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是冯维岳。
“……”祈继垂在身侧的指尖一紧。
冯维岳笑着,目光落在祈继的面具上,“这应该是你们这儿友好打招呼的方式吧?虽然你的样子好像变了,但我可没变,还记得我吗?”
祈继不着痕迹把手移至身后,“你一早就在这儿等着我了?”
“当然,要找到你的位置可是费了点功夫的,倒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掉进网里了,”冯维岳摊手,“本来今天的目标暂时还不是你,就是可惜了那个Omega,可是新鲜的刚分化的腺体呢。”
巷外,脚步声密集涌来,正朝这边逼近。
祈继站在中央,看着冯维岳那张笑脸,慢慢握紧了袖里刀。
……
苦草味在某个点位就闻不到了,被腐臭盖过,捡垃圾的老汉捡出几件衣服,殊景才发现跟丢了。
他刚才全神贯注分辨气味,转头找不到陆言彰,意识到情况不妙。
那人不会一声不响离开,再一琢磨这衣服,殊景明白过来,陆言彰应该是看见什么线索了,故意没告诉他。
他忙沿原路返回,途径某处时,突然感知到熟悉的焚香气场。
殊景双腿一软,本能想后退。
可马上他又意识到,陆言彰为什么会释放这么强的信息素?他腺体还受着伤,一定遇到麻烦了!
陆言彰背着不停挣扎的少年,好在他嘴上贴着封条,不然肯定引来更多人。
“到哪了?”他问通讯。
“报告,三点钟方向,距您一百米。”
“不用跟我,转接原位置,K9在那,协助他脱身,千万别让他暴露了。”
陆言彰说话的空当,那少年突然翻身从他背上滚落,却因为手被缚,身体也没力气,跑不动,只能靠住墙,惊恐万状地盯着他。
Omega信息素在空气中乱撞。
陆言彰腺体已经开裂,这股信息素虽然柔弱,对受伤的Alha却好似钢针穿刺,饶是他都感觉痛苦。
但他还是用最稳当的语气道,“别担心,我不是坏人。”
可少年受到惊吓,根本听不进他的话,也不看他,只顾捂着头不住摇晃,喉咙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哀鸣。
像被困在极致恐惧中的幼兽,闷着头到处撞,前方就是黑暗,正在找不到方向的时候,忽然不知哪里扑来一股温煦的风。
过了很久,少年抱着头的手慢慢一点点松开。
殊景赶到的时候,这股信息素的波纹正扫到他,像沙滩上来回推进的海浪。
他一下子怔在原地。
焚香味,1800U,浓烈到能覆盖整条巷子。
他依然觉得喘不上气,但比起超感症的难受,更奇怪的是,这种海浪轻拂般的波动,令耳边奔跑带来的仓促声音都消失了。
如同被海浪抚平的沙滩,在这瞬间安静而湿润地、缓缓沉淀下去。
又像一个无比强大又温暖的罩子,正把什么缓缓包裹。
这也是陆言彰的信息素吗?殊景读不懂,更不确定。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边的男人,那是他所没见过的陆言彰,旁人视角的陆言彰。
正对一个陌生Omega,传递出保护和善意。
原来AO信息素相碰,不是只有本能欲望。
而陆言彰还没察觉殊景在那里。
他见少年终于安静了,便半蹲下来,与他平视,把手摊开掌心朝上,五指缓慢地依次弯曲,像在演示一个信号,他也没有靠近,只是重复这个动作,“我不会伤害你。”
少年迟疑地点了点头,陆言彰以手示意自己的嘴,那少年又一点头,他这才帮他解开手上的绳子,然后退至几步外。
少年自己撕掉了胶带。
陆言彰转身问通讯那边K9的情况,得到一阵怪异的动静,和让人啼笑皆非的回复:“那家伙贼精的,跑得好快!”
“……”行吧,他多余操心情敌死活了。
“我们还和一伙Alha碰上,好像是锈带区的小组织。”
应该是原铖?陆言彰思忖,他会不会和祈继在暗网有关联?
那个想割腺体的傻子……该不会?
下属又汇报了医生就是冯维岳的情况,但因为不能正面起冲突,确认祈继逃脱后,他们就撤走了。
陆言彰暗自理清这些,既然是冯维岳,难怪一开始对他还算“客气”。
B转O做实验需要Omega腺体,福利院这种地方,处于分化期还有心智问题的Omega果然会成为最佳目标,但他们能找到这里,多半还是因为K9。
他又接通贺翎,“保护周边福利机构,增加监控设备,暗中进行,避免引发恐慌。”
吩咐完,他才暂时松了口气,抬头时才觉得后颈疼得厉害。
但顾不上管了,得先回去找小景……
陆言彰刚一转身,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殊景。
殊景正沉默地注视他,这个角度他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有一缕七彩光斑打在他发顶,叫陆言彰看得心头一跳。
他立刻收敛信息素,因为收得太猛,腺体更疼了,身体一抖,强忍着没流露异样。
“小景。”
陆言彰想朝殊景走去的同时,殊景也向他过来了。
他下意识想解释,“我刚才是在…”
“我知道。”殊景平和地看着他。
虽然那情景,Omega脸色潮红惊魂未定,身前又站着个人高马大正释放信息素的Alha,但他不会误解。
殊景正要蹲下身去询问情况,尽快带那少年回去,对方见到他,眼睛却微微亮了。
“殊…景…”
殊景没想到他居然认得他,这位小彩虹老师表情木讷,小心翼翼拉着他的手。
“他…救我…”他说得很慢,吐字也不清,但似乎很着急。
殊景非常认真听,对方用手指在他掌心写字,好一会儿他才领会过来,少年是在说,别误会那边的Alha,他是个好人。
殊景抿唇,替陆言彰收下了这张好人卡。
他扶起少年,送他回福利院,陆言彰一路走在两人身边,并没伸手,只把自己的外套脱给少年御寒。
老师们看到人平安回来,都围过来关心,小彩虹怯生生的,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簇拥,还是院长让大家散开了,握着殊景的手表达感谢。
“不用谢我,都是…”
他刚想说都是陆言彰的功劳,转头却发现这人竟又不见了。
殊景皱眉,闻到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忽然意识到什么。
根本没能细想,他跑出福利院,一路找过去,当看到地上越来越多的血迹时,心跳都要停了。
终于,他在一片黑暗里找到陆言彰,男人背靠墙壁,一只手扣在后颈处,敷料已经脱落,他肩膀不住起伏,像在承受什么剧烈痛苦,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殊景立刻去扶住他,“怎么了?是不是因为刚才用了信息素…”
“……”陆言彰看到殊景,似乎还有些恍惚,低喘了一声:“没事。”
他声音很不对劲,殊景再一细看,陆言彰里面的衬衣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不止腺体受伤,应该还有其他伤处。
可他一个字都没和他说,他也竟然直到现在才发现。
“…我们去福利院借个药箱。”
陆言彰却摇头,“我这样,会吓到那些孩子。”
心口微微一揪,殊景沉默了两秒,“那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家里就有敷贴,消毒换一个就好,我自己可以开车。”
殊景听他推三阻四,有些着恼,“你这样还开车?”
出了血,这一带路况也不好,马上就是夜路,万一头晕,出事怎么办。
陆言彰撑住墙站直身,想证明自己可以,可刚迈出一步,身体就重重晃了一下,还是没能稳住。
殊景又要扶他,这次却被避开。
“让我待一会儿就好了…”
“我们不能有工作以外的接触…”
“你回去吧,不用管我。”
殊景:“……”
他真的收回了手。
脚步声渐渐离开,陆言彰终于撑不住,彻底滑坐下去。垂着头,腺体像一个被掏空的旧房子,风从四面八方灌入,哪里都挡不住。
可就在他把自己蜷起,想将脸埋进掌心时,一阵温凉触感落在他后颈,轻轻贴放在他千疮百孔的腺体上。
陆言彰肩膀一颤,抬起眼。
殊景去而复返,垂眸看他,眼神清润而安静,“我们,不是家人吗?”
“……”
“走吧,送你回去。”
……
祈继拐进一处隐蔽地点,等黑眼会合,一边在心中反复思量。
陆言彰救那个Omega,他和B转O难道真不是一路?
不一定,他可能只是想在哥哥面前邀功。但刚才帮他脱身的人,又是谁派来的?会是陆言彰吗?
祈继帮陆言彰,纯粹是为那个Omega,也是为哥哥。陆言彰帮他脱身,又是为什么?
他面色阴晴不定,思绪断断续续,有点找不出头尾。
黑眼从另一侧过来,摘下背包,递给祈继,“冷却液,以后给你手术得换个地方,这儿不安全了。”
祈继“嗯”了一声,配合地撩起后颈的头发,让黑眼检查。黑眼凑近,皱眉,“你不是说对手都被你打败了?封贴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祈继答得漫不经心。
“你最近冷却液用得太多了,你到底在干什么?一会儿封住一会儿释放很好玩吗?”
祈继自豪,“我要交作业。”
黑眼莫名其妙。
“说了你这单身汉也不懂。”
黑眼无语,“正经的,你这腺体真不太对劲,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好得很!”祈继说话跟炮仗似的,整个人好像一点就着。
“以前你也没这么急躁啊,”黑眼不赞同道,“对自己身体上点儿心吧,最近情绪波动是不是有点大?有没有特别激动的时候?或者特别不激动的时候?”
当然有。情敌不要脸撬他墙角,仇人还找上门差点把他抓回去,心情就像过山车。
祈继不想多说,转了话头,“问你个事,取Omega腺体组织,能保有活性吗?”
“只能说可能。”
“那Omega会死吗?”
“很可能。”黑眼目光从他腺体上移开,“你想到什么?”
祈继明白了,取腺体,是B转O实验的一环,找那些没有依靠的Omega,用一个腺体分切、改造,做出多个符合需求的腺体进行移植。
真是恶心,祈继没继续往下说。
倒是黑眼无奈地摇了摇头,正要分别时突然想起什么,“我今天遇到个跟你一样想割腺体的傻子,你猜怎么着?巧了,也是顶A。”
祈继:“?”
“我觉得你俩可以切磋一下。”黑眼摆了摆手,“祝你好运!拜了!”
祈继一路隐蔽地回到自己家。
黑眼说的那人,难道是陆言彰?
都是混暗网的,祈继并不知道黑眼的身份,也不感兴趣,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还是顶A,对方说的“傻子”是陆言彰无疑了。
但他是陆氏继承人,割腺体?他舍得?
祈继可不信。
打开电脑,暗网数据爬虫不负所望,居然有了重大收获,捕捉到一份高密Alha信息素图谱。
原本久攻不破,没想到今天有人居然主动把它调出来了。
祈继立刻展开比对,图谱里的完美S级样本,和曾经在实验中心里看到的数据完全重合。
他之前就在暗网某个高级情报市场,重金悬赏过陆氏家族的非公开商业情报。买到的加密数据包里,除了常规商业报告,还有几份已销毁的早期资本流向记录。
是二十多年前,通过数个海外空壳公司,流向一个代号为“救世主”的科研项目的巨额资金。而资金源头,指向陆氏家族的离岸基金。
找到了。陆言彰的死穴。
祈继盯着屏幕,眼睛被光映得发亮,终于锁住猎物。
“救世主”,B转O项目初期的内部代号。
他被囚禁时看到过,冯维岳表面上B转O项目的总负责人,但祈继知道,他也是后来才接手的。
B转O项目还有一个真正的幕后人,就是这个“救世主”。
但这人十分狡猾,就连祈继用尽手段,也始终查不到他是谁。
不过从图谱关联看,陆言彰哪怕不想让哥哥变成Omega,和哥哥最恨的B转O,也有直接关系。
亏他还以为帮他脱身真有隐情,果然都是做样子。
不过,祈继微微眯眼,陆言彰手里有他的把柄,暂时还得留着这张王牌。
否则真等不及,想看看那男人暴露在哥哥面前的那天,那张正派的面具,究竟还能不能维持住!
……
冬天天黑得早,车子驶出锈带区时,天色已经暗了。
殊景会开车,只是这三年都没开过。
他专心掌握方向盘,目不斜视,没察觉身侧男人时不时投来的目光。
气氛不算太尴尬,因为有车载音乐,是陆言彰拿手机放的,他知道这样能让殊景少些防备,多些放松。
每当殊景开始做自己在意的事,就很容易沉进去,自动屏蔽一切干扰,可陆言彰还是不敢长时间看他,怕会惊扰到他。
果然,小景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把漂亮的羽毛收进肚皮,乖巧地坐在那里。
偶尔有路灯扫过车前玻璃,映亮那张侧颜。
音乐柔和,心动也安静,在陆言彰胸膛起伏,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与爱人同处密闭空间,对Alha而言永远是挑战。
车子按导航,停在一栋普通住宅楼的车库里,这处位于奶奶家和研究所之间,离前者更近,每天上班得有30多公里。
殊景送陆言彰进家门,让他在沙发坐下,询问药箱的位置,陆言彰都表现得顺从,也不多话。
直到殊景把东西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提出了告辞。
陆言彰低下头,“好,那我不送你了。”
说完他便扯开扣子,带着几分赌气似的,也不管殊景还在,就把衬衣脱了,抬手按向自己后颈伤处。
殊景本来见他脱衣服,已经背过身,又听后面轻嘶一声,转头一看,陆言彰正别扭地举着胳膊,伤口抻动裂开更多。
“…我帮你弄好再走吧。”
他们是家人,这是他应该做的,不是因为别的。殊景这样劝解自己。
陆言彰放下手臂,瞥去一眼,别过脸没说话。
落地窗映出影像,从这里看,男人一身肌肉线条展露充分,但殊景半点都没注意,只专心消毒、止血。
“先等等,稍微干一些再清理,上敷贴。”殊景放下东西,绕过半周,检查其余伤处。
陆言彰感觉他目光,肩背不自觉绷紧,原本平滑舒展的肌肉更加硬实坚。挺,仿佛迎接检阅。
殊景眼神微微凝住。
上次在奶奶家虽然撞见过陆言彰洗澡出来,但他回避得很快,其实什么也没看见。
而现在,他发现好几处旧伤痕迹,光弹孔都有四五个。
这就是拿命博军功?只为了……
明明三年前还没这么多。
但殊景很快意识到,他们以前在一起,尤其越到后来,他总是闭着眼或别开眼,在黑暗里被动承受,很少会看陆言彰。
也许更早,他就已经开始受各种各样的伤了,而他从来不知道,也从来没关心过。
殊景咬住唇。
现在还想这些干什么……
他走到陆言彰对面,坐下来,先处理胸口最大的那条刀伤。
棉签落下,血洇红白色棉头,殊景强迫自己忽视这一瞬间的心脏揪紧。
可在那处肌肉痉挛后缩的时候,殊景还是忍不住停下,“疼吗?”
陆言彰沉默摇头。
“我再轻点。”
为让自己动作能更轻,殊景往前倾身,眼睛离到最近,紧张的呼吸轻轻喷洒。
这样从上往下看,殊景几乎要埋进他胸口,陆言彰只能瞧见那光洁额前几根翘起的头发,和高挺秀丽的鼻尖。
那粒微微撅起的唇珠正对着他吹气……
陆言彰倏地别开视线,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
不能再看了,再看要出大问题。
可这个角度和距离实在太引人遐想了,已经来不及了。
敌人那一刀还好巧不巧,划破他右胸时恰恰经过某个地方。
那里本就因胸肌而格外凸显,被殊景呼吸一拂,愈发颤颤巍巍。
不止陆言彰,殊景也愣了一下。他终于迟钝地意识到,除伤口以外的地方。
陆言彰立刻出声,“…有点疼。”嗓音干哑,仿佛疼痛难耐。
他居然会说疼?腺体划个大口子眉毛都不带皱一下的人。
那应该是真疼了。
可能这里是比别的地方敏感,正常的。
殊景抿了抿唇,耳根泛起些微薄粉,“忍着点,马上就好。”
说完还掩嘴低低打了个喷嚏,很小声,不知是被消毒水刺激到,或是被别的刺激到,脸颊也有点红了。
陆言彰垂眸看他,手指抠紧沙发。
好险,差点把小鸟惊飞。
而此时的殊景还没意识到,“家人”会担心对方,但不会在看到对方受伤的身体时,出现除担心以外的其他情绪。
他又一次告诉自己,既然说要照顾,就该遵守承诺,善始善终。
殊景兢兢业业扮演家人角色,放下消毒棉签,转身去取纱布,忽然一声惊呼,“你手怎么…”
陆言彰右手虎口也有刀伤,正在冒血,沙发都染红了一大片。
“刚才没发现!出这么多血!”
陆言彰低咳一声,总不能说是因为攥得太紧,忍的。
最后他的手被裹成个大粽子。
殊景一边无奈,一边给绷带打蝴蝶结,可能是看到手,想起一个问题,“你今天那手势,是什么意思?”
他是指陆言彰对小彩虹做的手势。
“之前在维和任务的时候,接触过一些特殊儿童,这种行为语言偶尔能有用。”
殊景抬眼,“还有别的吗?”
“想学?”
“嗯,有点。”他心里确实有些想法。
“随时都可以。”
殊景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陆言彰身上那些伤痕,没太经思考,话就从嘴里滑了出来,“我记得有一次,你易感期没回来,跟我说是出任务。后来我听说你在医院,那次…伤到哪儿了?”
陆言彰愣了一下,习惯让他想用言语搪塞,对殊景,他从不说这些事,因为他觉那只会令他担心,一个强大的伴侣只需要给对方带来正面价值。
可这次他顿了顿,道,“可以借你的手用一下吗?”
殊景稍微迟疑,还是把手递过去。陆言彰轻握住他手指,将它们引向自己的左胸口。
“这里。”
指尖下,心跳沉稳有力。
“两枚子弹,右心房和主动脉管。”
殊景瞳孔一缩。
他的手原本是被牵引着落在那里的,可当指腹碰到那层皮肤时,他忍不住轻轻按了下去,像在确认它还跳着。
而那心跳,仿佛也感应到他,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迟到多年的恐惧在此蔓延开来,殊景指尖微抖,在弹痕上慢慢抚触。
这两处已经很浅了,如果陆言彰不说,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而如果那时候他注意到,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
殊景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该做。
他抽回手。
陆言彰眼神不知何时变得有些幽深。
“那次,是真的要死了。”他看着殊景,“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下来吗?因为…”
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炸开在两人间。
殊景像被烫了一下,立刻站起身,甚至没看屏幕上是谁,就迅速接起电话,径直走向玄关。
“哥哥!”
殊景心一跳,手将将握住门把。
下意识想挂断,却已经不行了。他回头飞快看一眼陆言彰,后者也正在看他,眸光深静。
他没出声。
宛如达成某种默契。
“哥哥?”祈继的声音又传过来。
“我在!”殊景忙转过身去,“刚才信号不好…”
陆言彰微微动了一下,朝这里缓步靠近。
殊景没察觉,他正忙着应付另一头的祈继,脑子里只有一个潜意识:不能让祈继知道他在陆言彰家里。
“哥哥还在忙吗?晚饭吃了没呀?”
“没…吃了!”差点说漏嘴。其实已经说漏了,前后矛盾。
殊景不善于说谎,尤其是他自己都还没搞明白为什么要说这个谎的时候。
“哥哥说不用送饭,我就没做,但你也要按时吃饭哦,你还在外面忙吗?”
“…嗯。”
“那个…”对面犹豫了一下,声音小心翼翼,“哥哥今天什么时候回来呀?”
“很快,不会太晚。”这次殊景答得顺畅一些。
他确实准备马上就走。
“太好了!那我等哥哥~”尾音上扬,像一颗清爽的薄荷糖,然后是一声响亮的“mua”。
殊景正要挂断,祈继忽然又追了一句:“哥哥也亲亲我吧?”
“…在外面呢。”殊景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发烫。
“那回来要亲,亲一百下!”
“嗯。”殊景掩住话筒。
匆匆挂断的那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可殊景没放松一秒,身后男人的嗓音幽幽传来,“不觉得,他太黏你了吗?”
都忘了这里还有一位。
但那阵极富压迫力的气场,和怪异的酸溜溜的气息,只从他身后一扫而过。
陆言彰转身走进浴室,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脖子,后颈伤口已经止血,简单清理后就可以贴敷料。
殊景跟过去,打算开口提离开。
陆言彰从镜子里瞥去一眼,“你回去找他吧,不然晚了他又该多想了,到时候,累的还是你。”
殊景:“……”
陆言彰对着镜子,拿起棉签,本来应该是去掉伤口上的粘黏物,好贴敷料,结果他下手没轻没重,把刚止住血的地方又刮烂了,新鲜的肉翻出来。
殊景看得一阵心惊肉跳,快步走去,接过陆言彰手里的棉签,“你轻点!”
镜子里的男人透过玻璃,直直看他,眼神里压着一股淡淡的疯意。
“以前也都是我自己处理,轻或重,都一样。”
殊景抿唇不答,低着头,只想快点把敷料贴上,可指尖捏着那层冰凉的东西,即将碰到后颈皮肤时,手却被捉住了。
陆言彰慢慢转身,目光和殊景视线重重相撞。
有什么晦暗在翻涌。
像一截细小电流,明明只是眼神,却像触发禁忌开关,小鸟浑身的绒毛都被电得蓬松,炸成一团。
殊景手中的棉签滑落,对危险的本能预判让他往后退了一步。
还没来得及转身,肩膀就被扣住,整个人被推进浴室隔间,后背撞上瓷砖,花洒开关碰到身体,冷水兜头浇下来。
突然间倾盆暴雨,一场被困在室内的暴雨。
但殊景没被完全淋湿。
陆言彰弓起身,用高而宽阔的肩背遮出一片空间,屈起手臂撑在他头顶,将他整个人护在下面。
“你看,热水器真坏了,没骗你。”陆言彰的声音隔着一层水帘传来。
水淌过他裸。露的肩膀,冷热交接,激起一层朦胧水雾。
更多水顺他的脸,砸在殊景额头、鼻梁、嘴唇……
淅淅沥沥,像焚香又像水汽的味道,盈满这处空间,包裹潮湿的身体。
殊景被变故弄得有些怔怔,视野也是一片迷离,只能看着正前方,陆言彰胸口那层白色纱布被水浸透,渗出一片鲜艳的红。
“…伤口!伤口打湿了!”殊景连忙要去关花洒,可陆言彰扣着他的肩不放,逼他正视他。
拉扯间,更多水漏下来,殊景的头发终于也湿了些,睫毛挂上水珠。
那双眼隔着水汽看向陆言彰时,从茫然到清晰。
不对,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殊景用了最大力气挣开,冲到玄关门口,拉门。
陆言彰只跟了几步,在他打开大门的刹那,停在浴室边,不再追了。
花洒还在里面流,像停不下来的雨。
那声音扰得人心烦意乱,殊景握着门把,腿像灌了铅,想迈步,却迈不动。
“你快把伤口弄一下。”他闷声道。
“为什么不看着我说?”陆言彰反问。
“……”
“没有你,我弄不好。”
殊景咬住牙,转头,他想说“有什么弄不好的”,还想说“刚才谁宣称自己可以”,然而那些话在看到陆言彰时,都卡住了。
在外面受那么重的伤都能不当回事的人,现在,却完全没了丝毫气派。
刚才的水全浇到陆言彰身上,头发软软的垂下来,贴在额前,水珠顺眉骨流至下颌,汇聚到脖颈,淌过已经看不见的那两枚指甲印。
“……”殊景从没见过这么狼狈的陆言彰。
连睫毛都黏成一绺一绺,后颈伤口还在渗血,血珠混水线滑落胸膛,渗入西裤。
那层布料也被浸成更深的颜色,贴在身上,透出底下的线条轮廓。
既狰狞又可怜。
好像只要他一走,他立刻就要碎了。
这个保护陌生Omega的Alha,这个强大到无所不能的Alha,现在看着他,眼神明明说着:你走吧,去找他。
可又好像在说:别走,别把我一个人留下。
殊景脚底像生了根。
他应该果断地、毫不迟疑地、干脆利落地拔起来的,可手一碰,全是刺,扎在他肉里的刺,他以为已经不复存在的刺。
现在,全都从肉里冒出头。
不止一根,密密麻麻,整颗心都是,再不能当作它们不存在。
殊景完全动不了了。
只能近乎绝望地,看陆言彰一步步朝他靠近。
俯身下来的瞬间,彼此湿透的布料黏连在一起,交换水分。
殊景的衣服也湿了,紧贴胸口,微微透出玉一般白皙的肌肤。
像一张窗户纸。
也像两人薄得不能再薄的那层关系。
本来中午都说好了,当一切没发生过。
可现在,这窗户纸好像也被水浸透,软塌塌的一张吊在那里,不需要谁去戳,自身的重量就能带得它撕开一条口子。
慢慢往下扯,往下扯,直到彻底扯碎。
不,不行……
门被轻轻闭合。
陆言彰握住殊景右手,把它扣在门上,张开五指,抚触那截细白的、不停颤抖的手腕。
他们不能这样……
指尖摩挲着,缓缓滑进他掌心,插。进他指缝。
“小景,这是你自己…没走的。”
==========作者有话说:==========
大房当三手段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