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殊景几乎想退回去,看一眼是否走错实验室。
可那声“组长”,让他不得不面对现实。
“陆顾问。”
他脸上冷漠的表情,和刚才差点脱口的那声“向师兄”,也让陆言彰神色微妙一变。
从来不把任何Alha情敌放在眼里的前任,如今竟像惊弓之鸟,仅仅一个称呼,都能激起心里阵阵的酸。
来的不是师兄,就这么失望吗?如果是向师兄,你就允许他像昨天那样,陪你做实验?
当然,问是不可能这么问的。
陆言彰站着没动,慢慢垂下眼,手指松开那页纸,眼神空落在桌面,“我加入你的组,你是不是不愿意?”
短暂沉默后,殊景清冷的声音传来:“你决定的事,别人有说不的权利?”
昨晚真是白谈了。
果然,陆言彰喉咙一滞,再抬头,殊景已经走了。
实验室的门不轻不重,“砰”地合拢。
殊景一直走到廊边,平复呼吸,拨通电话。
向师兄是出了意外状况,来不了了。
首院给他安排了别的项目,他个人意愿更强,先前是没抱太大希望,这次突然被选中了,不想放弃机会。
对方表示歉意,临时反悔确实不应该,但殊景也能理解。
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如果有更好的机会,谁会愿意到他这里来呢?
殊景对着窗户,捏了捏鼻梁。
出来已经有十分钟了,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任性地撇下工作,说走就走,怎么好像跟人闹别扭似的?
他整理心绪,重新回到实验室。
温瞳也已经到了,殊景进去时,两人正坐在晨会桌一侧,陆言彰在问他关于项目的事。
“之前那批人体实验数据里,这三个样本的衰减曲线异常,衰减拐点比正常值早了48小时,但信息素浓度检测结果却显示抑制效果稳定,这两个数据对不上。”
温瞳连忙翻看记录本,那是他们上周整理的数据,他看了好几遍都没发现这个问题。
殊景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发现了,但还没找到异常原因。
陆言彰是真的仔细看过他们的材料。
见殊景回来,陆言彰停下说话,温瞳则唤了声“组长”。
另两人都没开口,温瞳误以为殊景才刚来,犹豫了一下,难得主动说:“组长,这是我们组新来的组员,陆哥,这是我们组长。”
陆言彰起身,伸出手:“组长。”
“……”殊景本就漠然的神色更冷了。
不怪温瞳,他是真的对八卦一点都没在意,先前陆言彰来考察的那回,温瞳家里正出事,也没见过他。很显然,他只以为陆言彰是从首都调来帮他们的,还挺高兴,因为安抚剂有指望了。
殊景这次彻底无视了陆言彰的那只手,径直坐到两人对面。
温瞳有些尴尬,瞥了眼陆言彰,小声说:“我们组长性子有点冷,但他人真的很好的…”
陆言彰颔首,他当然知道,他很好。
“开会了。”殊景拿笔一敲桌面。
晨会讨论开始。
殊景昨晚验证过屏蔽剂,现在要做的就是将屏蔽剂往安抚剂上转。
之前的安抚剂分子式需要更改,殊景把相关材料调出投屏,温瞳看到那些成分,“组长,这是什么药剂?”
“是以前为安抚剂做的早期尝试,”殊景当然不能说这是屏蔽剂,“暂时先叫它型安抚剂吧。”
但两者内外作用思路截然不同,如果是懂行的人,还是能看出来。
陆言彰对着屏幕若有所思,指出那个特殊成分,“这种植物提取物有神经毒素。”
“是的,”殊景点头,“我打算先验证型安抚剂的功效,确认可行后,再重点从减毒方向做尝试。”
陆言彰看过那些的估算方案,“在保证效果的前提下,毒性最多降低60%,如果再低,就没有意义了。”
这也是殊景考虑的平衡位置,他总能三言两语就点破关键。
温瞳也忍不住道,“60%减毒,可以用到高温溶剂萃取法。”这正是他擅长的。
气氛似乎变得活跃了。
以往两人组会是殊景主导,温瞳大部分时候都听着,今天多加了一个人,首席顾问不是浪得虚名,陆言彰适时发表见解,往往一针见血。
可惜殊景有时听得正入迷,就被他一声“组长”打断思路。
“组长,我觉得这个拟合方式可以换一种…”
“组长,你看这里,衰减拐点是不是和我们推测的活性半衰期有关?”
“组长,你认为这样如何?”
“组长…”
飞速运转的大脑回回都像被强行卡住,殊景心里那个别扭,他真想让陆言彰别这样叫他了,可温瞳还在。
于是每次听到那人用低徊磁性的嗓音唤他“组长”,殊景腮帮子都要忍不住鼓一下。
像有一团小小的气憋在那里,却发不出。
他从不知道,陆言彰开组会是这样的发言风格。
陆言彰当然不是这样的风格,以往开会他必定是坐在主位的那个,只用听一众下属汇报,关键时刻表个态即可,不必惜字如金,别人也会将他的每个字奉为圣旨。
如果有任何人看到现在的陆顾问,恐怕都得像殊景似的,重新退回去,再进一次这扇门。
可无论进多少次,高冷指挥官滤镜都已经碎了。
一小时过去,这场让人如坐针毡的晨会终于结束。
但不得不说,陆言彰确实体现出卓绝的专业能力,这样的头脑风暴所注入的活力,远超殊景一开始对“帮手”的预期。
而且无论他怎么出题刁难,对方都能和颜悦色对答如流,两人你来我往,就像酣畅淋漓的答辩会。
就连温瞳都忍不住说,“要是陆哥早点加入咱们组,安抚剂估计早该成熟了!”
自古英雄爱良驹,乱世尤甚。
如果陆言彰不是前任,殊景一定举双手欢迎他加入。
而如果不是在这么急迫缺人的时候,他也一定毫不犹豫,拒绝他加入。
偏偏天时地利人和,总凑不齐。
会后,温瞳投入今天的任务,陆言彰则走到殊景身边,“组长,实验服在哪里领?有我的尺码吗?”
殊景好不容易忍到温瞳走远,“你刚才什么意思?”
没上下文,陆言彰却懂,“我以为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所以才没和温瞳说。”
这话,好像他们之间真有什么关系。
“我昨晚说的很清楚了。”
“我知道。”
“知道?那陆顾问这是来体验生活?”
殊景极少用这种夹枪带棍的语气说话,哪怕昨晚。
陆言彰眼底掠过一丝受伤。
“我不是首院的顾问,只是你的组员。安抚剂和我做过的任何重要项目都一样,我把它当工作认真看待,不是体验生活。”
“向师兄突然来不了,是因为你?”
“如果我说不是,你信吗?”
话音落,陆言彰意识到又犯了从前的错误,这次他直接否定,“不是。”
殊景愣了愣。
陆言彰神色认真,“他来不了,不是我做的,但我确实是在他决定不来之后,主动申请了过来。而且我现在,手头已经没有别的项目了。”
“没有别的项目?为什么?”
首席顾问忙得很,从没空窗的时候。
“我和首院的合作到期了,他们没给我新项目,因为我已经不符合条件。”
不符合条件?殊景皱眉,“你…”
怎么会不符合条件?和军部那边有关吗?但他没问,因为不该关心前任。
陆言彰等了片刻,“你可以当作是我无处可去,所以利用师姐的关系,要了这个工作机会。”
说得这么……
殊景别过眼,“又不是只能来这里…”
“因为我有私心。”
“……”他直接坦白,反而让殊景接不下去。
陆言彰苦笑,“我早上问你的那句话,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明明是挽回、保护,行为方式却总惹人讨厌。
所以想靠近,又怕靠近,想解释,又怕越解释越错。明明在战场上可以精准计算每一步得失,到了殊景面前,却连半句普通的话都说不好。
“我的意思是…我问你‘是不是不愿意’,是真的想问你,昨天我说找姜蕴说的事,就是这个。本来那时候就想问你的,但…”
但什么?但说了就会失去第二次见面的机会?
“是我没征求你的意见,你现在缺人,而我也确实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如果你有顾虑,把它当交换条件也好。”
“有事…找我帮忙?”殊景有些惊讶。
陆言彰略微不自然地垂眼,“今年过年…”
他想说,今年过年一起回去陪陪奶奶,到嘴边,变成了,“能不能…回去陪奶奶吃顿饭?”
殊景怔住了。
“……”
“只到过年,或者到你找到其他组员,你是组长,要谁,不要谁,要几天,都由你说了算…你可以说‘不’的。”
这语气,低到不像他。仿佛这是唯一的生路,而生杀予夺的大权就掌握在殊景手里。
殊景嘴唇一动,那个口型几乎凝成一个“不”字。
却又抿紧,压平。
他视线落在陆言彰脸上,看着男人睫毛低垂,阴影在皮肤上呈现一种缺血的苍灰色。
殊景夹着项目报告的手轻攥,终究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开了。
他不知道,身后那个站得挺拔的男人,一直僵硬的肩膀瞬间松懈。
比起完成任何高危任务,这时他才仿佛真正有资格片刻放松。
从没这么紧张过。
如果殊景说“不”,坚持现在就要赶他走,那该怎么办?
陆言彰发现自己好像破釜沉舟孤注一掷,根本没想过,如果那样的话,他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但是,幸好。
打印机吐出一页审批表,陆言彰拿着它,快步去往行政楼。
穿过办公区时,他又看到那个卡通保温袋。
太鲜艳太刺眼了,刚刚还平和的眼神陡然涌上阴翳,男人浑身的气场好似又蓄起威压,却在下一秒皱起眉,神色一顿。
殊景现在的工位,果然和他上次来时,位置不一样。
所长办公室内,姜蕴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进来的陆言彰,笑道:“怎么样?见到殊景了?我记得你们以前认识的吧,几年不见,你这个弟弟更优秀了?”
姜蕴显然不知道他和殊景的关系。
陆言彰现在才觉得,知道他们关系的人还是太少了。
“师姐,殊景的工位原来不在那里?”
“工位?不知道啊。”
看来不是姜蕴来之后调的,陆言彰摇头带过,拿起那份人事关系审批单,递给她。
“你也有找我签字的一天。”姜蕴打趣,低头一看,“殊景还没签呢?”
“…他在忙。”
“所以你的组长比你还忙。”姜蕴从不在意这些官文,只当走个流程,爽快地签字。
一边签,一边又想到些事,“说起来,殊景先前在首院,就一堆人惦记,这次原本还以为他会愿意回去,好多人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连我一个师弟都开始打听。”
“师弟?”陆言彰脊背都绷紧了。
而姜蕴抬了抬方框眼镜,支着下巴,“不过我跟他说,殊景都有男朋友了,还是别惦记了,现在AB离婚率本来就高,好好的正室不当,当小三可真是太缺德了。”
“……”陆言彰嘴角抽搐了一下,非常轻微的一下。
“先前我只听说过殊景,现在见过本人,才真觉得那些Alha都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姜蕴摇了摇头,嗤之以鼻。
“不过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被殊景选作男朋友,听说是位甜品师小奶狗…”
“师姐。”
姜蕴刚想问陆言彰有没有见过那位小奶狗,就被打断了。
陆言彰冷着一张脸,“我先走了。”
什么奶狗?就是头狼。
要不是手里拿着的是重要表格,大概这页纸就在垃圾桶粉身碎骨了。
陆言彰脸色沉得能滴出墨。他现在已经明白工位是怎么回事,是原来那林所长为讨好他,自作主张调的。
所以他刚到宁川研究所的那个晚上,殊景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是银针草”,后面那句应该是:“你又有什么权利,动我的工位?”
那时候就被误会了,也难怪。
“我可以提供一台提纯仪。”这也是当时他自己说的话。
那语气,跟提出要做交易有什么区别?被误会,是他活该。
实验室里,殊景和温瞳正在用他们先前自制的合成仪器提取原液,做屏蔽剂、现在应该叫“型安抚剂”批量制作的准备。
下一阶段就要用这批样品重新开展模拟器和小鼠实验,再分析成分和频谱,与型安抚剂对比,测试减毒方法。
陆言彰拿着申请表回来时,实验室内正热火朝天。他暂时停在观察窗外,透过玻璃看他们做新一轮萃取工作。
那套装置明显是自制的,很简陋。殊景的白大褂沾了机油,刘海有些乱,正和温瞳讨论事情。
他脸上没有面对他时的疏离和防备,专注、执着,时而皱眉,时而又露出释然的笑。
原来,一直是这样,就算没有他提供的高精度提纯仪,殊景和他的伙伴也能度过难关。
就算没有他,他也能过得很好。
所以,从来都是陆言彰需要殊景,而不是殊景,需要被陆言彰保护。
那些夏蝉冬雪,那些他自以为朝夕相伴的过往,从来都不是无可替代,只有小景,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风景。
齿轮如时光流转,实验室里,仪器声从嘈杂到安静。
殊景似乎察觉什么,忽然抬眼往这边看来。
陆言彰立刻闪身避开,背靠门,屏住呼吸。
“呃,陆顾问…”
有同事站在他对面,一脸诧异。
陆言彰下意识整理领口,略微尴尬地低了低头,看见手里的审批表。
Alha外用信息素安抚剂项目组,组员:陆言彰。
他摩挲着表格,抬头对那位莫名其妙的同事微微一笑,然后轻吐了口气,转身推门进去了。
留下那位同事,风中凌乱:了不得!他好像发现了传说中的大人物不为人知的一面,不会被灭口吧?
殊景是听见陆言彰进来了,但他没反应,依然对着显微镜操作,等他停下,一张表格才被从桌子一侧推至他眼前。
人事变动审批表。
短短一小时,所有部门和领导都走完流程,只差应该最先审批的组长一栏,还空着。
最终的决定权,在你。
殊景仿佛明白了这背后隐含的意思。
他盯着那个空白栏,以及放在旁边那支旧钢笔。
和旧笔记本一套的这支笔,似乎是无意间拿过来,专门给他签字用的。
“就当是试用期,先放在你这里。”
殊景松开显微镜旋钮,直起身,“既然是试用期,就先不签了。”
他将表推回去,显然并不想拿。
他也没再看陆言彰,自己做自己的事,直到对方换了实验服过来,在消毒台前戴无菌手套。
所里的实验服不是定制,这一套对男人的身量而言是有些逼仄的。尤其那袖口太短,戴无菌手套时,会露出手链。
殊景抿唇,别开视线,“你说帮忙的事,不算,我本来就会回去看奶奶,除了这个,我欠你一件。”
说完,“开始工作吧。”
他拿笔在本子上做记录,笔尖最初落下去时墨迹疏淡,稍微压了压又恢复正常,这支笔用得太久,他没扔,也没在意。
写着写着,忽然感觉什么,抬眼见陆言彰还站在那里。
他睫毛一动,像在说:还有事?
陆言彰目光沉邃,从那张清隽的脸上移开,拿出手机,走到温瞳旁边,低声说了几句,似乎在互加联系方式。
而后他才转身,对殊景说:“以后共事,加一下会比较方便。”
他将手机正面递过来,是扫码界面。
“……”
殊景垂下眼,都已经加了温瞳,如果他拒绝,才奇怪。
二维码扫过的提示音轻轻一响,陆言彰收起手机:“谢谢。”
状似面无表情的男人,唇角似乎翘了一下。
他看向自己的手机,那个已经删掉的头像重新进入他的好友列表,还和三年前一样,又回来了,什么信息都没变。
今天,殊景第一次主观的不想加班。
温瞳按时走了,实验室里就会只剩他和陆言彰两个人。
殊景借口出去跑受试者申请的事,实则提前下班,可走出研究所大门,又觉得没必要找什么“借口”。
都避嫌得这么明显了,对方心高气傲,不会一直待得住。
殊景越想,越觉得是自己优柔寡断,最开始就应该严词拒绝的。
可他该表的态都表了,陆言彰就算承认私心,也说他们只是工作,他如果再较劲,反倒像是自己意志不坚定。
殊景咬唇。
他意志不坚定吗?
不,他很清楚,和陆言彰没有未来,他们已经结束了。
那是因为……对方没结束?
如果是这样,一起共事反倒是个机会,可以足够冷漠,足够利己,让他亲眼看到,那段关系中的一方已经走出去了,另一方也该往前走了。
可为什么,潜意识里就是做不到把陆言彰当帮手、当达成项目的工具?
所以……其实还是担心自己意志不坚定?会被影响?
直到公交车停下,殊景脑子里还是乱的。
“哥哥!”
祈继从念念跑出来,远远冲他挥手。
现在是晚高峰,殊景原打算先回去,等店里不忙再联系祈继的,还是被他看见了。
一团乱麻,再加一团,这可比做项目复杂。
“…怎么出来了?客人不多吗?”
祈继当街搂住殊景:“有客人也要先来接哥哥~”
“你的职业精神呢?”殊景下意识躲闪,忽然顿悟。
大约自己就是太有职业精神,才能在这么剪不断理还乱的时候,先默许前任进入试用期干活儿?
这一闪神,祈继飞快在他唇上啄了一口,“哥哥进去陪陪我吧,这么多天都没跟你好好待过了。”
念念店里,堂食客人其实不多,但打包冷链外送的成品摆了一整个货架。
祈继拉着殊景过去展示,像只叼回飞盘的大型犬,尾巴都快摇断了。
“哥哥你看你看,这些、这些、还有这些,都是要空运发走的!”
他指着货架上的打包箱,整整六层占据了一整面墙,“我今天市外单第一次超过市内单了哦,等以后全面转型,去首都我能比现在挣得还多!”
殊景正在看,祈继又凑近些,声音压低,“我还相中一家店面,就在首院附近不远,交通方便,哥哥喜欢坐公交车,有公交车直达,底商是店,楼上是公寓,可以买下来。”
他飞快瞟一眼殊景,“不用哥哥花钱,我来买,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说完,他就害羞地垂下眼,可睫毛底下的眼神光分明一直黏在殊景脸上。
殊景这下是真的意外。首都的房子,祈继都能买下来了吗?
“我很早就开始挣钱了呀,而且平时花得不多,很能存的。”祈继像是看出他疑惑,歪着头笑,压不住那股得意劲儿,“哥哥小看我?”
殊景莞尔,“怎么会?如果是写两个人的名字,那就一起买。”
“啊…啊?”祈继眼睛唰地更亮了,“所以哥哥的意思是…”
下一秒,他双手抄起殊景膝弯,把人整个举了起来,原地转了一大圈。
殊景猝不及防,下意识抓住祈继的肩膀。
“哥哥答应我了!”祈继的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清亮亮的,像夏天的冰可乐冒泡,转圈时带起的风,让货架上的打包盒都跟着晃,门口风铃撞响,叮叮当当,洒满一屋子。
店里那几个顾客全看过来,有人笑着举起手机。
“答应什么了?”
“看小祈老板笑得,也太开心了吧!”
殊景被转得头晕,耳根烧得通红,拍着祈继的肩膀喊“放我下来”。
祈继这才把人放下来,却还不肯松手,整个人挂在殊景肩上,脸埋在他颈窝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殊景推他,没推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拱着他,像恨不得整个趴在他身上打滚,尾巴都要摇出残影,仿佛还没转够,恨不得再自己原地多转几圈,消耗掉过剩的精力。
殊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当然发现自己被套路了,虽然觉得现在想这些其实还稍早了点,但看祈继那么开心,他也弯起嘴角:“到时候先去看看。”
心里那团乱麻虽然还绞在一起,却此时此刻,被裹了一层透明薄膜,能看见问题仍在,可整颗心都是柔软的。
略一犹豫,他还是道:“有件事,想和你说一下。”
“什么事啊?”祈继笑眯眯地在他额头亲了一口,丝毫不顾及旁边顾客投来的“杀狗了”的夸张表情。
殊景脸色微微泛红,“一会儿再说。”
一会儿再说的结果就是,祈继在大马路上哭鼻子了。
因为殊景坦白:“陆言彰出院了,可能要在我们所里待一段时间。”
“啊…是、是吗?”
开始有多开心,现在就有多可怜,祈继当即一副被始乱终弃的模样,也不知在店里哭和在外面哭,哪个更丢脸。
殊景就知道会这样,他轻轻拍了拍祈继的脸,将他的嘴角往上抬,“不会太久,只是工作。告诉你,是为了让你放心。”
之前就是没早点,才让祈继失去安全感,无论如何,这次殊景选择第一时间说明。
“我知道…可我还是会吃醋啊,一想到他可以离你那么近,我也想和哥哥一起工作,可我太笨了,只会做蛋糕,别的什么都做不好,也不能帮上哥哥的忙…”
祈继越说越伤心,眼泪汪地掉不停。
殊景从包里摸纸巾,手却被捉住。祈继勾着他的手就凑近自己,快速低头在那指尖上亲了亲。
“可就算我这么笨,我还是要赖着哥哥,谁撵也不走!”
他眼睛里都是水,直勾勾盯着殊景,既可怜又凶恶,龇着牙研磨殊景的手指,磨得人心痒。
殊景看了他半晌,忽然道,“你吃醋,那我吃什么?”
“欸?哥哥没吃晚饭?那我这就去给你做饭,或者你饿的话,我们去买点什么?不能光吃甜点,关东煮你吃不吃?要不然去夜市?”
殊景撤回手指,往前走了几步,低咳一声,自言自语,“好像挺久没吃药了。”
“吃药?”祈继急了,“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吗?”
殊景没回答,耳尖在路灯光晕中微微泛红,睫毛极轻地眨了眨,波光潋滟。
祈继一下子说不出话。
幸福来得太突然,是……是他想的那个“吃药”?
“今晚,跟我回家吗?”殊景轻声道。
恋人之间,一般都是这样的吧,先坦诚,再沟通,最后解决问题。
身体沟通也是沟通。
让祈继定心,更让自己定心。
砰砰的心跳声从那刻起就没静下来过。
浴室里全是水,蜿蜒水痕从地板一直延伸到门外。
“淋浴…没关…”
殊景刚嘤咛出声,呼吸就一阵混乱,不得不仰起脸。
身后是镜子,头顶的光被反射,明晃晃地,亮得人血液乱窜,勉强闭住视线,又被更难言的刺激迫得睁开,眼尾全是潮意。
祈继指尖掐着那片软肉,头发有一搭没一搭地磨蹭。
被掐出来的、被搔刮出来的红痕,越来越密。
殊景咬住自己手背,身体剧烈痉挛了一刹,整条小腿都绷直了。
“哥哥来得好快,我都害羞了…”
嘴里说着害羞,实则一次比一次大胆。
淋浴潺潺的水声终于停了。
门外水痕沥沥拉拉,从客厅延伸到书桌,又从书桌跌撞进床褥。
最后唯一的那块布料摇摇晃晃挂在脚上,殊景想要勾起脚尖不让它掉下来,可又矛盾地羞臊,忍不住想把它弄掉算了,这样挂着像什么样子。
可祈继就是不让他如愿,好像故意使坏。
殊景混乱间去抓他的头发,不知道碰到哪里,听到了忍耐的一声抽气。
那折磨的节奏暂时停下来,祈继抬眼,朝上方拖泥带水地一瞥,嘴唇边都是说不清的东西。
殊景心脏发飘,羞恼地别开视线。
那张漂亮潮红的脸,月色下像发着光的莹润软玉,嘴唇开合间,有嫣红柔软的舌尖在唇齿间隐现。
太诱人了。
焦热从身体上涌,炙烤嘴唇附近的水分。
***
耳边声音模糊成潮热的混响,已经彻底什么都听不清。
直到,昏暗房间里忽然亮起一束光。
依稀是手机,不知从哪儿掉出来的,落在床面。
殊景眼神失焦,只感觉某块地方比别处亮,恍恍惚惚要找,却根本找不到位置。
手机起先只震动了两下,应该是信息。
这么短短片刻,又要到了。
然而下一秒,震动声持续响起,像失控的风筝忽然被用力拽了一把,却在陡然叛逆的方向里,迎风而上。
失重感直冲大脑。
瞬间的清明里,殊景想:是来电话了吗?该看一下,别是工作……
可祈继余光早在信息进来的那刻就盯紧屏幕,等它再次亮起的瞬间,他看见了。
来显是:陆言彰。
手机离他很近,他几乎想滑开那个绿色的小电话图标,让那边听听。
但最终祈继只是俯身过去,拿出那盒套,直接扯出一长串。
剩下的空盒子“啪”一下砸在手机上,碰到那个不停抖动的绿色小电话,触屏左右颤了颤,又响过两秒,就停了。
他单手戴上,抱住殊景一个翻身。
那盒套连同手机都被这动作带下了床。
被按压着坐下去的时候,殊景还没意识到这是怎样的情况。
这一下坐得极深,惊呼卡在喉咙,几近昏聩。
祈继整块腹肌喷薄鼓胀,脊背向上弓起,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惩罚般,用了发狠的蛮力,吻在殊景喉结。
再顺脖颈、锁骨,落下细密痕迹,又辗转回到喉结下缘,挨着领口位置。
犬齿慢慢张开……
刺痛混着止不住的冲击,快得稍纵即逝,殊景根本没察觉。
一个明显的印子已经落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