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人生就该有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哪怕它很近。
宁川周围的山殊景再熟悉不过,他们连夜往上爬,虽然雪已经停了,但积雪几乎没有化,也没有任何别人踏过的痕迹。
殊景双手撑住膝盖,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往夜空里飘,祈继在他身边,忽然把两只手拢在嘴边,朝山下大喊一声。
殊景被吓了一跳,笑了,也学他的样子,把双手拢成喇叭,用力喊了出去。
声音撞在对面山壁上,弹回来,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树上的雪簌簌震落,像一场小型雪崩,惊起几只栖鸟,扑棱棱掠过天际。
这里地势高,如殊景所说,雪还很厚。他们在背风坡找到一片平整的雪地,开始堆雪屋。
一块一块雪砖在手里成型,往上垒,烟囱歪了又扶正,屋顶塌了又重新拍实。
起先他们还戴着手套,后来嫌没手感直接扔掉了,殊景给祈继递雪,偶尔被他冰到手指,两个人都龇牙咧嘴地缩手,忍不住笑。
雪屋搭好后,又去旁边的小道滑雪,没有雪车,就直接坐在雪地上,顺着那条布满松针的坡道往下滑。
殊景站在上面,看见祈继一路滑一路喊,喊声被风吹散,最后变成一团雪雾里高高举起的两只手。
他爬上来的时候头发里全是雪沫,“报告!探路成功,前方安全!”
就像只抓着主人撒欢的爱斯基摩雪橇犬,拉住殊景一起滑,揽着他的腰,护着他的头,一起连滚带翻冲进坡底的雪堆,溅起的雪粉扑了满头。
几只松鼠被惊得窜上树,在枝梢狗狗祟祟观察。
“哥哥!你…你的脸!”
殊景只觉得自己视野都是白茫茫一片,抬手抹了一把脸,再看祈继比起他,过犹不及,“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两个人面面相觑片刻,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祈继越笑声音越大,殊景也觉得整个胸膛在欢脱地震,两人比谁爬坡快,爬上去再滑下来,不止眼睛,嘴巴里也进了雪,差点笑岔气。
最后累瘫在地,四仰八叉仰面躺倒,大口大口全是冰凉清冽的雪味。
许久没这么畅快过。
直到万籁俱寂,风停鸟歇,整座山仿佛只剩他们两个人,和彼此交错的、从急促到平缓的呼吸。
后来他们就这样躺在雪地里,望着头顶的夜空。
雪早停了,云层散开,露出整片干净天幕。
冬夜的星星不闪,只是静静钉在穹顶,冷而亮,像深色天鹅绒上一把碎钻。
殊景看着看着,渐渐出神,睫毛也忘了眨,那点未化的雪子沾在那里,星光下宛如一幅剪影画,从额头到鼻梁是一笔勾下来、不间断的弧,唇峰微微翘起,则是画到最后笔尖那轻轻一顿。
“真漂亮啊。”他说。
“是啊,真漂亮。”祈继枕着头,侧过脸看他,当然意有所指。
殊景似乎没察觉那目光,仍望着星空。
身处这片山野,头顶是横亘万年的银河,身下是无人踏足的雪地。
在这样的天地间,那些让他辗转反侧的东西,那些痛苦、纠结、愧疚、无法抉择的困局,在这一刻也许能变得很轻,让他可以轻易拂去。
“和宇宙时空比,人真是渺小。”他感叹。
祈继却轻轻一笑,“正因为渺小,才要及时行乐,不错过每一天。”
殊景抿唇,没有应下这句话。
他抬手指向天狼星的方向,“你看那颗,它冬天升到最高,夏天就沉到山后面去了。猎户座也是,天黑的时候在东边,快天亮就移到西边。”
“所以呢?”
“所以,”殊景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看不见的弧,“没有一颗星会永远停在同一个位置,哪怕北极星,千百年后也会偏移。”
连星星都会变,何况是人呢?
没有恒久不变的爱,痛一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殊景放下手,轻声道,“猎户座到那里了,天快亮了。”
祈继一直专注看着他,好似没听懂他的暗示。
沉默慢慢沉淀。
天边最远那道山脊上,夜色已经开始变薄,那些璀璨了一整夜的星辰,正在一颗一颗退场。
这夜确实要过去了,他们的一周年,即将结束,该回去了。
祈继却在这时撑起身,雪在胳膊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朝殊景凑过去。
要触碰的刹那,殊景偏过了头,吻从唇角擦过,只留下一点冰雪气息。
祈继撑在上方,垂着眼眸,雪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他似乎并没有因这个躲闪而有任何气馁,甚至更不掩饰眼里的痴迷。
“哥哥,今晚开心吗?”
殊景沉默。
这样的问题,这样的氛围,只要他点一点头,刚才那个被避开的吻,就会被重新接起来。
“哥哥不许撒谎哦,你刚才笑了,我们一起滑雪的时候,你还抱着我的脖子,笑得那么大声,我都录下来了的。”
祈继声音带笑,像在撒娇。
殊景确实很开心,滑雪的时候开心,堆雪屋的时候开心,在万籁俱寂的山顶放声大喊的时候,也开心。
可他是想把这份开心补给祈继的,过完这个一周年,他要快刀斩乱麻。
既然那两个人谁都不肯剪下这刀,就该由他这个始作俑者来。
“我觉得很累。”
不是不开心,是这份开心太沉重。
“……”祈继看着他,明亮的眼神渐渐晦暗。
终究还是要抛弃他吗?
装乖的小狗慢慢停止哈气,耷拉着耳朵垂下去,也不哭了,也不笑了。
祈继歪着头考虑片刻,“那哥哥,你敢用他发誓吗?”
殊景微微一怔,“什么?”
“用陆言彰的命发誓。”
干净清澈的嗓音轻轻响起,在这样空灵的环境里,透着一分凉薄的诡异。
祈继一个字一个字说,“就发誓,你现在只觉得累,一点都不喜欢我了,跟我在一起半点开心的感觉都没有了,所以丢掉我你根本不会舍不得,因为那就像丢掉一个垃圾——”
“祈继!”殊景猛地打断。
四目相对,他再次别过了脸。
他是做科研的,他不信鬼神,发誓谁都可以信口胡诌,可他就是说不出来。
祈继唇角微微上扬。
看,哥哥果然不肯发誓。他不知该难过还是庆幸,庆幸哥哥舍不得他,难过这是因为用陆言彰的命才逼出来的。
他慢慢俯身。
“祈继。”殊景推住他。
“哥哥要发誓了吗?”
殊景咬了咬唇:“…我们这样不行的,这不是正常的关系。”
相爱的两个人之间,不该有第三个人存在,如果有,说明这感情根本不纯粹,是不对的。
祈继低低笑了声,“什么是正常的?谁规定怎样就是正常的?”
他本来就不是个正常人,他就是这么坏,明知哥哥心里纠结,也要拉着他一起堕落。
“我只接受哥哥因为讨厌我、不喜欢我而要赶我走,别的原因,永远不可能把我从你身边带走,要么,你就让我去死…”
他执起殊景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大手包着他,用力按进心脏的位置。
“让我死,现在。或者拿他的命发誓…”
“哥哥选一个吧。”
祈继眼神里渐渐滋长疯意,像深渊里的漩涡,要把他整个人吸进去。
殊景的手在微弱发抖,明明掐住的是对方的心,可他心口却跳得越来越重,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只觉得喉头一片干涩。
那颗心就在他掌下鲜活地跳动着,异常有力,像一头被攥住的、濒死的兽,力道却仍大到恐怖,仿佛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他的手掌,还拿舌头在讨好地舔他。
“选不出来吗?”祈继轻声问,“那我帮帮你?”
殊景感觉祈继突然更加用力,五根指尖完全竖起,几乎像是在把自己的心脏往外抠。
他猛然睁大眼,想要抽手,可被死死按住,动不了。
“别担心,我已经录下遗言,是我自愿,和哥哥无关。”
殊景连连摇头,脸上刻意伪装的冷漠终于岌岌可危。
“反正,你也不要我了。”
祈继扁了扁嘴,哭没用,笑没用,还能怎样呢?
只能疯了。
祈继眼底那片近乎癫狂的执念,宛如疯草,将他缠住。殊景好像第一次知道,祈继看似阳光的外表下,感情竟是这样的。
可他又像是早就知道了,早从那些细枝末节里感知到了。
“哥哥不用觉得抱歉,就算是死了,我也要变成鬼,天天陪着你的,这样你看不见我,不会心烦,但我能看见你,就好开心…”
祈继低下头去吮他的唇角,带出温柔的鼻音。
“我还是会很乖的。”
他开始一点一点亲他,轻轻地咬,然后沿着唇角吻到脖颈,嘴唇贴上那截因扭过头而凸起的筋络。
底下是脉搏,突突地跳,跳得很快。
祈继用舌面贴着那条跳动的线,一路舔舐到锁骨,含住小巧骨节。
反复吸吮,直到那片皮肤湿漉漉的,泛起粉红色。
殊景的身体开始细细地颤。
不知是身下的雪太冷,还是别的什么。
祈继的举动太过骇人,他应该是恐惧的,却不由自主动容,想逃离,却又忍不住回头看。
他怕他真的……
太疯了。殊景只觉得心跳异常艰难,仿佛自己掌下祈继的心脏已经和他相连,一并被扼住。
血液涌动,皮肤战栗。
笃定要拧回正轨的那股底气,也渐渐失去支撑,摇摇欲坠。
祈继时不时抬起眼看他的反应,甚至在笑。
殊景看着那笑,胸中酸涩却如同奔涌不绝的潮水,将他整个泡在里面。
在祈继呼吸出现错乱的一刹,在殊景几乎感觉对方心脏行将在他手中破碎的一刹,他终于唤出了他的名字:“祈继!”
祈继停住了,脸色已然有些发白,额角渗出冷汗,胸口的衣服潮乎乎的,应该是被抠出了血。
可他唇角的弧度却在扩大,笑得很乖,“哥哥,还是舍不得我死吗?”
殊景睫毛抖了抖。
“骗你的,我才不会死呢。”祈继环住他的腰。
殊景咬着唇,眼神渐渐有些空洞,映着天上那些星子,像在透过祈继看向远方。
“祈继。”他又一次唤他。
紧接着说出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陆言彰是我第一次爱上的人,我的家人,我重要的人。”
祈继无比认真地听。
“我到现在才知道,我一直没放下过他。看到他受伤我会难过,他靠近我我会心动,我总忍不住想起跟他在一起度过的那些,无论好的还是坏的。”
“我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只属于他,没有任何人能取代。”
“或许以后的某年、某天,即便我和另一个人相伴、结婚,在读婚礼誓词的时候,我都没办法说,我能做到内心忠诚,所以我可能永远不会跟谁走进那样世俗意义上的稳定关系。”
殊景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我这么奇怪。”
“这么糟糕。”
“这么…”
“祈继,你还是不想离开吗?你确定?”
祈继唇间溢出一声轻笑。
如果那个男人听到这番表白,不知该是什么表情。
他指尖轻柔触摸殊景的嘴唇和眉骨。
殊景咬着唇,拧着眉,像把自己放在道德的十字架上炙烤,自暴自弃,却又决绝坦然。
这么一只干净小白兔,徘徊污淖边缘,雪白皮毛已经脏了一半,长耳朵却还颤颤地不肯让坏人摸。
可爱死了。
哪怕这番话是为另一个男人。
“哥哥,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殊景睁着雾蒙蒙的眼睛,视线从那些遥远星子移回祈继的脸。
祈继抚着他的脸庞,语气带着一丝黏腻的、病态的温柔。
“我在想,哥哥可真是胆大,竟敢当着我的面,对别的男人表白…那我一定不会再心疼你,必须要好好地、加倍地努力了。”
他的手从冰雪的凉意里渐渐滚烫,呼吸也灼热。
“待会儿,你要怎么想他都可以,你还可以叫他的名字,大点声叫,喊出来,让我听见,让整座山都听见。”
你越是想他,越是叫他。
我就越是要用我的东西把你填满,把你心里那块地方刨出来。
刨一寸进一尺,进一尺松一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后全换成我的。
他抚摸殊景的脸。
“哥哥,你看,我也这么奇怪,这么糟糕,你怕吗?”
殊景看着祈继,那双深褐色瞳仁近在咫尺,那股子疯劲儿像一把火,燎到他身上。
他用力抱住祈继,近乎是滚进了雪屋里。
殊景觉得自己被祈继传染了疯病,明天…不,是今天还要上班,他却大半夜跑到山上来。
不仅跑到山上疯玩,还在这冰天雪地里zuo爱。
衣服都没脱,就连在一起。
疯得彻底。
雪屋里只剩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和雪块偶尔被压实的细微咯吱声。
殊景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咬着自己的手背,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声音压回喉咙里。
可祈继偏要掰开他的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按在雪地上,让他无所遮拦地叫出声。
殊景仰着头,冰凉雪粒钻进衣领。
隐约的苦可可味从骨头缝,顺着他的皮肤、他的呼吸、每一寸被触碰的地方往身体里去,温热而黏腻。
是祈继身上常有的味道,他天天泡在甜品店,在家也做,总会沾染味道。
每吸一口气,那味道就往肺里多钻一分,所过之处肌肉发软。
殊景无意识地收紧了腿。
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有些失焦,漂亮清冷的脸染满了潮红,嘴唇微张,舌尖若隐若现,像被揉开的花。
祈继眼神发暗,后颈封贴在烫,他的信息素漏了,很微弱,哥哥还闻不到。
但身体会回应,哥哥在为他动情,哥哥喜欢他的味道。
这个认知让祈继呼吸愈发粗重,他应该停下来的,黑眼警告过他,封贴需要修复,不能在这种时候泄露更多。
但怎么可能忍得了?
祈继感觉自己最近越来越心浮气躁。
他好像真的疯了,因为哥哥要离开他而疯了。
阴暗的一面,已经露出一点,被看到了。
但哥哥没有因此讨厌他。
他应该趁这机会,再推一把……
这是在外面,他会把握好浓度的。
祈继俯身,埋进去,贴着殊景耳廓,声音带着一丝隐秘罪恶。
“哥哥今晚好不一样…”
“喜欢在外面做?”
殊景颤了颤,回答不了。
祈继舌尖正描过他锁骨那粒小痣,薄薄的皮肤渗出细密的汗,清甜的植物香与他身上的可可味交缠。
如他所说,他半点没怜惜他。
尾骨附近的皮肤在反复蹭动中磨破了皮,浮出血丝,又被低落的体温凝住。
祈继只在动作间隙偶尔低头,舔舐那些伤,像野兽舔舐自己的猎物。
等皮肤被唾液安抚,再蹭出新的。
那张英俊干净的面容透着邪气,眼底一抹殷红像烧起来。
比起以往暖褐色的、总像融化了巧克力的瞳仁,此刻他的眼睛更热烈,也更暗,像可可熔岩的芯,滚烫流动。
邪恶,与天真。
都是他。
异常性。感。
殊景看着,情不自禁嘤咛一声,说不清是痛还是别的,尾音软得挂不住。
膝盖被完全弯折。
意识已经有些涣散。
只能感觉那个吻沿他下颌滑到耳畔,湿热的鼻息灌进耳廓。
“我好像,也发现哥哥的秘密了哦。”
殊景瞳孔微缩。
秘密?超感症?还是……
祈继含住他的耳垂,齿尖轻轻碾磨那一点柔软的肉,声音沙哑撩人,“哥哥表面这么清冷,这么容易害羞…”
“原来这里,这么热情啊。”
他舌尖探进耳蜗,把尾音揉成一片黏腻的水声。
殊景浑身一颤,面色潮红的把脸别过去,用力咬着嘴唇。
可还是几乎立刻就有了反应。
不止身体,是被人用最直白的话戳穿了什么的羞耻,从耳根一路蔓延全身。
他?热情?这个词可以形容他吗?
他不是从来都觉得自己理性到冷情冷性吗?
就算发现同时喜欢两个人,也很狠心,想着快刀斩乱麻。
可祈继嘴里说出来,好像他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么强烈?”祈继低笑。
他撑起一点身子,从上往下看殊景,目光带着一种病态的、审视的迷恋,把殊景脸上每一寸泛红的皮肤都看在眼里。
“还这么贪吃,是不够吗?”
难道还想让另一个男人来满足你?
“哥哥,你真是好…”祈继在他耳边说了两个荤字。
殊景顿时羞愤交加,指尖用力抠进祈继肩背,留下几道泛白的指痕,又迅速转红。
兔子急了也是会抓人的。
殊景喘着气,忿忿盯着祈继的眼睛。
祈继闷哼一声,那双眼里的红未褪,被他这样盯着,反而烧得更旺。
“哥哥,你抓疼我了,要罚…”
他一边撒着娇,一边捉起殊景的手,先按在自己颈侧,感受那阵脉搏的力量。
然后引着那只手往下滑。
锁骨,胸肌。
腹肌,人鱼线。
继续往下。
“就罚,我问你答。”
他俯身,一压,一深。
殊景瞳孔骤缩,嘴巴张开。
他他…他在问什么?
可是脑子一片空白,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回答我。”
殊景被重重颠了一下,唇边禁不住溢出一丝湿润,立刻被祈继吮去。
他掐住他的腰,“说实话,我不生气。”
祈继呼吸滚烫,又追问了一遍,“我和他,你更喜欢谁的?”
殊景身体猛地一颤。
提到那个男人的时候,他明显更紧张了,祈继感觉到了。
那种本能的收紧,无法伪装。
像一朵花,被曾浇灌过他的园丁无意间碰了一下。
羞怯地、不受控制地合拢一点。
祈继眼中火焰暗了暗。
这么喜欢刺激吗?那就再刺激些。
他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殊景短促地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攀住祈继肩膀。
摸到湿滑滚烫的皮肤,慌忙收回,先是捂住自己哼哼唧唧的声音,像是觉得过于丢人,又挡住脸。
“哥哥怎么了?怎么不看我?”
嘴恶劣,动作更恶劣。
地上的雪已经碾化一大片,祈继的衣服垫着当毯子,现在全湿了。
殊景的上衣还完好地穿着,一点也不冷,甚至出了很多汗。
但下边空着。
那两条白皙纤细的腿,就踩在祈继的衣服上。
像两条玉带,白到晃眼。
软塌塌地,搭在另两条颜色偏深的腿边。
“说啊,更喜欢谁的?”祈继额角渗着细密的汗,那股执拗劲儿疯到可怕。
筋络起伏的肌肉,是隆起的黝黑山包,那两条玉带就是蜿蜒的白河。
肤色差让这一幕显得格外糜乱。
“别问了…”殊景已经昏聩,眼睛无神地睁着,脑子里的念头仍在负隅顽抗,“不要…”
“就要问,就要!”
祈继各种意义上的,软磨,硬泡。
刮刀沿蛋糕胚缓慢地、均匀旋转,一点一点刮平白色奶油,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蹭过那一层。
殊景抱着他的肩,一口咬下去,牙齿陷进那块肌肉。
黑巧克力甘纳许浇在白奶油上,刮刀一圈一圈旋出层叠的纹路,白色的被深色的裹住,漏出来,又被裹住,混成一片糟糕的颜色,再也分不开。
祈继被咬破肩膀,反而更兴奋。
“到底是喜欢我的还是喜欢他的?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吗?”
把之前想问不敢问、在心里暗暗挤兑了无数遍的那些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手甚至放在殊景肚子上,轻柔按压,描摹形状和位置。
“他有到过这儿吗?”
“他也让哥哥这么舒服吗?”
然后看着殊景的眼睛,看着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沉沦至极的妖艳颜色。
“哥哥,你不会分不出来这是谁的吧?”
“如果蒙着你的眼睛,绑着你的手,你能知道是谁在…你?”
殊景头脑发热,盯着眼前模糊的肌肉,从腰腹那道长长的疤,到胸口新抠出来的指甲印。
这些东西在他眼里忽然晃了一下,变成两个新鲜的弹孔,右心房,主动脉管。
他猛地闭上眼,拼命摇头,要把那些几乎重叠的画面甩出去。
祈继不满意了,抬起殊景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
“哥哥,看着我,我是谁?”
殊景迷迷糊糊想,这个问题,好像以前也被问过。
他当时怎么过关的来着?
“男朋友…”他喃喃。
“不对。”
“…喜欢的人?”
“这回也不对了。”祈继吻去他眼角的泪,吻很温柔,动作却狂野到像是要把他弄死。
“哥哥,告诉我,我是你的谁?”
殊景意识早已溃不成军。
只能攀着那两条滚烫坚实的臂膀,短暂地、迷茫地思考。
像有流星在天幕划过,他好不容易看清了那双映着自己模样的、灼热的棕褐色眼睛。
那双眼被水洗过,这种时候,祈继竟然还哭了。
水做的吗?这么爱哭。
可他身体的火焰正熊熊燃烧,眼里的火焰更是没熄,欲。念把那一双眼睛都染成了纯粹剔透的红色。
好熟悉的眼睛。
殊景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但他抓不住,他在想祈继的问题,这一刻终于因为那双眼睛,想到了。
“千顷热忱…”
感受到身上人瞬间的僵硬,和随之而来、几乎要将他灵魂撞碎的悸动。
千顷热忱一片月,人间绝色第三重。
“是我的,人间绝色。”
譬如寂静冰壳下燃烧的焰火,禁忌之地里疯长的荒草,是理性与感性的极致对抗。
不符合任何一种定义,悖于伦常。
没想到有朝一日,真的应验,真像那个电影的主角一样,堕于禁忌关系。
殊景仰起脸。
视野在剧烈颠簸中摇晃,意识在极致愉悦与释然痛楚中,一遍遍碾碎又拼合。
不知坠落多少回。
到最后,已经完全没了意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山,又是怎么回到温暖的家里,甚至忘了自己后来是如何回答那些问题的。
他只记得祈继跟疯了似的。
重新睁开眼的时候,殊景盯着天花板,恍惚地想:他还能活着,真是个奇迹。
是那个“祈继”。
卧室外,隐约传来轻快的跑了调儿的小曲,还有淡淡的可可香和烟火气。
兜兜转转折腾一圈,竟又回到最初的状态。
殊景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叹了一口气。
打开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和短信涌进来,他无故没去上班,陆言彰问过。
殊景只点开最后一条:[我替你请了假。]
剩下的他都没看。
事已至此,该做个了结了。
虽然那条请假消息让殊景隐隐觉得,陆言彰应该知道了什么,他却并没探究。
其实,祈继抱着熟睡的他回家的时候,陆言彰已经在他家门口了。
两个男人在楼道里照面,默契地谁也没说话。
祈继收紧手臂,衣服拢住殊景微微泛红的脸。
陆言彰则站在原地,撩起眼皮,眼神像用了剜骨剔肉的力道钉在祈继身上。
从这距离,他能无可辩驳地看清祈继脖颈的新鲜痕迹,以及再靠下一点,遮都遮不住的长长的指甲抓痕。
直到那扇门在他面前合上,感应灯熄灭。
第二天去上班时,殊景走路的姿势还有些异样。
陆言彰强迫自己忽视,他已经做了一天一夜的心理调整。
他自认为可以继续平心静气忍耐,他也确实做到了,但,殊景的态度不一样了。
他不再像先前那样刻意避嫌,晨会也没坐到对面最远,连交接材料时,手指与手指相碰,都没触电般缩回去。
陆言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或者说殊景似乎是有几分故意让他察觉的。
其实一直以来,“避嫌”叫人心酸,但陆言彰能接受。
因为会避嫌,其实是还在意,而不避嫌,恰恰说明那份在意已经被按了下去。
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下班,陆言彰心神不宁,想问,强忍着没开口。
到了晚上,其他同事陆续离开,整个二楼只剩他们两个。
如果是往常,殊景绝不会留下和他独处,所以现在这种故意也很明显了。
陆言彰收拾好实验架,转身看到殊景伏在案前写东西。
下午他们将最近项目组的工作做了总结,还在一起讨论了下一阶段的汇报材料,现在殊景是在改报告。
那道背影格外专注,让陆言彰心里的不安愈发扩大。
这种不安,最终在殊景完成工作,打开抽屉的那一瞬间,得到证实。
他拿出来的是那份项目组成员审批表,其实已经走完流程,只缺组长最后签名。
如同有实无名的一段关系,那里到现在还是空着的。
陆言彰看着那页纸被递到自己面前。
“这段时间多谢你,阿争。”
他没接过来。
阿争。
这个称呼。
他盼了多久殊景能像以前这样叫他。
可此刻他听着,心里重重一沉。
如此亲密的两个字,却淡得像一阵风,这语气,颇有种放下一切、泯去恩仇的意味。
甚至不及“陆言彰”“陆顾问”,它们至少听来带着隔膜和怨怼,但这声“阿争”,只有说不出的疏离。
就好像,他要失去他了。
“这是什么意思?”陆言彰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殊景看着他,目光平静坦然。
没想象中那么艰难,或许是在雪地里把所有力气都用光了,或许是在祈继的逼问里把自己解剖了太多次,再面对陆言彰,反而觉得心里很静。
“我们不适合再在一起工作,安抚剂现在的进展我自己可以胜任,所里开年也能匀出人来,等项目结束,我会去首都,老师已经帮我走了流程。”
去首都。
这该是陆言彰期待的。
但前面还有一句“不适合一起工作”。
“…那他呢?”
半晌,陆言彰问。
他反应有点慢,因为胸很闷,坠着拉着,呼吸发虚,后颈莫名泛冷。
然后他听见殊景回答:“他也会去,我们打算买个房子,在那边定居。”
因为陆言彰没有接那张表,殊景把它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然后伸手探进口袋,似乎是停顿两秒,才拿出来。
也一并放在表格上面。
旧手链。
仿佛突然间发生地震,脚下地动山摇,耳边轰鸣阵阵。
只一转眼,一切又恢复如常,陆言彰仍站在这里,实验室的白炽灯依旧亮着,殊景依旧在他面前,触手可及。
一切如常。
但他已然受了重伤。
五脏六腑统统移位,心肝脾肺肾一起在疼。
连声音都疼。
“小景…”
==========作者有话说:==========
怎么样这顿饭?桀桀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