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殊景垂眼,侧身从两人间“挪”了出去。
无论如何先留出对话空间,这样挤着实在别扭。
“他是谁?”
陆言彰先出的声。
他从刚才就一直在观察。
观察殊景朝青年转身时眉梢那点扬起,观察他问“没受伤吧”时喉结不经意的紧,甚至观察他看着对方时睫毛颤动的频率……
像情报分析员逐帧研判影像,不放过任何一个像素点。
再恢复正常思考时,他已经站到殊景身后。
但陆言彰没看祈继,仿佛那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影子,连同对方又朝殊景靠近的半步,也不值得他分出一个眼神。
他目光始终落在殊景身上,看他移步到两人之外,冷硬的神色放缓,“你认识他?”
不等殊景回答,又问:“他是谁?”
这第二遍,语调软下来,带着与平常截然不同、近乎温和的质地。
简直像问在外玩耍归来的小孩:这是不是你的玩伴?如果是的话,家里可以好好招待。
“……”
祈继视线这才转到陆言彰身上,好似刚才他也只顾看殊景,眼里从没放下过别人。
但事实呢?
殊景往左挪出去的时候,祈继用目光丈量过:离陆言彰1.2米,离他1.25米。
他眯了眯眼,悄悄挪了半步。
现在,哥哥离陆言彰0.95米,离他0.8米。
祈继嘴角弯起来,随即又僵住。
怎么回事?0.95米?有人也动了?
%#@!可恶啊!
祈继抬起眼,嘴角挂起招牌微笑,非常职业甜腻,“这位先生,我看您有些眼熟,您是不是来我店里买过蛋糕?”
他歪头摩挲下巴,想了半天,硬是好不容易想起来,“陆…先生?”
殊景一怔,看向祈继。陆言彰去过念念?什么时候?
真好,哥哥的目光到他这里来了。
祈继咧嘴一笑,“上次的蛋糕,陆先生觉得还满意吗?”
陆言彰没回答。
虽然他额角轻跳了一下,但他仍旧只看殊景,仍旧是那句话:“他是谁?”
这回,更温和了。
殊景蹙眉。
旁边的军士面露困惑,不明白长官带人来问话,却完全不搭理对方,反而问那个研究员,仿佛殊景和眼前这可疑人员有干系。
可那语气,分明又不是审问。
祈继目光在两人间来回转了一圈,忽然,他像“明白”了什么,脸上笑意一僵,眼神掠过“震惊”,然后慌乱、无措,最后“笨拙”地鼓起勇气。
“陆先生,我是殊景哥的男朋友,请你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我男朋友说话。”
殊景:“……”
该来的总会来。
贺翎扶额,已经不敢去看长官的表情。
而陆言彰这时才终于掀起点眼皮,漫不经心睨了眼祈继,与此同时,勾起唇角。
按理说那该算个笑,可别说他脸上没半点笑意,光嘴角弧度里的讥诮,就冻的人退避三舍。
军士们对陆言彰向来又敬又怕,此时被他笑得心里发毛,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空气里一时只剩风吹杂屑的声音。
陆言彰没再追问“他是谁”,也好似压根儿就没听见祈继说的那句话,他再度垂下眼。
殊景刚抬起视线,就与陆言彰对个正着。
男人眉间的线条锋利,看他的眸光静而深,眼底灼灼。
殊景胸口的震动停跳了一拍。
没什么不能承认的,他只是没料到。他的前任和现任,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在前任面前介绍现任。
可陆言彰的眼神……怎么竟像妻子质问出轨的丈夫?
奇怪的比喻。
殊景身上诡异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而这一刻他的沉默,等同于对祈继身份的默认。
懂得都懂,偏偏陆言彰就不懂,他还是执拗地看着殊景,对旁边的祈继视若无物。
于是不明所以的军士们,脑子里共同闪现一个疑问:他们尊敬的长官,一直盯着别人的男朋友看,是有什么特殊考量吗?
“……”
气氛尴尬到极点。
还得是贺翎打破僵局:“殊先生,这位…祈先生出现的地点和时机,确实有些敏感。”
殊景从怔忪中抽离,看向祈继。
“哥哥…”青年咬着唇,眼圈发红,眼底有来不及藏好的不安。
殊景思忖片刻,“贺副官,我想和他去那边说几句话,可以吗?”
在别人面前,哪怕有疑问,也该先相信自己的男朋友。他没明说,但这份袒护,在场的人都能看出。
贺翎不得不征询陆言彰。
又是漫长的沉默后,男人极轻地点了下头。
贺翎赶紧示意士兵让开路,祈继刚要上前挽住殊景——
“检查他的右腿。”
陆言彰声音变了调,不是对平民说话的语气,像在命令下属提审嫌犯,还是证据确凿的那种。
这下所有人都看向祈继的腿,包括殊景。
“你…”祈继瞪大眼,一脸被冒犯到。
可见殊景皱眉,他立刻乖顺地说:“没关系,我不怕被检查。”
陆言彰眉骨压低,目光冷厉得像要撕碎他脸上那层假面。
“动手。”
两名军士走近。
“等等!”祈继扬起下巴,神情倔强又挑衅,“长官说什么,我都百分之二百配合,不为别的,我只是不想给哥哥添麻烦。”
说完,他利落地卷起右边裤腿。
只见那小腿外侧果然有一道三指长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还渗着血丝。
可陆言彰眼中的笃定,却微微变了。
医疗官凑近仔细查验,恨不得拿放大镜看,生怕漏掉什么,最后才抬头确认:“是被岩石割破的。”
没有弹孔,也没有愈合中的枪伤。
陆言彰眉头拧紧。
祈继拍拍裤腿上的草屑,表情坦荡得欠揍:“左腿要不要也看啊?”
他轻嗤,主动卷起另一侧,这回只有几道细小擦痕,一看就是山里熊孩子活蹦乱跳磕出来的。
甚至两条腿都露出来后,他还若无其事原地踱了两步。
“……”陆言彰一言不发,薄唇抿成直线。
祈继好脾气地等了会儿,无奈耸肩,转身走向殊景,“哥哥,你看嘛,我就说没事。”
那表情一秒切换,眨巴眼甜甜笑开。
可殊景却不知怎么,仅仅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从他的腿,移向那边的证物盘。
盘子里有颗巧克力流心糖,外包装两道焦黑灼痕在金色糖纸上很显眼,巧克力液渗出又凝固,形成一层棕褐色粘液。
“哥哥?”
“呜…汪!”一阵低沉的、带着压迫感的犬吠声从后方传来。
祈继身体下意识一躲。
贺翎偏头,朝下属递了个眼色。
两条体型健硕的德牧被牵着从后走出,獠牙微露,目光凶狠,颈毛倒竖。
祈继脸色肉眼可见地泛白,后退了半步。
那两条狗猛地朝他挣了一下牵引绳,低吼声更沉。
一道身影却突然挡在他面前。
殊景侧身,将祈继护在自己身后。
“陆顾问。”
陆言彰愣住了。
祈继也是,他看着殊景的脊背,看着他那副清瘦的、不算宽阔的身形,就这样理所当然挡在他前面。
心脏填满酸涨的满足,快要溢出来。
想让我出丑?没想到吧,哥哥早就知道,他就是心疼我。
祈继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又飞快压下,缩在殊景身后,声音闷闷的,“…哥哥,我怕。”
陆言彰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
有军士摇头笑了,那种瞧不起的笑,什么人啊?怕狗就算了?还躲在老婆身后?
可祈继毫不在意,仿佛根本不觉得丢脸,反而与有荣焉。
陆言彰眼底流露不屑,可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指节捏得发白。
“收回去。”
下属将两条狗牵走。
犬吠声远去,陆言彰垂眼,把情绪尽数压回,纹丝不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祈继得意地挽住殊景手腕,想再撒个娇,殊景却忽然拉住他。
“跟我去那边。”
陆言彰望着那两道并肩走远的背影。
恰好出现在这里的甜品师,觊觎殊景的K9,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他那枪不可能打偏,除非故意用新伤盖旧伤,可这么短的时间,枪伤不可能被完全覆盖。
究竟哪里出了错?
后颈腺体抽痛,陆言彰强迫自己推理,可证据链断裂的同时,理智好似也跟着绷断。
他只知道,那个人正站在殊景身边,贴近他,像真正的恋人。
他们说话的声音那么轻,轻到连顶级Alha也无法窃听。
那家伙几乎要亲上小景的耳朵了!
可陆言彰很清楚,这算什么,他们之间连更亲密的事都做过,肯定不止一次。
牙齿咬得腮帮子发酸,血直往脑子里涌。
祈继当然能感觉背后那道目光,带着剜骨剔肉的力道,扎在他背上。
他提起唇角,无声冷笑。
气吧,越气越好。
“祈继,”殊景忽然站定,“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和刚才不一样,他语气略沉,很严肃。
祈继在被叫名字的时候,眼底冷意就已迅速敛去,正要对殊景笑,就听到了后面的。
“哥哥…”
那笑没来得及组织好,不自然地微顿,慌乱一闪而逝。
可都是本能,伪装的本能。
根本不需要演练也不需要思考,恰恰是那点慌乱,令他的表情看来更浑然天成,挑不出任何错处。
“我老家在这附近啊,”也是本能,他已经开口了,“我不知道这边封山,看到有路障,还以为出什么事,想靠近看看,就被带过来了…”
殊景看向祈继的衣服,“刚刚这里失火了,你应该没被波及?”
“是啊,我没有…”祈继顺他目光低头,忽然想到什么。
“失火的时候你在哪?”
祈继:“……”
他的冲锋衣确实完好无损,可是,那颗巧克力流心糖……烧化了。
殊景没点破,他目光很轻,却让人无法回避。
短暂的半秒迟疑,足够祈继将唇角调整到最恰当的弧度,显出可怜的样子,“哥哥…不相信我吗?”
殊景沉默地看着他。
如果真不信,他不会在这里问他。
祈继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他看懂了他的意思。
——我给你机会,如果有任何事,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
祈继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巧克力流心糖。
那个梦幻到他可以记一辈子的晚上,殊景把糖含在嘴里喂给他,对他说:以后你再吃这种糖,就不会再想起不开心的事了。
彼时唇齿交缠的甘美,依旧萦绕在舌尖。那是他们之间初吻的媒介,也是彼此甜蜜的见证。
当下,却微微发苦。
别无选择。祈继垂着眼,睫毛在脸颊投落阴影。
“…那颗糖…不是在这里烤化的。”
他艰难出声,像滚雪球,已经开了头。
“那是昨晚用土灶烧水,外套放在旁边,没注意…温度太高,包装燎了一下,没舍得扔。”
这番话说得有些磕绊,紧张,怕被误会,所以语无伦次。
如果真是表演,那这演技高超,高超到可怕。
可这样的演技,应该心思缜密,如果祈继真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带着这颗糖?这东西毫无用处,他带着,不是很容易留下破绽?
殊景轻轻摇头,“为什么,一定要今天进山呢?”
“因为…我做的陷阱今天才套成功了。”祈继眼圈发红,“上次回老家,就是进山打野味,不过那次运气不好,没打到…我…我想给你做点好的,这山里的野鸡很好,我小时候吃过,很好吃的…”
这不是假话,祈继声音反而越来越低。
“我真的…费了好大的劲儿,好不容易才打到的…”
他抬手蹭了一下眼睛,好像在抹眼泪,可抬起脸时眼睛周围是干的,看起来更红。
他苦笑,“不会被没收吧?”
殊景看着祈继眼尾那点笑,那张俊朗的脸上还有泥痕,有树枝刮出的血口,以及明显是山风吹过的红。
他也看着他的腿,那腿上有很多伤,是为上山来给他打野味。
这是祈继,是不久前还和他耳鬓厮磨的男朋友,他亲口承认喜欢的人。
是他的奇迹,还是他的救命药。
殊景终究叹了口气,“不会的,我陪你拿回来。”
祈继嘴唇颤了颤,忽然两步上前,用力抱住他,“哥哥…你刚才像在审问我…我好害怕!”
殊景抬手在他肩背上轻轻拍了拍。
祈继把下颌抵在他头顶,又低头亲吻他发旋,砰砰乱跳的心终于找到栖息处,可还是空落落的。
不行,这样不行。
要永绝后患。
祈继低头,额前碎发垂落,半遮住眼睛。
殊景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知道祈继正用余光瞥向那边的陆言彰,更不知道那人正以怎样的眼神,在看这里相拥的两人。
他只感觉祈继躬下身,鼻梁贴着他脖子,蹭得他有点痒。
“哥哥…”祈继一边细细研磨,一边嗅闻从殊景衣领内透出的、那缕令人着迷的气息。
“你今天来是做考察吗?可陆先生他…好像是军官?…你们怎么…”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
殊景听出了那层试探,陆言彰刚才的态度太古怪,祈继大概察觉了什么。
回去再和他好好说明吧。
“他不是我们组的,是管辖这片区域,涉及军方,别问太多。”
“哦!”祈继立刻乖乖掩住嘴。
殊景从他怀中退出来,“我这边也结束了,我去说一声,拿了东西,我们一起下山。”
“好~”祈继握住他的手,晃了晃,“我已经等不及要给哥哥做好吃的了!”
殊景径直走向贺翎,“贺副官,祈继只是误入,让他走吧,不用麻烦你们,我们步行下山。”
“…这…”贺翎瞥去一眼,陆言彰仍在原地,微微敛着眸。
周围是灼热的空气和未散的硝烟,那道身影岿然不动,却冷得结了霜。
他必须替长官说话:“殊先生,除了祈先生,我们也确实发现了其他猎户,但这并不能完全排除嫌疑,我觉得您还是谨慎…”
“过来说吧。”陆言彰声音不高,像一把薄刃,切进来。
殊景和贺翎对视一眼,走了过去,把祈继的说辞又解释一遍。
“他没有恶意,不了解情况,我们会立刻离开,不干扰你们任务,如果后续需要调查,我们也会配合。”
殊景顿了顿,声音平缓温和,“这次谢谢你,好好养伤。”
解释,告辞,道谢……
还有……
我们,你们。
陆言彰慢慢睁开眼,那双深灰眼睛像两个黑洞,一点光都照不进去。
殊景那长长的一段话,被拆解成几个词,到最后他什么都没抓住,只抓住三个字。
“你信他?”
医疗官低呼一声,被陆言彰抬手制止。
他看起来很疲惫,往日凌厉的气势撑不起来,愈发显得漠然冷淡,让人不敢靠近。
黑色作战服将一切掩盖,除了位于身后的医疗官,没人看到他腺体又开始渗血。
每一次心跳,都带动更多,浸透纱布。
陆言彰浑然未觉,他只知道自己差点死在某个人手里,那人身份不明,可殊景选择“相信”。
殊景没有避开这道目光,可是陆言彰的表情,他看不懂。
祈继出现的时机是存疑,这座山一直都有猎人出没,他上次来就知道,他不想说自己偏袒祈继,可以回去再问,但恋人和其他人,当然应该先信恋人。
殊景道:“没有证据不信他。”
陆言彰眼神颤动了一下。
信他……
他很想能看着殊景,可视线忽然胆怯了,无处可落,只能低头看自己掌心。
“你和他认识多久?你信他?”
这样问确实不好反驳,殊景摇了摇头,“信任和认识的时间,关系不大…”
陆言彰忽然低笑一声,“认真的?”
殊景一怔:“什么?”
“男朋友,认真的?”
殊景是真的糊涂了,这是什么问题?男朋友还有认真不认真?就算一开始是为利用,答应交往时他也是认真的。
可陆言彰的语气……
那种怪异感又来了,殊景想说这和你没关系。
但他没来得及,陆言彰一直以来的平稳表情终于维持不住,慢慢浮现极力压抑的痛。
三年来的午夜梦回与锥心苦楚,重逾千钧,最终落成,却只余一声很轻的叹息——
“当年分手…我没答应。”
他猛地偏头,一口鲜血喷溅在灰烬上。
仿佛赖以支撑的最后一丝力量都被抽走,像片没有重量的枯叶,彻底地、颓然地倒了下去。
“长官!!”
贺翎声音破了音。
“急救!急救!来人啊!”
医疗兵从不同方向扑来,有人按住陆言彰腺体,有人撕开他作战服前襟,呼吸机被从急救箱扯出来。
“血压在掉!脉搏…脉搏很弱…”
“快!止血带!”
“压住这里!用力啊!”
“……”
“不行!心跳——停了!”
“充电!所有人让开!”
医疗官咆哮着。除颤仪贴上陆言彰胸膛,电流击中的瞬间,那具高大僵硬的身体猛地弹起,又重重落回地面。
“再来!充电!”
第二次,身体弹起,落下。
“再来!三百焦!”
第三次,电流穿透血肉,声音在空气中炸开。
“…有了!有心跳了!”
一群硬汉几乎哽咽。
“别停!继续按!”
医疗兵双手叠在陆言彰胸口一下一下压,轮班上前。
“快!上担架!后送直升机准备!快!!”
……
殊景怔怔看着那里。
脚下地面好像已经消失,下坠的失重感攫住他全部知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住的,只知道陆言彰被抬上担架的瞬间,他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挂着血痕,额前碎发被汗浸透,贴在皮肤上。
就那样闭着眼,睫毛一动不动,胸膛看不出起伏。
这一刹,殊景脑子里有什么碎掉了。
他冲了过去。
而祈继站在原地,眉眼间的笑,终于一点点,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