒凝滞后,殊景指尖掠过“导师”,落在另一个联系人上。
冯维岳。
[冯先生,我考虑好了。明早九点,进管制区。]
……
耳边的风呼啸,自动接听的语音提醒传进祈继耳朵里。
是殊景温柔的声音:“明天我要上班了。”
祈继打开收音器,周围所有噪音全部消去:“哥哥身体还好吗?不多休息一天?”
那边直接发来一句“晚安”。
哥哥害羞了。
祈继偷笑,先前他说要走的时候,殊景还裹着被子呼呼睡。但他一看就知道是装睡,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一啄。
那鲜红的薄唇微微抿紧,鼻尖透出一层细汗,闭合的上睫与下睫交错,颤抖着,软得像颗棉花糖。
祈继没忍住,又钻进被子里亲。
殊景推不动,只能一手抓着枕头,一手揪紧T恤一角。
贴身的长T被揉皱成一团,大大的领口里是若隐若现的锁骨。
粉色的,又白又嫩。
哥哥害羞起来真的好可爱。
祈继对着耳麦“吧唧”一口,又一口,等那边挂断还呵呵直乐,像个想到老婆就春心荡漾的痴汉,浑身冒着傻气。
当然,要忽略他现在的衣着和所处的环境。
宁川东郊、被称为“锈带区”的贫民窟深处。祈继将机车扔在道旁,摘下头盔,即使是深夜,他脸上也覆着面具。
“来得挺准时。”一个穿黑色工装服、同样戴面具的男人从阴影中走出,不同的是他左眼还佩有一枚电子目镜。
这是位医生,代号“黑眼”,人如其名。
“时间不多,今晚能做完吗?”祈继的声音在厂区里听来冷而空旷,与刚才和殊景通话时判若两人。
“能,但得提前说清楚。加固手术不足半月,强行二次手术,感染风险增加47%,局部坏死概率上升33%,最糟的情况…”
“封贴崩解,腺体残废嘛。我知道啊。”
“知道你还来?”
祈继哼了一声,满不在乎:“快点,别废话。”
“臭脾气。”黑眼耸肩,打开医疗箱,取出消毒器械。
祈继已经脱下外套,手术台是一张简陋的金属台面,铺着一次性无菌布,他利落地趴上去,侧过头。
黑眼戴上手套,目镜切换成显微模式,开始检查。
祈继后颈那块皮肤正搏动着,边缘隐隐有些深色纹路。
黑眼皱眉,不再开玩笑,严肃道:“不只松动,都裂了,你到底接触了多强的信息素?”
祈继闭着眼,脑中闪过陆言彰那张讨人厌的脸,以及昨晚那股几乎要穿透铁门的臭味。
“哪强了?没我强。”他翻了个白眼。
黑眼嗤笑:“算了,不用你说,至少跟你平级。”
“就他?!和我平——嘶!”
“别动!不要命了?”黑眼把他摁回去,开始准备针剂,“你这个封贴系统是我做过最精密的,除非开刀都不可能查出来,居然搞成这样,那是个顶A吧,你可真行!”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祈继额头渗出冷汗。他不吭声了。
半晌,才忽然开口:“喂,有没有办法永久封闭腺体?”
黑眼正在弹动针头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永久封闭,或者…干脆切了。”
祈继睁开眼,棕褐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幽深,“让我彻底变成一个Beta。”
厂房里陷入一阵诡异的静。
黑眼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荒诞的笑:“你疯了?”
“我很清醒。”
“清醒的人会想切除自己的腺体?腺体切除术的死亡率是68%,就算活下来,也会因为激素系统崩溃变成废人。”
祈继沉默。
黑眼见他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以为自己说得还不够直白。
“废人懂吗?永久性神经损伤、器官衰竭、认知障碍…你所谓的‘变成Beta’,勉强就是一具还能呼吸的尸体。”
祈继仍旧沉默。
无奈,黑眼放下手术刀,压低声音,“你知道在黑市,一个你这样的Alha腺体值多少钱吧?够买下半个宁川城!多少人做梦都想有的天赋,你却要把它切了?”
“天赋?”祈继终于出声,嘴角扯出个弧度,“得了吧。”
黑眼被噎住,目镜后的眼睛闪过复杂的光。
他见过太多来黑市的人,想提升等级的Alha,想伪装成Alha的Omega……但想从顶级Alha变成Beta的,这是第一个。
“为什么?”
“只要腺体还在,就总有暴露的一天。”
这次轮到黑眼沉默了。
“风险我自负,做不做?”
“…腺体切除不是小事,起码得评估你的身体状况,需要先抽血…”
“不能抽血。”祈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声音骤然冷硬。
“不抽血?我怎么评估?”
“凭经验做,风险我自己担。”
“那不行。”黑眼重新拿起手术器械,“我不做,你也不可能找到一个肯盲切的人,除非那人只想要你的腺体,不管你的死活。”
祈继趴回去,不再说话。
手术刀划开皮肤的瞬间,他眉头仅轻轻跳了一下,没打麻醉,从始至终保持清醒。
因为只有清醒,才能确保手术结束后第一时间取走所有血样和生物组织,自行处理。如果抽血评估,就意味着要让血样进入非受控状态。
对于他们这个圈子的人来说,自我保护是基本常识,黑眼很理解。但谨慎到这种程度,也是罕见。
啪嗒,旧封贴碎片掉在托盘内,上面沾着粘稠的组织液和血丝。
“我只能继续帮你修补,而且这是第三次加固了。术后至少需要两个月,最好半年。”
黑眼用镊子夹起新的封贴材料,对准祈继后颈,“这期间,离那个Alha远点,如果再来一次强冲击,封贴绝对会崩解。”
他强调:“是绝对!”
祈继:“……”
“而且你的腺体压制太久,一旦暴露,极有可能进入狂躁状态,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吧?”
祈继的脸色这才微微变了。
三年前,他就是因为这个认识的黑眼,对方也算救他一命。
“你会伤害周围的人。”
祈继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好好想想吧。”黑眼摇了摇头,他不清楚祈继的过往,彼此更是连名字都不知道,但他看得出,这个年轻人心里,有很在意的人。
“…我会…伤到他…”祈继忽然轻声道。
他盯着厂房斑驳坑洼的石灰地面,闭上了眼睛。
新的封贴材料被贴合在腺体表面,药剂激活,发出注射的细微声响。
黑眼启动固化设备,白光笼罩手术区域。
“所以啊,不要那么强出头,避开那个Alha,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吗?
固化过程持续了二十分钟,期间祈继没再说话。
当白光熄灭,黑眼检查新封贴的稳定性时,祈继才道,“我和你说过,我和那个Alha,其实还没正面对上过。”
他慢慢坐起身,伸手触摸后颈,新封贴闭合完美,感觉不到存在。
“昨晚,他只到了门外,我们隔着一扇门,他没进来,我没出去。”
“那不挺好。”
祈继嘴角勾起一个冷笑,“但这才是开始,我们一定会对上,正面对上。”
“合着我刚才说的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吧?”黑眼难以置信,“我刚讲完不能再受刺激,你就跟我说你要去正面硬刚一个顶A?”
“不是我要去,是他会来。”祈继穿上外套,大步走向机车,“如果我是他,我可能一天都等不了。”
戴上头盔前,他回头看了黑眼一眼,“下次手术,需要提前预约了,顺便,想想怎么帮我割腺体,卖给你,不要钱。”
“你!”黑眼差点想骂人,但祈继已经发动了机车。
引擎的轰鸣在废弃厂房里回荡,机车前灯切开黑暗,骑手身影在灯光中拉长。
“你给我回来!”
机车没有停顿,冲入深夜。
黑眼站在厂房门口,从口袋摸出一支烟点上,烟雾在凌晨的冷空气中缓缓上升。
“想变成Beta的顶级Alha,”他喃喃自语,“这样的疯子,全世界应该找不出第二个了吧?”
远处,机车加速,留下一滚烟尘。
这里的天空远离繁华,没有光污染,星星明亮,照着尽头那片山林,浮着一层莹莹的蓝,像极了菌种与陨石遥相呼应的流光。
那里,是管制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