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68章

信息素检测仪持续炸响。

炸得祈继脑子里嗡嗡直震,一动也不敢动,只有拽着陆言彰衣领的手,抖得厉害。

陆言彰一把掀开他,从地上起身,在看清殊景时蓦地一顿,脚步也停住了。

殊景正望着祈继。

“你是Alha…”他喃喃着,摇了摇头。

他的Beta恋人,他为了他狠心拒绝陆言彰,打算好好携手一起走下去的人。

居然是,Alha?

祈继喉结滚着,被扼住声音,发不出来。

周遭是碎了满地的玻璃,在殊景温柔的眼睛里投入零星玻璃光,看似璀璨,内里却是说不出的空洞,比被欺骗的愤怒更让人胆寒。

陆言彰心疼到无以复加,“小景…”

殊景又不住摇了摇头,在祈继试图解释什么时,抬手制止。

这个抗拒的动作,让祈继双眼瞬间赤红。

只感觉有尖尖的冰锥子在重重往心口上戳,又冷又疼,疼得他双手都在打颤,身子不住地发飘。

完了,全完了。

明明不久前他还在擦念念的托盘,还在畅想和哥哥的“新生活”,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这样了?

是那些人,那些追着他不放的人!

偏偏要这时候动手,害他错过消息,偏偏封贴不稳,情绪也莫名其妙暴躁,偏偏陆言彰在逼迫哥哥,他看见那一幕,根本控制不住!

不对!这一切也太过巧合。

祈继猛地转过脸,“是你!”

陆言彰皱眉,“什么?”

“说什么主动坦白,你就是要刺激我暴露,自己当好人!”

为什么不直接抓他?因为直接抓他,哥哥可能反而会站在他那边,所以才要一步步釜底抽薪,不仅要抓他这个实验体,还要让他彻底失去哥哥!

“都是你…”祈继嗓音从喉咙里碾出来,“还惺惺作态,跟我周旋,混蛋!”

他抄起拳头挥了过去。

陆言彰抬臂硬接这一下,骨头撞骨头,“你疯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陆氏就是B转O的幕后资本,所有一切都是你们在操控,冯维岳不过是棋子!需要我把证据拍到你脸上吗?你给哥哥的那个信息素图谱,背后有多少人的血,你自己不清楚吗?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还有脸问为什么!”

陆言彰一把掐住祈继拳根,力道大得咔咔作响。

可他忽然僵住了。

图谱,陆氏,B转O,小景还在旁边听着。

他的手猛地一松。

而这一松,祈继的拳头没收住,正中他的脸。

血从破裂的唇角渗出来,顺下颌滴在实验服上,陆言彰没有还手。

祈继砸中了人,拳头上还沾着对方的血,却也因为陆言彰满脸的复杂,而愣住。

所有报复的快感烟消云散,他慢慢地、僵硬地转过头。

殊景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嘴唇微张,像想说什么,一时没能发出声音,只能撑着摇摇欲坠的双腿,踉跄着差点磕在实验架上。

“哥哥!”

“小景!”

“别过来!”这陡然冲出的三个字,异常凄厉。

陆言彰硬生生刹住脚步,“小景,B转O是陆氏做的,但不是我。”

殊景快速喘了口气,一口气喘不上来,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了一下,膝盖发软。

可你明明知道,却瞒着。看样子,还知道祈继的事,也瞒着。

你们两个,合起伙来……

殊景背靠实验架,眼周干涩得发红。

他应该是看着他们的,他有太多想看清的东西,想问的话,可眼前一切都模糊了,脚也像踩空似的直往下坠。

好疼。

感官被两股力量来回碾压,身体忽冷忽热,心脏抽搐。

他反手抓紧实验架的金属管,指甲劈裂了,血珠从指尖渗出,拼命忍着不要倒下。

祈继怔怔看着殊景越来越白的脸。

突然,他意识到什么,猛地冲陆言彰吼道,“收起你的信息素!”

殊景瞳孔涣散,视野归于黑暗前,听到的就是祈继这声怒吼,然后他整个人像一片被抽走骨架的叶子,坠了下去。

“快收起来!收起来!”祈继抱着殊景软倒的身体,崩溃大喊。

陆言彰愕然,察觉对手信息素瞬间回流。

某个念头在他脑海闪过,下一秒,他也将自己的信息素全部压下,空气里翻涌的焚香和苦可可同时消散。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有人被刚才的爆裂声惊动。

手电筒光柱晃进来,“谁在里面?出什么事了?”

是执勤的保安,实验室的灯被震碎,这里相对昏暗,他显然还没看清状况。

陆言彰反应极快,立刻拽住祈继,把他们推向实验台后方。

祈继抱着殊景,手都在抖,已经六神无主,只知道将殊景拢在怀里,手臂护住他的头和后背,不让他的身体挨到墙。

陆言彰余光瞥他一眼,转过身,边朝门口走边扬声道,“抱歉,是我不小心。”

手电筒光循着声音,扫到高大的男人。

“陆顾问?”

保安显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这间实验室像被炸弹轰过一样,窗户只剩空框,仪器东倒西歪,玻璃碴铺了一地。

那个平时沉默寡言、气场慑人的陆顾问就站在废墟中央,嘴角挂着血,“不好意思,出了点意外,我信息素暴走了。”

“这、这要不要叫救护车?”

“不用,已经压下了,”陆言彰语气淡然,“具体损失明天我会和所里说,你正常报告就好,别的区域有受影响吗?”

保安被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镇住,又看了看满地狼藉,咽了口唾沫,“我刚从楼下上来,倒是没什么,就是灯闪了两下,别的区域我再去看看…那个,陆顾问,您真的没事吗?您的脸…”

“皮外伤。”陆言彰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麻烦你了,接下来的我自己处理就好。”

保安连连点头,又看了几眼确认没有火灾隐患,才拎着手电筒去别的地方查看了。

陆言彰关上门,立刻对着通讯布置善后。

“出了状况,确认今晚实验室这片的监控,除了我不要出现其他人,研究所的公物损失报我个人账户,另外项目试剂需要重新准备材料…”

他强压下心头不安,冷静地分析着可能的纰漏,要将这起意外事故对殊景的影响降至最低,还不能让人发现祈继闯进来过。

他正说着,听见身后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唤。

“哥哥…?哥哥你别吓我…”

陆言彰心跳一停,转头见祈继跪在玻璃上,而他怀里的殊景,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淡得几乎透明,连睫毛都不再颤动。

“哥哥…你醒醒…”祈继又唤了好几声,轻轻晃了晃殊景肩膀,没有回应。

殊景的头随他动作偏了一下,软软地垂在他臂弯,毫无生气。

急救灯长明。

殊景因为急性休克反应被推进抢救室,医院的白灯刺眼,将外面等待的影子投在地砖上。

陆言彰站在抢救室左侧,背脊笔直,拇指反复摩挲手腕上的链子。祈继则坐在右侧候诊椅上,双肘撑着膝盖,两手交握抵住额头。

两人维持这样的姿势,已经一个小时。

抢救室的门忽然开了一道缝,护士匆匆走出来,陆言彰立刻迈出两步,祈继猛地抬头。

护士只是朝他们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便转身拐进配药室。

陆言彰退回到原来的位置,祈继的头又重重垂了下去,双手交握,比刚才握得更紧。

走廊里重新只剩沉默,和不知何处传来的、秒针走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这次是医生走了出来,身后护士推着平车,殊景安静地躺在上面,面如白纸。

两个男人几乎是同时跑了过去,一个从左,一个从右,都弯下腰朝殊景伸出手,又都在即将碰到他的瞬间停在半空,谁也没落下。

他们的目光也出奇一致,都仔细看殊景的脸,从紧闭的眼睫一直看到嘴唇,像是确认他的呼吸,然后才抬头用那种询问的眼神看医生。

“脱离危险了。”医生摘下口罩,宽慰道,“好在送来及时,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应该很快就能醒。”

陆言彰长长舒出一口气,喉结沉重地滚了滚。

祈继则咧开嘴笑,眼眶涌出泪花,“没事,哥哥没事,”他小声念叨,“太好了,太好了。”

护士将殊景推进病房安置,陆言彰和祈继同时跟到门口,肩膀重重撞到对方。

这两人的体格,随便一个单拎出来都能塞满门框,这下不分先后,谁也不相让。

他们对视一眼,也是这两个小时以来他们第一次真正看向对手。

“你还不走?”祈继压低声音,语气不善。

“该走的是你吧。”陆言彰的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冷而沉。

祈继刚要说什么,病房门从里面打开,医生走出来,看见两人,愣了一下,随即带上门。

“病人需要静养,你们先在外面等一等。”医生似乎察觉气氛不对,委婉建议,而后目光在两人间扫了一个来回。

这里是军区医院,他是陆言彰连夜拿直升机请来的专家,自然认得他,但病人的身份他并不了解,犹豫一下,问:“两位谁是家属?”

“我是他男朋友。”祈继脱口道。

陆言彰顿了顿,对医生颔首,语气淡而平稳:“我是他兄长。”

祈继侧目,正对上陆言彰一掠而过的眼神。

他瞬间就读懂了,如果陆言彰在这里说“未婚夫”,会给殊景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抢先说“男朋友”,才显得不够深明大义,像个只知争风吃醋的小孩。

而兄长显然比男朋友更符合医院对家属的定义。

医生对陆言彰道:“您跟我来一下。”

祈继没有争抢着跟去,也没进病房,站在门口,握了握拳。

办公室里。

“患者这次是急性休克反应,但我需要了解一下,他以往有没有过敏史?或者有其他不明原因的类过敏性身体反应?”

听到医生问话,陆言彰沉默片刻。

以往殊景是容易低烧,但他每次问,他都只说是太过疲劳,他想带他做个详细检查,殊景就会反感防备,而且陆言彰确实也没立场,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是他太粗暴,没克制好。

“有,就像是感冒和低血糖的症状。”

“通常是什么时候?”

陆言彰垂下眼,嗓音微微发干,“他的伴侣是Alha,在对方易感期后。”

“那就应该对了,患者的身体可能对信息素过敏,他这次休克前,是不是也接触过高浓度信息素?”

陆言彰其实已经猜到了,从殊景晕厥那时祈继的反应。

祈继之所以会伪装成Beta,是因为他掌握了他没掌握的病历信息,这对K9来说易如反掌。

“…是的。”

听到回答,医生点了点头,“这种情况很罕见,我也只是推测,国内对Beta腺体有研究的团队不多,如果想进一步确诊,建议去首都信息素医院找何医生的团队。”

上次在首都,殊景就去见过何医生。

陆言彰更早时其实也有怀疑,找何医生私下询问,但对方只是道:“Alha对伴侣都难免有窥私欲和控制欲,尤其对方是不能标记的Beta,但您最好学会收敛,不要让他感觉不适。”

原来那时候何医生就已经在暗示他,可他以为他是在反感他暗地里探访的行为。

陆言彰道了声谢,转身走出医生办公室。

病房外,祈继还站在那里。

陆言彰到了病房门口,也停下来。

两人就这样,谁也不动,气氛诡异又意外统一。

医护来来去去,脚步声、推车声、远处呼叫铃的叮咚声,偶尔响起。

可周围这么多的噪音,当病房内传出轻微声响时,祈继还是第一时间过去推门,陆言彰也往前迈了一步,在第二步时收回,转而去往护士站。

大脑混沌,眼皮也异常沉重,殊景像从溺水里回复意识,努力撑开眼皮,只觉得睫毛都是黏黏的。

有人用湿润的东西帮他轻轻擦拭,才让视野勉强能漏出一线光明。

“哥哥…”

祈继蹲在床边,声音沙哑,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眼眶鼻头都是红的,却仍努力在笑。

殊景慢慢别过脸,转向墙壁。

于是那个本就勉强的笑彻底凝在祈继嘴角。

陆言彰手中的温热湿巾从殊景眼角擦过去,也僵在半空。

医生护士进来了,打破这阵沉默。

“醒了就好,不过还需要卧床休息,饮食不要过量,可以先喝点温水。”

祈继立刻转身去倒了一杯水,用手背试了杯壁温度,又兑了一点凉白开,刚要端到床边,陆言彰就往杯子里放了根吸管。

殊景还是望着墙壁,侧脸贴向枕头,嘴唇干裂起皮,喉结动了一下。

吸管送到嘴边时,他说话了,“出去。”

祈继的手颤了颤,水在杯子里轻晃,晃出一小圈涟漪。

他好像无所适从,手僵硬地举着,不知该怎么办,陆言彰站在床尾,睫毛低垂,同样沉默。

医生和护士交换一个眼神,上前打圆场:“病人现在需要静养,情绪不能激动,家属先到外面等一等吧,让他好好休息。”

祈继低低“哦”了好几声,浑浑噩噩,勉强知道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

陆言彰走到门口,回头看去,殊景始终侧着脸,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那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上,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终于,所有声音远去。

殊景怔怔凝住那片空白墙壁,身体残留着超感症发作后的余痛。

可他感受不到,脑子里一片混乱。

门轻轻地又开了,进来的是位护工,帮他重新倒了一杯水,殊景含住吸管,温热水流滑过喉咙,他说了声谢谢,声音嘶哑。

护工帮他掖好被子,退了出去。

关门时祈继就迫不及待打听里面的情况,护工一一答了,他又追问一遍喝水有没有呛到,把人家问得答不上来才放人走。

护工走远后,他的手搭上门把,指尖摸上去,又缩回来,又摸上去,反复好几次,最后只是把掌心轻轻贴在上面,像是隔着这扇门,能摸到里面那个人的温度。

陆言彰背靠墙壁,低着头,余光瞥见他这动作,挑起一边眉毛:“怎么,门坏了?”

祈继收回手,靠在另一侧墙上,嗤了一声,仿佛在嘲讽:你不也不敢进去。

本该杵在病房里的人,现在都杵在了外面,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守在门口,像两尊门神。

护士几次进去换药、量体温,每次门一响,祈继都会立刻站直,往旁边避让,把自己的身体缩进墙与门框的夹角,怕开门时被里面的人看到哪怕一片衣角。

陆言彰似乎比他淡定,始终站得端方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杆枪。但他的手指会无意识扯一下衬衣领口的扣子,绷得太久,指尖关节都泛白。

祈继嘴角撇了撇,陆言彰察觉他的表情,脸黑了一瞬,把手放下。

走廊里几乎每个路过的都会回头看一眼这两人,一个冷峻笔挺,却垂着眼睫神情萧索,另一个年轻俊朗,却耷拉着脑袋失魂落魄。

没有谁是获胜者。

就这样从深夜站到白日,又从天光大亮站到夜幕低垂,护士推着治疗车来来去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日光换成月光,两人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从短变长,从长变短。

直到医生终于从病房出来,“患者想提前出院,我们检查了,各项指标勉强达标,回去静养也可以,如果你们想探视,现在去吧,他同意了。”

祈继一愣。

他等了一天一夜,脚底发麻,护士第三次问他“你要不要坐下”,都没有离开过这扇门半步。

可现在门开了,他却站在门口,一步也迈不出。

陆言彰握了握拳,正要进去,祈继伸手挡在他面前,“我先。”

他盯着那扇门,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殊景坐在病床边,已经换下病号服,穿着自己的毛衣,那脸色透得像一块玉,白得不真实,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祈继。

正是这份平静,让祈继恐惧到极点。

“哥哥…”

“你是Alha?”殊景打断他。

祈继嗫嚅着,“我…”

“你是不是Alha?”

半晌,“…是。”

殊景肩膀颤抖了一下,像是轻轻吸了口气,才一个字一个字道,“为什么,要装Beta?”

“我…我太喜欢你了。”祈继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我发现你讨厌Alha,只好装成Beta,我没有别的目的,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能被你接受,我…”

“是发现我讨厌Alha,还是查到了我的超感症?”

祈继呼吸一滞。

殊景没放过他,音调平稳如同在实验室里逐条核对数据:“你让陆言彰收起信息素,你知道我会休克?研究所外人进不来,你是怎么突破的?陆氏和B转O的事,信息素图谱的事,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谁?”

这一下停顿短得不可察觉,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它响亮清晰,得像一记重锤落地。

祈继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好几次。

最后,他听见自己说:“我是三年前,实验中心…你救过的…”

“……”门边,陆言彰慢慢敛下眼睫。

很久很久,再也没有人说话。

输液架上的空瓶垂在床边,角落里加湿器吐出一缕水雾,无声散在空气。

殊景看着祈继,震惊,又仿佛一切异常都有了解释。

眼前的青年与三年前那个瘦小畏缩的少年完全不吻合,那少年警惕性极强,就连他带他回家避险,他也始终戴着口罩,连吃东西都要背对他,似乎是不想让他看见他的样子。

殊景只记得那双眼睛,当他在暗处找到实验体时,那双眼睛望着他,会给他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当时的亲切感,现在好似都成了讽刺。

明明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就这么被迫重叠在一起,由不得他不信。

“我救你,所以你骗我?是这个逻辑?”

“不是的!”祈继猛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刹住,不敢再靠近,“不是这样的,我真的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哥哥知道我是Alha,你一定不会接受我,连靠近的机会都不会给我。”

殊景弯了弯唇,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那如果这次没被发现,你打算骗我到什么时候?就这么把我当傻子,一直骗下去?”

“我没有…我没有!”祈继不住摇头,“我已经想坦白了,我真的想坦白了…”

“那为什么没坦白?”

祈继牙齿咬住口腔内壁,咬到出了血。

他想说,安抚剂的实验周期还有半个月,他想悄悄把实验做完,等数据齐了再坦白。

可现在如果再说他是Mrac,听起来竟那么像邀功。

何况他真的只是那样想的吗?他其实是不敢坦白,一直在拖延,一直在给自己找借口。

他或许想过到了首都再说,甚至想联系国外的医生,神不知鬼不觉割掉腺体,可是哥哥对他偶尔释放的信息素也很喜欢,如果完全没有腺体,他不知道还能不能保护哥哥。

他想和他商量的,如果哥哥想,他就毫不犹豫割掉,如果哥哥要他吃药控制、打针控制,他都愿意,怎样都行。

哥哥会原谅他的,哥哥都能在陆言彰和他之间选择他,肯定是在意他的。

可祈继忘了,殊景会选择他,是因为他是Beta。

现在他和陆言彰一样,都是Alha了,他凭什么让哥哥选他?他一旦坦白,拿什么去和陆言彰争?

他还是不敢。

“我只是,喜欢哥哥啊。”

祈继眨了眨眼,想流一滴眼泪。

以前他只要一哭,哥哥就会心软,就会温柔地摸他的头,说没关系,说信他。

可他眨了又眨,眼眶干得发疼,什么也流不出来。

因为殊景看着他,那目光冷冷地扎进他心里。

“如果这是你喜欢的方式,我只能说…祈继,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真宁愿没救过你……

这句更狠的话,在殊景唇间几乎要生生挤出来,可还没说,自己的心仿佛先被撕开一道口子,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你走吧。”

“谁也别进来了。”

殊景独自出的院,他脚步有些虚浮,但竭尽全力走得很稳。

他知道他们在后面。

“别跟着我。”

他没让任何人搀扶,自己走下楼梯,自己拦车,自己回到家。

门在身后合上,殊景靠着,背脊顺门板下滑,坐在地垫上。

明明已经没有信息素了,可残留的抗性因子还在血管里游走,像钝刀子在骨头缝里来回切割。

比昨晚被两股信息素冲击的时候还疼,比休克前那个瞬间还疼。

那时候疼,来不及想,只知道自己好像被骗了,被隐瞒了,现在安静下来,所有迟钝的、被压住的、被疼痛盖过的知觉,一层一层浮上来。

他闭了闭眼,扶着门板站起来,走到药箱前蹲下身,翻出很久没用过的止痛药、激素调节药。

瓶盖拧了好几次才拧开。

他忽然想起上次祈继翻他的药箱,举着这瓶药问他:“哥哥,这个是做什么的?快过期了哦。”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很久没用了,以后也应该用不上。”

因为祈继是他的药。

殊景惨然一笑。

先前诊断说超感症可能会引起休克,因为祈继,他都快忘了这件事,可现在到底兜兜转转……

原来,不是兜兜转转回到和祈继在一起的状态,是回到,这样一个人的状态啊。

老天给他开了个玩笑。

但还好,他没来得及把这些药扔掉。

殊景倒出两片药,直接干吞。

很苦,比可可味苦得多,卡在喉咙口,苦味从舌根蔓延到整个口腔。

但没关系,再苦也能挺过来,以前能,现在也能,就算药效没那么好,就算以后都没有药了……

他还可以自己做药。

是他沉溺放纵,迷失前路,世上本就没人可依靠,能救自己的,从来只有自己。

殊景咬紧唇,摇摇晃晃走到床头,打开阅读灯。

楼下,祈继望着那扇窗。

很微弱的一点光,应该是殊景床头那盏灯,隔着窗帘只漏出薄薄一层。

那间屋子,昨晚还是他可以自由进出的小窝,他记得客厅沙发哪一侧的弹簧比较软,记得厨房水龙头要往左拧再退回一毫米才不会滴水。

也记得他的拖鞋摆在鞋柜第二层左手边,他总喜欢把它们和殊景的挨在一起。

夜色渐深,另一边,实验室。

陆言彰在收拾现场,他没有找保洁,所以东西都经他的手清点整理。

好在安抚剂样品都放在冷储柜里,完好无损,保险箱里的仪器和原材料也没有太大损失。

他把需要转移的物资一件件装箱,搬到新辟好的实验室,重新校准仪器,补齐落下的进度。

紧锣密鼓全部处理完,陆言彰才靠向椅背,抬手揉了揉鼻梁,阖上眼。

片刻后,他从上衣靠近胸口的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旧手链的珍珠在信息素冲击下出现细微裂痕,被贴身捂了那么久,还是凉的。

拇指一颗一颗摩挲过去,那些冰凉的珠子才渐渐染上体温。

陆言彰把手链翻过来,低着头,扣那个搭扣。

原本这就是为殊景专门做的,因为戴过太久,搭扣固定位置就留在最细那一档,他扣了几次才扣进去。

然后他转过手腕,让它和原本那根手链并排叠在一起。旧珍珠贴着旧珍珠,两条手链轻轻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陆言彰抬眼,望向窗外,无声地叹了口气。

东天即白。

殊景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从傍晚到家一直睡到第二天闹钟响。

没有梦,或者说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有枕头上残留的泪痕,干了之后硬硬的。

他坐起身,盯着那块地方,发了会儿呆。然后和过去的每个工作日一样,起床,洗漱,换衣服。

如同从前独居的时候。

只有一个习惯是多出来的,就是查收邮件。

Mrac的实验数据仍旧是昨天半夜传过来的,他点开,一行一行往下看。

信息素浓度比平常高出很多,平均数值在2000U以上,曲线图上那些波峰变得很尖锐。

前段时间就有这个趋势,询问时,对方解释易感期快到了。

Shu:[这次数值波动很大,身体有没有不适?]

Mrac回得很快:[易感期到了,正好,我多用了点安抚剂,测一下易感期的效果。]

殊景微微皱眉。

[易感期一次性用太多会有不可预知的风险,建议不要擅自加量。]

他略一思索,[你在易感期,除了数值变化,有没有其他感觉?]

对面停了一小会儿,跳出一行字:[如果我出事,你觉得我喜欢的人会不会难过?]

殊景一怔,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条消息已经被撤回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都很顺利,放心,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的。]

聊天窗口关闭,殊景还不由自主在想,Mrac原本想说的那句话是什么,他依稀看见“出事”两个字,不确定,总觉得有些介意。

打开家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可可味扑面而来。

殊景鼻尖微皱,习惯性轻轻吸了吸,又下意识后退一步。

是蛋糕味,不是信息素。

祈继蹲坐在门口,身边是一个巨大的蛋糕盒,快要赶上殊景高。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不知道在这里蹲了多久。

听见门响,他几乎是弹起来的,那张脸在短短一秒内完成从茫然到惊喜的切换,嘴角咧开,眉眼弯弯,挂上一个和往常一模一样的、阳光讨好的笑。

“哥哥!”

殊景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他看着祈继那张笑脸,看着那对深深的酒窝,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荒谬。

这个人,昨天在病房里被他用那样的话赶走,现在还能笑得像无事发生,是太没心没肺,还是觉得他太好欺负?

“哥哥,这个…”祈继又递来另外一个小袋子,“那个太大了,我还做了个小的。”

透明外壳里是个小小的可可熔岩,淋面亮晶晶的,应该是现做的。

真的是等比例还原,殊景一见这蛋糕,就想起那天晚上被祈继蒙着眼睛带去,看到的设计模型。

就连最顶端的雪人和雪车,都一模一样。

所以,祈继身边这个一人高的大蛋糕,就是那个周年纪念……

仅仅见过一次,殊景发现自己竟记得每个细节。甚至立刻就想起,倒计时365天,不早不晚,正好是今天。

他们的一周年,正式结束了,似冥冥注定。

祈继见殊景不说话,小心翼翼又将袋子往前送了送,“这个当下午茶,想吃多少吃多少,不够我再…”

话音未落,殊景就抬起手,那动作居然像是要拍开那只袋子——

却在即将触及它的前一瞬间,他握住拳,越过祈继径直走了过去。

但袋子还是因为没被接住,从祈继手中滑脱,落在地上。

盒盖弹开,里面的东西歪倒,熔岩从裂缝里淌出来,糊了盒子内壁一片,像一颗碎掉的心。

殊景听到那个声音,脚步一顿,又变得更快,他没有回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正朝他家的方向,他也没有转身,金属轿厢映不出任何影子,殊景却不由自主抿紧了唇。

祈继默默蹲下来,捡起那个摔碎的盒子,把周围溅出来的奶油清理干净,一起抱进怀里。

可是搂住这边又漏了那边,他顾此失彼,最后下巴搁在膝盖上,愣愣地蹲了好久。

殊景到单位时,原先的实验室外已经拉上警戒线,门口贴着安抚剂项目组新地址的指示牌。

新辟的实验室里,陆言彰一直都在,听见门响抬起头。

视线相触,实验室冷光映在殊景双琉璃色的眸子里,很凉,也很亮,像两颗被冰水洗过的星,薄薄的眼皮微微有些肿。

陆言彰心中一恸,嘴唇张了张,没能说话。

殊景视线扫过周围,最后回到男人略显憔悴的面容上,似乎明白了这一夜他都做过什么。

陆言彰以为殊景会不想见他,但意料外的,他没有回避,朝他走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放了个预收《他人的妻子【abo】》看看感不感兴趣?觉得小景还是道德感太高,太为别人着想,吃得不够,就有了这么个脑洞

多半是小头文学,想写一款熟妻,最初压抑清冷后来重y的那种,娇软脆弱妻子但感情控场,文案会改,主旨就是夺妻,小三吃到但就是上不了位,丈夫被偷家破防,国际惯例攻都高洁。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被双a争夺的beta美人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68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