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陆言彰伸出手,指尖刚触到那条旧手链,又缩了回去,只捏住那张申请表。

纸张边缘被指节掐出皱褶,他察觉到,松开,纸落回桌上,他一点一点抹平。

像个神经质的动作。

抹到最后,才又碰到那条手链,手指极轻地摸了摸那颗小珍珠,然后把手链往旁边挪了半寸,继续把纸上的褶皱抚平。

仿佛这个动作做好了,殊景说的话就可以像这些皱褶一样被抹掉。

殊景看不下去,“阿争…”

“你了解他吗?”陆言彰轻轻吸了口气,慢慢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他等着,等殊景追问,等他问“他是什么人”,或者“你知道什么”。

可殊景没有追问,他只是摇了摇头,并非在回答“不知道”,而是在说“不重要”。

他说,“不管他是什么人。”

陆言彰惨然一笑。

所以,小景选了祈继。而且是,毫无疑虑,只选了祈继。

而他,是个“不适合在同一地方工作”的同事,是项目结束就要被清退出场的临时组员,是殊景已经下定决心要划清界限的过去式。

这个认知从喉咙滑进胃里,所过之处的黏膜都被划破。

“为什么是他?给我个理由。”

陆言彰觉得自己语气过重了,立刻又唤了一声“小景。”

但事实上,他的气息已经很微弱,“是你心理负担太重?我之前的行为,把你逼得太紧了?”

殊景抿唇,想说“不是”,见陆言彰朝他走近一步,伸出手似乎想碰他,立刻也往后退了一步。

那几根手指颤了颤,悬在半空,抬不起来又放不下去。

“我没有…没有要逼你离开他,”陆言彰轻声道,“我们先把项目做完,好不好?不用这么着急做选择的。”

殊景摇头。

又是摇头,那个小幅度的动作,明明很轻,却重得像一扇门在面前轰然合上。

陆言彰说不出话,突然攥紧拳头,转身快步走出实验室,边走边低头拿出手机。

给K9发消息:[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跟他坦白。]

手指太抖,打错一个字,删掉重打。

走廊里,头顶的感应灯亮了又灭,陆言彰走来走去,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声响。

他可以直接说出祈继的身份,现在就可以回实验室告诉小景,那个人是K9,是实验体,根本不是什么甜品师祈继!他一直在骗他!

可他不能说,由他说出来,小景会更难过。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再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

陆言彰直接拨过去,无人接听,几个电话后,他对着通讯沉下声音。

发出一段语音后,他深吸一口气,翻转手机扣在窗台上,双手撑住窗沿,闭上眼。

念念店里,最后一个客人离开。

祈继从操作间探出头,见堂食区已经空了,便摘了围裙,朝正在擦桌子的小沈招了招手。

小沈是兼职帮忙的大学生,也干得最久。

“这个月的工资,还有季度奖金已经打给你了。”祈继让他查收手机。

“还没到时间呢?”小沈狐疑地看了,顿时瞪圆眼:“这也太多了吧?是不是发错了?”

“没错没错。”祈继清了清嗓子,“还有个事要跟你说,过几天你就不用过来了。”

“啊?祈哥要辞退我?我最近哪里做得不好?”

“想什么呢,是我要搬去首都了。”

“首都?”小沈松了一口气,又好奇,“怎么突然要去首都?那边开新店吗?”

“对啊!我男朋友调去首都工作,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开启新生活啰!”

说到“新生活”,祈继愈发笑起来,音调藏不住上扬,眼睛都亮得放光。

“啧啧,又来了又来了!”小沈被他那股劲儿酸得,“祈哥你每次提到殊景哥,那副样子都让人忒受不了你知道吗?”

“有吗?”祈继摸摸自己的脸,一点也不谦虚,“那没办法,反正我这副样子他喜欢~”

小沈已经习惯,翻了半个白眼,摇头,“说真的,我有点舍不得你走,我女朋友特别喜欢咱家的柠檬凝乳挞,每次她心情不好,吃一个就好了,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那好办,网上订,我给你空运过来,念念虽然关店了,但外地也一样接单,你祈哥我可是要发展壮大挣钱养老婆的人,放心,不会荒废事业的!”

句句不离老婆。

小沈无奈,鼻子又有点酸,“那我可等着了!你到了首都发新店的定位给我,我帮你宣传。”

“那必须的,你今天早点回去,不用收拾了,我自己弄弄。”

小沈离开念念还长吁短叹,祈继送他到门口,转身准备回店里,抬头看见念念的招牌。

那几个字是他自己画的,招牌边上的可可豆装饰,可可爱爱。

新生活。

祈继忍不住笑出了声。

新生活啊……

又反复默念了好几遍这三个字,嘴角根本压不住。

念念打烊之后的清扫,他从开店第一天起就没马虎过。

陈列柜里的托盘被一只只取出来,用软布蘸了稀释的酒精,沿不锈钢边缘慢慢擦。

擦完再换一块干布,挨个抹净。

烤箱已经关了,余温从操作间的门缝里溢出,他用小刷子把卡在缝隙里的粉末一粒粒刷净。

像是在跟每一只托盘、每一只滤网道别。

这家店是哥哥喜欢的地方,哪怕只剩几天,都要干干净净。

祈继把最后一摞杯碟码好,直起腰,正准备关掉收银台的电源。

风铃响了。

进来两个陌生男人。

祈继刚露出笑容,眼皮就莫名跳了一下。

那是两个Alha,穿着普通,步伐不紧不慢,推门时目光先在店里扫了一圈。

“不好意思,已经打烊了。”祈继歉意道。

其中一人“哦”了一声,还是朝柜台走来。

另一人则站在门口附近,打量他,祈继能感觉那道目光。

他笑容不变,礼貌热络,“今天都售罄了,您要是想买什么,明天可以早些过来,或者可以预定。”

他手上拿着清洁工具,围裙也没摘,状态随意而松弛。

那两人对视一眼,说了句“先不用了”,就转身走了。

风铃又响,声音碎在渐浓的夜色里。祈继目送那两道背影远去,嘴角的笑渐渐收了。

他走进操作间,手机屏幕亮着,加密通讯里的消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黑眼的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急:[你的信息素水平真的有点不正常,波动曲线很奇怪,你自己有没有感觉?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都先停手,赶紧过来修复封贴,不能再拖了。]

祈继眯起眼,没有立刻回复。他先给黑眼打了个语音,“你说今天锈带区的兄弟被人盯了?”

“嗯,没抢东西,也没留话,上来就动刀,伤了人就走。”

“那我知道了。”祈继靠在操作台边,摸了一下后颈,“我今晚不去找你了,要避一避。”

今天白天他就觉得不对劲,甜品店外面,街对面的那棵树下,有几个人站了太久。

而这两个男人进店,已经基本确认了。

祈继深吸一口气,打开操作间角落里的储物柜,从最下面翻出一个密封袋。

他把东西取出来,绑上手臂,收紧固定带,穿好外套。

拉下卷帘门,上锁。

然后不紧不慢朝小区走去。

没走多远他就感觉到了,身后大约二十步。

老城区的巷子安静,鞋底蹭过地砖的细微摩擦声传到这里。

祈继步伐不变,还在经过卖烤红薯的摊子时,停下来买了一个。

拐进小区,走到单元门楼下,他正要去拉门禁,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来,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祈继剧烈挣扎,胳膊乱挥,烫热的红薯“恰好”扔在那人握刀的手上。

只听哎呦一声。

祈继挣脱开,但动作笨拙慌张,好似全凭身材优势和蛮力才逃过这一劫。

“你们是什么人?我要报警了!”

他“害怕”得声音发抖,哆哆嗦嗦要摸手机,另一人拿刀挥来。

祈继惊呼一声,闪了一下,这一闪幅度刚好,不快,也不专业,边躲边打,抡起旁边的垃圾桶盖抵挡,又抄起拖把挥砍,嘴里大喊:“来人!来人啊!”

楼上有人家的灯亮了,那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祈继似乎体力渐渐不支,气喘得粗了,动作慢了,在后退时故意踩到一块松动的砖,身体歪了一下,露出一个破绽。

那刀正中他上臂!

祈继闷哼一声,捂着伤口滑坐在地。

可那两人看清刀上的血,竟不抓人,也不继续追刺,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祈继捂着“伤口”,慢慢眯起眼。

果然如此,是来取样的。

他之前刻意设下障眼法,在暗网多布了些“幽灵人”,看来冯维岳的确受到干扰,还没掌握更多信息,所以才广撒网,把所有可能关联的人都筛一遍。

他应该是前天去锈带区时被注意到的。

保安跑过来,拎着手电筒,光晃在他脸上:“发生什么事了?你受伤了?要不要叫救护车?”

祈继虚弱地笑了一下,“一点小伤,谢谢您,我自己可以处理。”

他捂着伤口慢慢站起来,保安将信将疑,见他确实还能走,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祈继上了楼,进门落锁。

丝丝缕缕的信息素正在溢出,被他强行摁了下去,原本今天应该做加固术的,这风口浪尖,最好还是别出去了。

他抬起仍在淌血的手。

脱掉外套,解开固定带,露出绑在手臂上那个已经瘪掉的东西。

是一包血袋,从黑市医院搞来的,普通Beta的血。

血袋破了,他的手臂完好无损。

祈继手指舒张了一下,又收紧,把血袋和沾了血的外套一起塞进密封袋,藏起来,准备销毁。

然后他靠在墙边,轻轻舒了一口气。那些人在暗处盯了一整天,等的就是这一刀。

而他自己也等着这一刀。

现在刀尖上的血样会告诉他们:甜品师祈继,身手反应都一般,普通Beta,不是Arus实验体。

他安全了。

原本还在想怎么才能摆脱这些,对方就自己送上门。

祈继拧开水龙头,把手上的血冲干净,看着红色水流打着旋消失在下水道口,心底深处涌上一股异常的柔软。

冲走了。

宁川的一切,实验体、K9、身世、仇恨,所有这些黑暗的、肮脏的、让他夜不能寐的东西……

全部舍弃,全都不要了。

他只想和哥哥一起,去没有这些的地方,买间小小的房子,每天做哥哥喜欢的蛋糕,过最普通的、最安稳的生活。

新生活。

这三个字,今天反复咀嚼多遍,每一个字都让祈继觉得好甜。

他拿出手机,想给殊景发消息,告诉哥哥他今晚受了一点“小伤”,不严重,哥哥不用担心,但可以顺便撒个娇,让哥哥心疼一下。

但又觉得不行,他其实没受伤,撒谎的话又要圆谎。

对,他不撒谎了,以后都绝不再对哥哥撒谎!

今晚他就乖乖在这里待着,黑眼让他暂时不能注射冷却液,他就先慢慢把信息素压下去。

明天赶紧去加固,等给哥哥再交满一个月作业,找个合适的时机把腺体彻底……

祈继计划着,点开屏幕的手指却忽的顿住。

他看到加密频道里的新消息,以及几个未接通讯请求,刚才错过了,恰好是他与人周旋时。

还有一段语音:

“你给我滚过来,跟小景说清楚,要是半小时内你不过来,我会让他知道,你这谎话连篇的骗子,根本不配他的信任!”

……

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叮当一声,陆言彰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鼻腔里进出,粗重而紊乱。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肩膀不再发抖,然后他抬手整了整衣领,把自己那根歪了一点的手链转回手腕内侧,走回实验室。

“小景,再等等,”他一推门就说,“现在先不要谈那些,把报告再梳理一下。”

殊景仍坐在刚才的位置,手链也放在原处。

他抬眼,目光安静而坦然,“不用等了。”

陆言彰感觉自己又被重重锤了一记,以为的冷静顷刻灰飞烟灭。

“是他求你跟我分开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疼痛中找回声音的,只知道嘴巴在动。

“他哭一哭,你就心软了?”

“不是,是我自己决定的。”殊景淡声道,“我有了他,再和你这样,是对他不负责任。”

“你觉得是对他不负责任,那我呢?”

陆言彰笔挺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平时并无二致。

垂在身侧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殊景别过眼,强迫自己忽视,这一次,绝不动摇。

“他是我男朋友,我只对他负责。”

像一根针落在地上,发出叮地一声。

陆言彰定定看了殊景两秒,小景啊小景,是怎么能用最温柔的语气插最狠的刀?

他低低笑了,“他是男朋友,是,他确实是你亲口承认的男朋友。”

是男朋友……

陆言彰一步一步靠近殊景。

他更清楚地看到殊景的脖子,实验服领子竖起来,都遮不住那些痕迹。

是男朋友,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宣示主权。

是男朋友,所以可以在外面过夜。

昨天殊景没来上班,他联系不上他,忧心如焚,而他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他们甚至是从外面回来的。

陆言彰想都不敢想,祈继外套上那些明显的污迹,是不是在地上弄脏的?

他那么珍视的宝贝,究竟是被带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做了什么恶劣的事情!

可他,还主动帮小景请假。

理由是身体不舒服。

是的,殊景今天看起来身体是不舒服,他走路都那样了,那个混蛋!

陆言彰攥紧的拳头缝里,隐隐渗出一丝红意。

怒极到发狂。

可就算内心积如泼墨、大雨滂沱,他看着殊景,依旧舍不得伤他分毫,连一句重话也说不出。

“他是男朋友,我从没反驳过…”他哽了一下,“可我原本也是你的未婚夫,而他现在还是你男朋友,我却什么都没有了…”

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你还要跟我分开?”

为什么,被放弃的人还是他?

三年前就放弃过一次。

殊景咬唇,咬得不够,把口腔内壁都咬出了血。

人心不是石头做的,再如何坚硬,也终究留了一丝漏风的孔隙,陆言彰眼睛里的雨好像都在往他心脏的裂缝里渗。

这怎么不算始乱终弃?

是他的错,自以为坚定,敢把陆言彰当工作伙伴,却管不住心,拒绝不彻底,还发生了越界的关系,给了他错误的暗示。

现在,他选了别人,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却只能说三个字,“对不起。”

“……”陆言彰身体原地晃了一下。

脚下地面好像突然消失,下坠的失重感刹那占据知觉,似乎要倒,可很快又站直。

脸上神色空茫,眼眶瑟瑟,仿佛又梦到一场徒劳无功的痴心妄想。

可他不甘心。

陆言彰努力摇头,他不要这三个字。

明明不是没有希望的,明明他心里有他……

宛如找到救命稻草,他突然伸手过去,抓起旧手链,像拿起什么呈堂供证。

而殊景已经先开口了。

“我想要平稳安定的生活,祈继是Beta,而且他…”他顿了顿。

他还是他的药。

殊景也想到那个夜晚,在酒店房间里,陆言彰同样缓解了一部分超感症。

就当是激素作用吧,他不想再深究,也不该再去回忆个中细节。

他必须做选择,既然选了祈继,就不能再在他们之间摇摆下去,那会把三个人都拖进深渊。

陆言彰的瞳孔却在听见“Beta”那个字眼时,蓦地放大。

小景选择祈继,是因为他是Beta?不是因为他更喜欢他?

但陡然上涌的希冀没来得及令他欣喜若狂,陆言彰就再度意识到一件,更可怕的事。

如果小景知道祈继是Alha,他该多难受,那不只是伪造身份的问题,那竟是小景最在意的部分!

那个该死的男人,他要伤到小景了!

这一刻陆言彰发现,自己居然在想怎么帮祈继隐瞒,他恨极了这个念头,却甩不掉。

而殊景看他捏着那条手链,他确实不能欺骗他没有感情,只能以全然理性的辩论,让自己的态度显得更加冷酷。

他接着说,“你是Alha,还是陆家的继承人,等着你做的事有很多,我不可能变成Omega,而你以后是要和Omega结婚的…”

“什么Omega?”陆言彰怔了一下,像是终于在混乱思绪里找到一条逻辑,“你怎么现在还会有这种想法?”

简直难以置信。

“我说过我不会和Omega结婚,你还是不信吗?那你要怎么才信?”

“不是我信不信,是Alha的身体本能…”

殊景还没说完,陆言彰就打断了他,“我可以不是Alha。”

殊景眼神一顿。

“小景,我的腺体已经伤了,如果你觉得它伤得不够,我可以让它更彻底。”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殊景想起那天在锈带区,他也是用这样的语气说“未尝不可”。

但这次更认真,是真真切切、理所当然。

殊景心下骇然,“你清醒点!军部还等着你,奶奶也需要你保护!”

而且那一定会很危险。

殊景忍着不说,避免再泄露任何一点关心,“而且你还有家族和责任。”

“家族和责任?”陆言彰一下子笑了,“我的家族是什么样?你难道不知道?为什么你要我对他们负责任?”

“但你终究是陆家人。”殊景垂眸,语气冷淡。

陆鸿苍说过,陆家只会要Omega孙媳,他不可能接受B转O。婚姻的事没那么简单,不是两个人咬牙说一句“在一起”,就可以的。

“我不想整天与那些事打交道,也不喜欢那样的环境,我只想要简单的生活。”

陆言彰终于不说话了。

他盯着殊景,忽然摇了摇头,略微停顿,又更轻地摇了摇。

像一个解了太久的谜题被揭晓谜底,却惊觉答案从开始就写错了。

他更深地看着殊景,灰色眼眸里层层翻涌着情绪,最上面那一层,是大悟后的痛。

“原来,你从没信过我。”

殊景有些愕然。

等他终于领悟这句话的意思,往后退了一步,才发现刚才不知不觉间已经退了很多步,退到实验台的另一端。

陆言彰站在他跟前,他本能地还想再退,后背却撞上了实验架。

架子上的空试管碰出声响,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格外清脆,像警铃。

殊景下意识转身。

可陆言彰的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了回来。

那根拇指抵在他下颌骨边缘,没用多大的力,却让他再也转不开头。

“你不信我,哪怕我把B转O申请撤销了,哪怕婚约解除了,哪怕这些天我都这样了,你还是不信我。

“在你心里,是Alha就足以否定一切,对不对,小景?”

陆言彰的声音开始抖,压抑太久、终于压不住的震颤。

“哪怕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像恋人一样相处八年,甚至都订了婚,你其实一直都没信过我,对不对?”

殊景的脸不能动,只能将睫毛垂下,咬住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陆言彰目光从震惊慢慢变成一种近乎悲凉的恍然,“我早该想到的…”

“因为叔叔控制阿姨的自由,最后却还是娶了Omega?因为有人说陆家的继承人只会娶Omega?还是更早的时候,外面那些流言?

“你觉得我肯定会迫于家族和Omega结合,你觉得是Alha就敌不过信息素本能,那些AB在一起多半没有好结果,所以你信了那些你想信的流言?

“可流言那么多,红兰那晚,他们都说我为一个Beta神魂颠倒,爱惨了那个人——

“你为什么,就不信这个?”

殊景张了张嘴,眼睛微微睁大。

大脑像是宕机,所有准备好的解释、推脱、回避,全卡在喉咙里,拼不出一句完整的回答。

可陆言彰还没停。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像从胸腔里直接碾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痛感。

“是不是只要我是Alha,就算我和他一样,什么都跟你说,就算我学会表达,你现在也只会告诉我,那是占有欲,是掌控欲,甚至是习惯,是Alha的本能?

“是不是就算我们在一起,你也会提前预设,我们会和你父母一样,和那些AB一样,注定要失败?

“你分化后,突然对我冷淡,是不是因为这个?”

殊景猛地抬起眼。

他分化后……他对陆言彰冷淡?不是陆言彰对他冷淡吗?

他怔住了,嘴唇翕动。记忆像被搅浑的水,沉在底下的泥沙翻涌上来。

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错位了吗?

陆言彰紧紧盯着殊景神色间的迷茫与震动。

“你从来没信过我,你从一开始就判了我死刑。”

“不是。”殊景看着陆言彰逐渐逼近的眼神,只能吐出这两个字。

陆言彰从不会对他这样说话,哪怕易感期失控,也不会用这种语气、这种目光把他逼到墙角。

他已经决定要选择祈继了。

而且陆言彰是Alha,殊景只能反复在心里说这两句话,像是坚定摇摇欲坠的决心。

他不能再动摇,绝对不能!

“不是。”他又一次坚决否认,清冷精致的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就是一片白,干干净净的白。

可正是这种端静,这种不动声色的体面冷淡,比任何反抗都更伤人。

他不推,不骂,不挣扎,只是不看他。

仿佛他做什么,都与他无关。

“不是?”陆言彰的语气,更可怕了。

那些冷静自持统统碎成了片,露出底下翻涌的、滚烫的、被克制太久的东西。

怒极,也恨极。

他手指从殊景的下颌滑上,停在唇上,碾揉那片被咬得发白的唇瓣,反复用力。

殊景偏过脸,想躲开那根手指,躲不开,便垂下眼睫。

这一侧脸,一垂眼,比任何推拒都更冷。

那两弯睫毛纹丝不动,嘴唇被手指揉开,无法合拢,一抹晶莹沾在指尖。

陆言彰依稀记得不久前才打开过,品尝过,那样柔软甜蜜。

现在却绷成一条淡而直的线,像对他落锁的门。

“不是…”他喃喃重复,缓缓一笑,“不是什么?”

那眼神,不像在看殊景,简直像在看一个令他束手无策、无从下手,恨不得碾碎了吞进血肉里才能安心的存在。

“是不信我和你以为的那些Alha不一样,是不信我可以割了腺体不做Alha,还是不信——

“我爱你,到可以放弃一切?”

殊景猛地睁大了眼。

那是陆言彰从没说过的三个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低头吻了下来。

不复温柔,穷途末路,凶狠掠夺,嘴唇碾过嘴唇,牙齿磕在一起,把那股说不出的恨和说不出的爱一起揉进这个吻,像要把人整个吞下去。

殊景在震惊中完全失神。

根本忘了抵抗,双手无力地推在陆言彰胸膛,看上去就像柔顺迎合,被压着倒向实验架。

砰!

一声巨响。

强大冲力场骤然破门席卷而来,暴烈地、毫无征兆炸开,像一记重拳猛地砸进这个密闭空间。

陆言彰反应极快地松开殊景的唇,将他护在身后。

嗡!空气被压得发出沉闷嗡鸣。

实验台上,烧杯开始震颤,玻璃与玻璃碰撞出尖锐细响,紧接着是一连串爆裂声。

试剂瓶、培养皿、电脑屏幕的液晶面板,一道接一道裂纹蔓延开。

靠窗那排试管架最先承受不住,玻璃碎片在月光下炸成一片银色的雾。

殊景什么都看不见了。超感症在冲击下疯狂发作,视野剧烈摇晃,像被人按着头往深水里溺。

双腿也软下去,意识翻搅,爆裂声和风声混成一片尖锐耳鸣。

在那噪音尽头,他感知到了焚香信息素。

然而,还有另一股味道,很熟悉。

烧焦的、滚烫的、带着钢铁般锋芒的苦,像熔岩灌进冰层,嘶嘶作响。

和焚香一样浓,一样烈。

两股顶级信息素对冲,整扇窗户哗然碎裂,碎片从二楼纷纷扬扬,宛如降下冰雹。

殊景的大脑还没有拼凑出这些的意义。

焚香味忽然剧烈波动了一下,陆言彰身影从他面前晃开。紧接着一声沉重闷响,是身体砸在实验台上的声音。

殊景用尽全力抬起眼。

翻倒的实验台边,模糊的雾缓缓散去。

那身影把陆言彰掼在地上,无比熟悉,和刚刚那股味道一样熟悉。

却也无比陌生,和刚刚那股味道一样陌生。

那双平时总是弯弯的、盛着笑意的眼尾,此刻冷厉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那张脸上没有半分无辜温软,只有一片冷硬、阴鸷、和毫不掩饰的暴怒。

殊景怔怔看着。

看那人即将砸向陆言彰面门的拳头猛地僵在半空。

看那张脸上所有情绪忽如退潮一般散去。

看他仿佛感受到什么,慢慢、慢慢地转过视线,与他目光相对。

那双深褐色眼睛眨了眨,甚至浮现几分茫然,“哥…哥哥…”

好半晌,殊景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那片正从窗框上掉落的碎玻璃。

“你…是Al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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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双a争夺的beta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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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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