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殊景知道自己该拒绝的,可身体背叛了他。
每次理智让他强行要分开,陆言彰就会更强势地追上来。
分开一点就追两点,手揽着他的腰越来越紧,那只还缠着绷带的手碰到皮肤,有种让人颤栗的粗糙感,另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像是要把他钉在门上。
殊景努力躲他,不看他,死活不肯转过脸。
陆言彰却一直在看,目光纠缠,捕捉到稍微一丝松动,就凑过去,一下又一下亲他的脸,亲到他不得不愤愤转过来,却被更完整地吻上了唇。
殊景抗拒着,手抵在那面裸。露的胸口,似乎是过于湿漉光滑而找不到发力点。
但更多是因为那条触目惊心的红白纱布,它已经湿透了,几乎掉下来,露出下面被水泡发的伤口,实在无法狠下心使劲儿。
陆言彰其实没用蛮力压他,始终顺着他,留有余地,可一旦殊景想退开,他就会更绵密地吻上来。
引导他,引诱他。一次比一次轻,仿佛有无限耐心,舌尖缓慢描摹他唇缝。
殊景咬紧牙关,不肯松。他也不急,唇就停在那里,轻轻蹭着,蹭下巴,蹭鼻尖,蹭耳垂。
像潮水反复拍打同一片岸,不急不躁。
和祈继的吻不一样。祈继总是热烈直白,带着少年人横冲直撞的莽撞,吻上来就是全部,不给退路。
而陆言彰的吻是另一种,他明明可以强势地撬开,却偏要等,偏要磨。
直到殊景在这温热而漫长的触碰里一点点松开,让他进去。
已经要崩溃了。
殊景感觉自己被水淋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很凉,可嘴唇又很热。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一些画面。
是真正的暴雨天,野外丛林,雨幕把考察队冲得七零八落,大家四散躲雨。
殊景刚跑到一棵树下站定,陆言彰不知什么时候就过来了,站在他面前,用高大身躯遮住他,就像刚才浴室里那样。
树冠漏下雨,风撩进雨,都被挡得密密实实。
那时他们的“地下恋情”刚开始不久,殊景是实习生,陆言彰是空降领队,队里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大家自顾不暇,没人注意稍远的树下这两个人。
殊景生怕被发现,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其实就算有人注意到这里,也只能看见陆言彰。
不仅殊景的胳膊和腿露不出来,就连陆言彰揽着他的腰将他往上托,略高了一点,旁人也还是看不到殊景。
陆言彰宽阔的肩膀将他完全笼住,雨水顺锋利面容往下淌,滴在旁边的泥地上,溅起朵朵小水花。
可殊景被抱起后,鞋子踩在树根上,完全没被打湿。
陆言彰垂眸看着殊景,殊景则低头不看他。
事实上,殊景是看了的,但仅仅能看到陆言彰的衣领,再往上,雨帘模糊树影,遮住大半片天,他只能看到他的喉结、下巴和连雨水都挂不住的高挺鼻梁。
殊景有点脸热,想让陆言彰不用这样帮他遮雨,万一被看见就解释不清了。
可对方好似没听见他的话,就垂眸看他,这样一方被圈起来的角落,全是那道目光、和目光掀起的余韵,太烫,太重,也像今晚这样,压着什么千钧重的东西。
殊景并不知道,那是占有欲。
当时他的衣服淋湿后贴在身上,从陆言彰的视角,那些雨珠在锁骨窝汇聚,溢满,从中间滑进深处,一览无余。
不止是要挡雨,更是不想让别人看见殊景的样子。
闪电劈下,天幕被撕开一道裂口,殊景无意识缩了一下肩膀,就在电光裂开、接着一刹那视野的空白,陆言彰低头在他唇上飞快地吻了一下。
殊景的心狂跳。
那应该是除了初吻以外,他们间最出格的一个吻。
只是轻轻一触,但因为那里还有别人,就像“偷”来的一样。
不能公开,却敢当着外人的面,亲吻。
不知道为什么,殊景忽然就不怕了,在下一道闪电来临前夕,他揪住陆言彰的领子,踮起脚,也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雷声滚滚,一如越来越快的心跳。
殊景记得雨水从陆言彰眉骨滑落、滴在他脸颊上的凉意,记得自己问:“被闪电劈到怎么办?”
这算伤风败俗吗?会不会遭天谴?
可陆言彰看着他,说:“不怕。”
其实后面还有一句,当时的陆言彰没有说,那是:“我们一起。”
就算被雷劈,也死在一起。
但他舍不得殊景,要是真会被劈,劈死他一个人就好了,他这样想。
所以他只道,“有我在,小景。”
这声音,像从遥远的雨雾里传来。
殊景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那场雨泡软了,泡化了,泡成一片不知该往哪里流的水。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不再抵抗的,只是忽然就意识到,撑在陆言彰胸口的手移到他颈后,避开腺体的伤,勾住了他肩膀。
在这样一个很深很久的吻里,殊景想起很多不该想起的事。
淋浴的水还在流,这个吻也还在继续,似一条不会断的线,把他和往事缝在一起。
不同的是,那年他还有资格心动,现在连心动,都是偷来的了……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地响着,殊景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他抬起眼,看到站在他身边,为他吹头发的男人,整个人还有点恍惚。
暖风拂过耳廓,陆言彰用自己手背贴了贴殊景微微发热的额头。
殊景显然还没适应两人现在的“关系”,下意识躲了一下。
陆言彰手指微顿:“有没有着凉?”
他的热水器是真坏了,只能出冷水,虽然他天天洗冷水澡,早就习惯了。
殊景抬眸看他一眼,又飞快别开,闷声不吭地把头转向暖风那侧。
柔软发丝蹭在陆言彰掌根,这一刻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我最近看了一本小说,原来没看过这些,发现也挺有意思。”陆言彰忽然开口,宛如娓娓道来。
“小说的男主角追他老婆的时候,就借口说热水器故障,把人拐到家里,淋湿了,然后就…”他顿了顿,“干柴烈火了。”
后四个字说出来,嗓音格外低沉有磁性。
殊景咬着唇仍不说话。
陆言彰心里一动,低头在他耳尖亲了亲,依旧很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放心,”他低声道,“他不会知道的。”
不会知道,也不可能再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殊景简直难以理解,更对陆言彰居然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而不可置信。
他们这像什么?
上次是不清醒,这次呢?
身后两个人刚躺过的大床,床单已经全湿了,看起来好像发生了什么激烈的事,但其实只是接吻而已。
陆言彰起先是把他抵在门上,后来居然说门太硬,后背留下痕迹会被看到,非常有自觉地把浑身湿透的他抱进了卧室。
可进卧室之后,也只是接吻,都不像是压在床上这种状态该有的那种吻。
亲得非常缱绻柔情,亲他的脖子,被项链挡住去路时,陆言彰眸子暗了暗,没出声,只用鼻尖轻轻顶开项链,吻他的锁骨。
肩膀、胸口,再没往下,好像要把上半辈子没传递出的柔情,全部通过嘴唇传递给他。
而殊景就只盯着天花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直到陆言彰的吻又回到他唇上,那只大手摸索着想去碰那条项链,殊景下意识护住了。
“这项链是他送的?”陆言彰温声问,明知故问,然后意有所指:“还是注意一点…”
殊景攥着那条项链,忽然眼泪就不由自主落了下来。
他立刻拿手背遮住眼睛,没有哭出声,没有抽气,只是两行泪从眼尾安静地滑,沿太阳穴没入鬓角。
一直流到耳廓,挂在那亮晶晶的,像一小颗露水。
被陆言彰轻轻吮掉。
“对不起,小景,都是我不好。但你身上湿了,不能出去,弄干了再走,好吗?”
殊景仍不说话,掀开人,破罐子破摔似的当着他的面拿起衣服开始换。
陆言彰还给他准备了衣服,他的尺码、他常穿的颜色、款式,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适配到竟像是从殊景自己衣柜里拿出来的一样。
仿佛无论什么时候殊景在他家,换完衣服出去,都不会有人知道他做过什么好事。
这就是和曾经的未婚夫偷。情的便利吗?
偷。情……
殊景在心里唾弃自己。
然后,就是现在,陆言彰给他吹头发。
“小景的头发长长了一些。”
“……”
殊景好像能做的就只有不说话,一直不说话,忍到头发吹干立刻就走。
陆言彰拉住他的手,在殊景当真用了力想要抽出手时,他才从他撑紧的掌根探入,将一个光滑小巧、带着体温的物体塞进他掌心。
“这个,之前就想给你了,你的嘴唇到冬天总是容易干。”
殊景不由自主抿紧嘴,刚才还潮湿的唇瓣好似瞬间水汽蒸发,这样一说更干了。
他一声不吭,用沉默反抗,或者表态,他不想要。
“只是普通的润唇膏,我没有咬破你的嘴巴,他不会看出来,但涂点会更好一些。”
“……”殊景脑子嗡嗡的,陆言彰这是说的什么混蛋话?
他攥着手,心想等他下楼,就立刻扔掉。
“我叫个车送你回去,至少能知道你平安到家了。”
殊景仍然没说话。
陆言彰打了车,把车牌号发到殊景手机上,又帮他把衣服扣好,手指拢上衣领时,忽而微微一顿。
殊景已经转过身,又被握住手臂,忍不住挣扎了一下。
陆言彰将浑身别扭地炸着毛的小鸟稍微揽向自己,“我不发消息打扰你,所以现在都说了。”
“是我的错,有任何事叫他直接来找我。”
他目光沉沉地扫过那条项链,仿佛在和它对话。
“别想太多,好好休息,晚安。”
殊景浑浑噩噩站在门口,又觉得刚才挣扎的自己实在装模作样,都已经发生了,还在矫情什么呢。
他终于坐进车里,靠着车窗闭上眼。
脑子很乱,像被风吹散的纸页,每一页上都写着不同的东西,可他一张也抓不住。
脸颊还是烫的,不知道是吹风机的余温,还是吻的残留。
他抬手摸向自己嘴唇,确实没破,一点也不疼,身上应该也没痕迹,和那晚一样,甚至要论实质,比那晚还好上那么一点点,只是吻了。
可他知道,不一样的,彻底被自己搞砸了。
怎么可能不想太多?
后悔、自责、矛盾,翻来覆去。
为什么陆言彰吻上来的时候他没有严厉拒绝?后来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走的,可他那时候,除了没顶的背德感,他真的没有对陆言彰的触碰产生任何一丝本能反感,竟然就半推半就了!
怎么可以这样?他这是成了违背感情忠诚的渣男了吗?
殊景根本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他回去该怎么面对祈继。
和前任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他这算是出轨了吧?应该坦白吧?然后呢?祈继一定会很伤心的,他那么爱哭,上次只是稍微对他疏远了一点,他就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真是,太不应该了。
出了这种事,他们……只能分手了?
殊景感觉自己的心被刀割了一下。
和人分手不是头一回,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他舍不得,舍不得祈继。
在还能对陆言彰动情的情况下,他居然也舍不得祈继?
但对陆言彰,今天的事,让他同样骗不了自己,明知已经分手,明知不合适,明知没有未来,他还是又一次……
一颗心能装得下两个人吗?
是前任还没完全走出去的时候,现任硬生生挤进来,还是心里还没完全装下现任的时候,前任又旧情复燃?
哪一种,都接受不了。怎么会喜欢两个人?不,不会的。
或许,他对祈继真的只是生理性喜欢?
殊景把自己抱紧,彷徨,无助,让他看不清方向。
可无论如何,这就是出轨。
祈继是他的男朋友,他和男朋友以外的人发生了过界的事。就算上次还算意外,勉强情有可原,只要当没发生过,保持距离,或许他可以欺骗自己就这么过去。
但这次不行了,这次是在清醒状态下。
殊景知道自己犯了大错,无论祈继瞒他什么,有什么秘密,他自己都犯了不可原谅的大错。
坦白吧,殊景想,至少应该和祈继坦白。
这个唯一能理清的念头,支撑着他往前走。
站在自家门口的时候,殊景习惯性抬手想敲门,迟疑了一下,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他以为祈继会从不知道哪个房间扑过来,欢天喜地地说,“哥哥怎么不喊我?”
可拧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祈继……竟然不在?
说不清这一刻是松了口气还是什么,殊景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走进去。
没有开灯,眼睛适应黑暗后,发现确实没人。
屋里没有熟悉的可可香,祈继应该是一整天都没回来过。
想到可可,心中更是宛如针扎,像要防止自己反悔,殊景拿出手机,给祈继发消息:[在哪里?……]
想和你谈谈。
有点事想和你说。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那后半句语气怎么读怎么生硬。
最后都删掉了,只留前半句。
然后殊景栽进沙发,想等手机亮起,倒下去的那刻,腿被口袋里的东西硌了一下。
是那管润唇膏,但他完全忘了,把脸埋进胳膊里。
直到片刻后,手机震了。
[哥哥先睡吧。]
殊景定定看着这条信息。
在他点开手机的同时,黑暗中似有另一道光闪过,但他神思昏沉,并没注意。
……
厨房门后,祈继的身影只露出一侧,像一张纸板贴在墙上,连胸膛都不会起伏,更没有丝毫声音。
只有攥着手机的拳头,青筋凸起,宛如蛇虫蠕动。
他望着眼前那片黑暗,不敢踏出半步,因为一旦踏出,他必定会去找那个男人,把他大卸八块。
但他不能,答应了哥哥的,而且陆言彰就等着刺激他,让他彻底暴露。
只能忍。
终于忍到极限,连忍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了。
祈继望着那片黑暗,过了很久,才慢慢挪动步子,判断自己应该恢复了正常。
迷蒙间,殊景感觉有什么东西缠住他。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腿被一双手抱着,那双手不算太用力,但温度有点低,身下那团黑色裤子与环境融为一体,仿佛是从地底爬出来的半截水鬼,要把他整个人拖进地狱。
殊景悚然一惊,差点叫出声。
可喉咙滚动,他认出依偎在他腿边的人是谁。
“祈继…?”
怎么这么睡着了?
祈继跪坐在地,双手抱着他小腿,像主人走到哪就跟到哪的小狗,找个地方就能搭窝。
“怎么身上又这么凉?”殊景的手已经不由自主放在祈继头上,“这是去哪儿了?”
刚问出口,失去意识前那些事返潮般上涌,殊景想起自己为什么会睡在沙发。
祈继慢慢抬眼,不知是刚睡醒还是怎么,那双褐色眼睛惺忪晦暗,当中两簇殷红,透出某种异样的瘆人,宛如深水中异兽的瞳孔。
“哥哥?”一声呼唤无比绵软痴缠。
祈继抱着殊景的腿,鼻梁磨蹭他膝盖,细细嗅闻他的味道。
殊景的手停着没动,祈继便等不及摇晃脑袋,模仿他揉他头发的动作。
刘海在磨蹭中垂落,遮住半边眼帘,眼睛里那抹红好似淡了些,又变回一双又圆又亮的狗狗眼。
可殊景已经清醒了,他的手从祈继发顶收回。
“有些事…想跟你说。”
祈继一怔,唇角凝固两秒后,微微弯起,很标准的露齿笑。
他手臂环过殊景的腰,身体贴过去,“什么事呀?哥哥说,我听着呢。”
这声音比刚才那呼唤还柔软,被水泡得太久,湿黏黏的。
阴暗中有什么在生长,那些缠住殊景的水藻从深处上浮,绕上他的腰,现在又从腰圈到脖子,一点一点收紧。
殊景喉咙隐隐发堵,那些话,他还没组织好,但必须说,“我今晚…”
“哥哥,我好冷啊,”祈继忽然撒娇,“刚才回了一趟家,可是没有哥哥我好不习惯,你这里暖和,让我抱好不好?”
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殊景被他箍得喘不上气,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话被打断。
“祈继,你先放开,我们好好说话。”
“不放。”祈继鼻梁闷在他肩窝,呼吸吹着他,“哥哥可以说啊,我在听的,我一边听一边抱你,又不影响。”
殊景张了张嘴,呼吸异常不畅,祈继似乎还要凑过来吻他,他心一跳,几近是拔萝卜一样,把自己从祈继怀中拔了出来,别过脸去的瞬间找回一丝空气。
“我今晚和陆言彰在一起…”
终于,坦白了。
祈继气息在他颈侧停了一瞬,慢慢抬头,看着殊景,“哥哥?”
应该不用说得再清楚了,殊景沉默。
接吻和别的,也没差,要怎么理解都一样。
可没想到,祈继轻轻笑了一声。
殊景想象过他会有的反应,但他居然……对他笑了?那笑意懵懂又无辜,他以为他是还没明白他的意思。
可祈继轻描淡写地说,“没关系啊,我也做错过事。”
殊景愣了愣,“什么?”
“我也做错了事。”祈继弯起眼睛,嘴角的弧度和他平时撒娇时一模一样,“我之前做错了那些事,哥哥都原谅我了,那哥哥做错了事,我也要原谅你啊,正好扯平了。”
他甚至有几分欣喜。
殊景跟不上这个脑回路。
“不是一回事。”他勉强找回自己干涩的声音。
“怎么不是呢?哥哥都不怪我,我也不怪哥哥,我们还跟以前一样嘛。”
“祈继,这不是一回事…”
“是一回事。”
“不是…”
“这就是一回事!!”
“……”殊景愣住了。
祈继也被自己这一声暴躁的嘶吼,吓得呆住了。
空气死寂。
整个黑暗的空间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块一块散落。
他怎么了?怎么会对哥哥用这样的语气?
祈继微弱地摇了摇头,他不是有意要这样的,他也不知道突然怎么回事,他以前没这么沉不住气的……
像被逼到角落的小狗,凶狠地龇了一下牙,立刻又缩回去。
“哥哥,我…”
“祈继,”殊景叹了口气,“我犯了原则性错误,我们可能…”
可能走不下去了。
祈继仿佛直到现在,才听懂他的话,弯弯的眼睛形状没变,只有眼眶慢慢红了,红血丝从边缘往中间的白眼球里扎。
他嘴唇在抖,“我是你男朋友,这种事…你不是该瞒着我吗?”
是啊,一般都该瞒着吧?殊景垂下眼。
什么情况下才会选择不瞒呢?
“是我的错。”
祈继牙齿咬得咯咯响,情绪又上来了,该死,他有点控制不住了。
他慢慢抬起手,扯住殊景两边的袖子,“是他引诱你的?”
殊景不会推卸责任,一个巴掌拍不响,“不是…”
“是!就是他害你的!”
祈继的手也在抖,“他害你犯错,你应该怪他,应该和他分开,为什么要告诉我?”
他像是想通什么,音调忽然抬高,泪莹莹的眼睛发亮,亮得放光,“就是啊!明明是他的错,你怪他,罚他就好了!你说不是一回事,那确实不是,我在这件事上并没有做错,为什么要罚我?”
“我是你男朋友,我们才是最亲近的人,”祈继揪住殊景袖子的手猛地向上,握住他肩膀,“是他的错,你和他分开就行了,我们两个都没有错,是他的错,让他滚就好了!对,让他滚,不要再出现…”
殊景咬唇,微微睁大眼,祈继的指甲掐进他肉里,他完全没躲。
他以为他会生气,会抓着他质问他为什么,然后两个人彻底闹掰,这才是自己应得的。
可祈继跪在沙发上弓起身,那颗温热的、湿漉漉的脑袋抵进他肩窝,像埋进沙子里蒙蔽自己的幼兽。
“祈继…”殊景抬手落在祈继背上,似乎要推他。
祈继身体猛地一颤,更用力扣紧。
“不,我不管,我不管你和他怎样,那些都和我们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也不会听的。”
“可我没办法当不知道。”
祈继的手用力,“那你要怎么样?”
殊景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回不到从前了。
“哥哥一点都不肯瞒我,让我知道,是想撇下我,和他重新在一起吗?”
如果你说是的话。
如果……“是吗?”
祈继眼睛里的风暴在聚集,那是个巨大的漩涡,足以吞噬一切。
但殊景没有任何犹豫,摇头,“我和他没可能的。”
感情用事错一回就够了,有感情不代表就能走到一起,Alha和Beta不合适,他没勇气重走一次。
祈继的心猛地松了,又收紧。
松是因为殊景否认,紧是因为殊景说的是“没可能”,而不是“不喜欢”。
可是,“那不就行了。”祈继笑起来,“哥哥不会和他在一起,那对我们有什么影响?我不在乎,你们发生什么我都不在乎。”
不,他在乎。
他在乎到要发疯!
但他必须装作不在乎。
“我不在乎。”祈继又重复了一遍,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他笑得比刚才轻松。
然而殊景的声音,却像一把小刀,轻易划开这层轻松,“我在乎。”
祈继的笑僵硬了,“……”
“我不能心安理得,已经发生的事,我忘不了。”
祈继看着殊景,许久,僵硬的嘴角逐渐咧得更开,“忘不了吗?那不如这样好了。”
他拉起殊景的手,像孩子拉着大人去他的秘密基地,把殊景指尖抵在自己眉心,停了一秒,又转移到殊景额间,再停一秒。
“叮!魔法生效。”
他松开殊景,闭上眼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沙发外。
“我现在什么都忘了,哥哥也全都忘了。”
祈继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慢悠悠睁开,仿佛刚睡醒般,歪头看向殊景,“哥哥,你怎么站在这儿?”
“……”殊景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张了张嘴。
任何人看见现在的祈继,恐怕都会觉得,他受到刺激太大,疯癫了。
可殊景看着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那笑容乖张乃至诡异,却又天真到让他心头酸楚。
祈继走近来,依恋地偎靠他,抱住他的腰,“我刚从外面回来,真冷啊,哥哥好暖和,我们去睡觉好不好?”
说完他轻轻拉起殊景的手,转身带着他要往卧室走。
殊景想抽出手。
“别动。”祈继呼吸加重,手也用了力。
他吸了一下鼻子,望着黑暗中的卧室,“再动,魔法就该失效了。”
这句声音再度放轻,仿佛这里真的有魔法结界,他正竭尽全力守护,无法分出心神。
又仿佛捧着一盏快要灭掉的灯,拼命用手挡风,正低声说着:“嘘,你看它还亮呢,对吧?”
“祈继…你…”
别这样。
殊景觉得自己真的太残忍了。
他没法再挣动,被他拉着进了卧室。
像往常一样,祈继从背后拥住他,脸埋进他颈窝,嘴唇贴着他,满足地轻轻磨蹭。
“哥哥,你都不知道,我每天要做多少事,好累…”
还疼,你都不知道有多疼。
“可我还是做得很开心…”
祈继不知道殊景睡着了没有,他不敢确认,只敢把自己蜷他身后。
小狗都是这样,躺下时耳朵贴紧地面,等待地板传出熟悉的震动声,就意味着,他等到了他的主人,等到他回来,揉他的脑袋,夸他最乖。
那时候就是。
实验中心爆炸,他做好全部伪装,在通风管道里,像老鼠一样躲藏。
多亏他刚分化,身材还很小,才能钻进那些犄角旮旯,可地毯式搜捕还是让他走投无路。
最绝望时,殊景找到了他,祈继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他,只能见到那人掀开遮蔽物,逆着光,被白大褂包裹的肩膀清瘦。
他甚至朝殊景举起抢来的麻醉枪,可殊景没有离开,他明明因为超感症那么难受,还是尝试靠近他,安抚他,“别出声,跟我来。”
听到那声音的时候,祈继难以形容那瞬间的感觉。
彼时他还没放过烟花,但那大概就是烟花在心里盛开的声音。
是哥哥,他又遇到哥哥了。
哥哥又救了他一次。
如果这是绝处逢生的奖励,他愿意一辈子都在钢丝上跳舞。
虽然那时候,他的信息素让陆言彰信息素暴走,殊景还是先选择了那个男人。
但后来他回来了,他把陆言彰支开,又回来了,还把他带回了家。
这次殊景一定也还会回来的,回来救他。
祈继眼睛模糊了。
“哥哥,我好爱你。”他小声说。
殊景侧躺着,手放在枕边,指尖蜷了蜷,揪住一点枕头。
“真的好爱好爱你…”
==========作者有话说:==========
陆刚长嘴:放心,他不会知道我们偷情的。(只是个吻就自以为可以了)
祈小狗:小三不要脸勾引,干我这个男朋友什么事?(抱紧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