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殊景在陆言彰面前站定,抬起头看他。
“关于陆氏和B转O,我想听你说。”
陆言彰正帮他拉开椅子,闻言动作一顿。
殊景并没有坐下,只是扶住椅背,指尖搭在金属横杆上。
那截腕骨因微微用力而突出,手背有个输过液的针眼痕,皮肤和脸色一般,雪白到泛青。
陆言彰看得揪心,“小景,我向你保证,我从没参与过B转O。”
殊景绷紧的肩膀微微一松。
陆言彰试着伸过手,碰到殊景胳膊时先观察他的反应,而后才轻轻握住,带着他坐下。
“陆家觉得我不可控,很多事都防着我,我也想过假装参与,获得更多情报…”
殊景放在裤边的指尖揪了一下,紧盯着他。
好在陆言彰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么做。”
那个罪恶的项目,如果真的为拿到证据踏足进去,要再摘干净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后来加入了军部,一方面可以借他们的力开展调查,一方面也是在家族掌握一定话语权,陆家的其他产业我正在切割,但还是接触不到太核心的地方…”
说到这里,略一停顿。
“最初同意签那个申请,也是因为爷爷发现了我们的关系,用B转O试探我。”
陆言彰目光复杂又无奈,“我当时只想着取得他的信任,证明我对B转O持支持态度,让他放松警惕,也是证明我没有那么重视你,最后却忽略了你的感受。”
“是我太自负,一直以为能把一切做得足够保密,陆家盯着我的人太多,进军部以后也是四面树敌,这里面的水实在太深,我不想把你卷进去…”
如果被人知道我的弱点是你——陆言彰不敢想,更不敢和殊景说。
“那些年你对我越来越疏远,如果你再知道陆家做了B转O…”
陆言彰苦笑着垂下眼。
确实,殊景唇角勉强动了动,以两人那时的状态,互相隐瞒,互不信任,仅凭一点旧日情谊在维系。
如果当时就知道陆家背后的龃龉,他对陆言彰的嫌隙只会更深。
而现在,他们一起经历过那些,他不再只是被人护在羽翼下、无知无觉享受风平浪静的小景,他还见过更多面的陆言彰。
所以在祈继说出“陆氏是背后资本”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竟没有真的怀疑。
“我相信你。”
这一句,让陆言彰猛地抬起眼。
殊景终于扶住椅子坐了下来,像是想要确认的东西尘埃落定,支撑他的力量也耗尽,坐下时身体都晃了晃。
陆言彰手隔在他身侧,护住他。
“你应该多休息几天,工作交给我,要是你不放心,可以视频指导。”
殊景抿唇,缓了一下,他脸色依然苍白,眼皮薄薄地泛着青,嘴唇的咬痕还没恢复。
他当然知道陆言彰可以把一切做好,但他不想躺着,他想让自己忙起来。
陆言彰似乎从这沉默里读懂了什么。
他目光落在殊景的眼睛,眼皮那层薄青之上,还残留着一圈极淡的红。
强压下心头酸涩,陆言彰低声道,“如果你早点告诉我你的身体状况,我会和你一起想办法,易感期的时候我也会…”
“你会躲起来,自己扛过去。”殊景替他说完了,“靠一个人单方面付出,早晚还是会分开,结果都一样。”
“不一样。”陆言彰的声音微微沉下,“我说放弃一切是认真的,割腺体,也不是开玩笑。如果我的信息素会伤害到你,那它就不该存在。”
“……”殊景默然,眼圈的那点红更深了些。
“就算不割腺体,我现在也没有易感期,可以控制不去释放信息素。”
“但控制就是压抑,会有新的问题。”
Alha对爱人释放信息素是本能,殊景就是做这个研究的,他当然知道,现在想来,祈继也是用了什么方法,才能隐藏住信息素。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方法,但违背生理规律的东西,哪会无害呢?
“不行的。”殊景摇了摇头。
陆言彰看他的目光里渐渐泛起一丝悲凉,“这样也不行?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就是无论如何,都走不下去?”
殊景没有回答,可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他承认了,他就是悲观。
十八岁那个晚上,陆言彰向他传递的信息素语言,意乱情迷下吐露的真实欲。望,想让他分化成他的Omega。
不怪陆言彰,是个Alha都会那样想。
可他后来分化成Beta,殊景当然不会为Beta这个身份感到遗憾,但他到底还是会想,陆言彰会遗憾吧?纵使他们有感情,能敌得过本能吗?
原来从那天起,他就给他们预设了结局,陆言彰说得没错,他从一开始就判了他死刑。
可他偏偏又不肯完全屈服,于是用一层透明的膜把自己罩起来,外面是现实,里面是真心。
殊景把真心藏在膜里,看起来他们还和以前一样,但实际上他已经把自己保护起来了。
所以陆言彰感觉他分化后对他疏远,是对的,而陆言彰“沉默的保护”,又印证了“没分化为Omega所以遗憾”的猜测。
总在一件件小事里,不停地印证:看啊,陆言彰果然遗憾,他果然还是需要Omega,他们果然不合适。
隔膜越来越深,彼此以为对方都在疏远。
直到现在,殊景才恍然。可恍然之后呢?就是柳暗花明了吗?
他勾了一下唇角,舌尖泛起苦意。
明明不久前还以为自己在一段新感情里学会勇敢,现实就给了他当头棒喝。
祈继骗他,哪怕说过有预感,说过不后悔,可还是伤到了。
连带着对陆言彰也是,即便误会解除,即便彼此都割舍不下,他也没有力气了。
殊景趴到桌上,脸埋进手臂。
实验室陷入长久的安静。
陆言彰一直注视他,那副身体包裹在实验服中更显单薄。
他忍不住挪近些,手掌轻轻落在殊景背上,拍了拍。
好半晌,殊景才闷闷问,“你知道他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言彰沉默了一下,“他也是B转O的受害者,如果换作我,可能未必做得比他好…我不是替他说话。”
我是怕你难过。
“如果你想,我陪你去找他算账?当面揍他一顿?”
殊景竟然干涩地笑了一声。
可他的头还埋在臂弯,脸朝下望着实验室的地板。
像是什么东西憋不住,终于从眼角淌到鼻尖,湿湿地坠在尖端,掉不下去。
陆言彰仍在持续轻缓地为他拍背。
宽大掌心一下一下,感受那截脊背细微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在打颤。
许久,殊景终于又发出声音,“阿争,你不要割腺体,你要是割了腺体,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你了。”
陆言彰一怔,没说话。
殊景没听到回应,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眼睛愈发红,变成一只红红眼睛的小兔鸟,明明没什么气势,却凶巴巴地:“你听到我说的没?”
陆言彰抬手,拇指在他眼角轻轻蹭了蹭,抹去,“听到了,乖,别难过。”
“我没有难过,你保证。”
陆言彰看着他,心又涨又软,妥协地叹了口气,扣住殊景,轻轻把他按向自己,“我保证,小景不想要我做的事,我一定不做。”
这个怀抱其实没太用力,但殊景的手推不开,他额头抵在陆言彰胸膛,这身体现在沾满试验药剂混杂的味道,没有任何信息素。
他攥紧陆言彰的衣服,咬唇,“我现在只想把安抚剂做好,别的,什么都不想考虑。”
陆言彰知道他指什么。
“好,都听你的,不考虑,你想做安抚剂,我也想对付B转O,从现在起,我们就做盟友,好吗?”
“…盟友?”
陆言彰握了握殊景的手,“以后我都不会再对你隐瞒,我们一起把这些事解决,再谈其他。”
殊景似乎还在思索那个新关系,忽略了这句“再谈其他”。
陆言彰唇角微微一勾,当他默许,“那上次你还给我的东西,我需要退一样给你。”
他暂时松开殊景,拢了拢左手手腕,两根手链并排叠在一起,被他掩下。
然后早有准备般,从手边抽出一页纸,推过来。
是那页组员审批表。
“既然是盟友,应该可以转正了?”
难得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殊景怔了怔,气氛无形中松动了些。
陆言彰连笔都准备好了,是那支先前人手一支的钢笔,殊景没要,还没用过。
像是生怕他反悔,他还替他拧开笔帽,笔尖朝下放在右手边,压住那页纸。
Alha外用信息素安抚剂项目组。
组员:陆言彰。
组长:……
殊景定定盯着上面的字,握紧笔,笔尖停留好几秒。
去首都原本是为斩断和新生,是为祈继,对正在收尾中的项目其实并不是好的选择,而现在……
就这样吧,以最快速度把安抚剂做完,是他唯一的目标。
殊景缓缓吐出一口气,签下自己的名字。
刚签完最后一笔,表就被抽走了。
“晚点我去交给人力。”陆言彰将表用透明硬壳文件封装好,放在自己工作台的最上层抽屉,还郑重地压了压。
一番举动行云流水,十分淡定,表情也异常严肃。
所以没人能想到,当陆言彰合上抽屉时,忍不住用手指摩挲、眼神反复流连的,其实只是表格上两个名字。
组长:殊景。
组员:陆言彰。
挨在一起。
这张表上其实还有各级审批人的签名,但因为殊景作为组长本应是第一个签字,那个空格一直为他留着,所以他的名字虽然迟到,和陆言彰的名字还是紧挨着的。
他们的名字出现在同一张纸上了。
这是陆言彰脑子里循环的话。
至于其他人的名字,在他眼里根本不存在,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纸,仿佛再加个钢戳,换个颜色,就等于某个证明,能把他们生生世世都捆在一起。
如果殊景知道陆言彰一本正经的外表下正进行着怎样幼稚的心理活动,恐怕对他仅存的最后一层滤镜也要掉光了。
不过掉与没掉,其实差别已经不大。现在的陆言彰在殊景眼里,至少是他能短暂栖息的所在。
选择来实验室是对的。殊景身体还没恢复,只做些不费神的工作,吃过激素药,中午睡了两个小时,下午精神好了很多。
折叠床是新换的,比他原来那张简易行军床舒服不少,到了晚上,他几乎想在实验室过夜。
可他不回去,陆言彰显然也不会回去,昨晚这人就熬了一整夜。
车子驶进小区时,陆言彰侧眸看了副驾一眼,殊景视线定在某个位置,微微蹙眉。
果然,车灯扫过楼门,祈继正缩在那里,抱着膝盖,在冷风里挨冻。
光柱一晃,他立刻抬起头。
或许是在实验室待了一天,再见到祈继,殊景心里那股火气没有早上那么旺盛,更多的是疲惫。
“要我陪你过去吗?”陆言彰问。
殊景摇头。他独自走向单元门,即将经过时,被轻轻扯住了袖子。
“哥哥…”祈继声音沙哑,“你回来啦?”
身后那辆车应该是要掉头的,车灯偏了个角度,没有直射,却也足够把这里照亮。
扯住袖子的手转而抓住殊景手腕。
那手很冷,像在雪水里浸过。
殊景转头看去,祈继立刻牵出一个笑,应该是脸冻僵了,肌肉很不协调,嘴角翘得吃力,通红的眼眶中间,全是血丝。
“等了多久?”
祈继赶忙摇头,“不久的。”
殊景知道他又在撒谎。明明嘴唇发白,睫毛上还挂着霜,可他还在笑,舔着脸笑,和从前每一次等他回家时一模一样。
殊景忽然觉得这笑很假,可偏偏他以前看不出假。
“祈继。”
“嗯?”
“你是不是傻?”不是打情骂俏,殊景自认语气足够冷漠。
祈继却还是笑,“不傻啊,等哥哥,怎么叫傻?而且这个要冷藏的,温度太高会坏掉。”
他甚至又捧起那个东西,一人高的蛋糕,罩着精致的大盒子,纸盒上全是各种各样的祝福语,明显是手写的,那种标志性狗刨字体。
“这是下午才做的,不是早上那个,我现在给你切一点…这么晚吃是不太好,哥哥先尝一点点,我明天再来送新的。”
殊景看着他忙乱的动作。
“哥哥尝尝,吃一口,一口就行。”祈继一边说一边从袋子里翻找东西。
还有两个小时就十二点了,倒计时结束,周年也将结束。
那个包装显然很复杂,这还是在外面,不能整个打开,祈继好不容易才拆掉盒顶。
蛋糕最上面,是雪人和雪屋,雪人头上有一顶小帽子,它被调成漂亮的红色,边缘还有逼真的褶皱,祈继似乎是想去切掉它。
——“这种是草莓味的哦,哥哥喜欢吧~”
或许再多一秒,他就能把那顶帽子盛进纸碟,再笑着捧到殊景面前。
这画面将和365天里很多个晚归的夜晚重叠,也和更早时候,某个雪夜重叠。
可惜,殊景不知道那顶帽子的别样含义,也没多余的心力去揣测和联想。
“不用了。”
现在的他只觉得累,祈继越是这样,他越累。
殊景转身就走,还没迈出一步,身体猛地一紧,祈继从背后抱住了他。
餐具纸碟掉了一地,那双手臂一条横在他胸前,另一条揽在他腹间,将他整个人箍紧。
祈继的脸埋进他颈窝,语气软软地撒娇,“哥哥,别生我的气了。”
殊景胸口那股压下去的火,像被滴进一滴油,陡然往上窜。
这个人为什么就像长不大?他完全没意识到问题在哪里吗?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还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放手。”
“不,我不放。”祈继愈发缠赖,鼻尖不停地蹭他脖颈,“我知道我做了很过分的事,对不起,我道歉,都是我的错。哥哥想知道什么,我现在全都告诉你!”
殊景心里一惊,“祈继!”他压着嗓子制止,警惕地扫了一眼楼道。
本来正在气头上,祈继这么不理智,他倒不得不理智了。在这里说这些,被有心人听见怎么办?哪有半点像那个实验体?
祈继察觉他在担心自己,大喜过望,正要再接再励顺杆上爬,后领子却被一股大力猛地揪住,转头就见陆言彰那张冷脸。
“滚开。”两人异口同声。
还没互相发作,又都不约而同偃旗息鼓,因为殊景挣脱祈继,看都没看他们,径自走进了单元门。
祈继一把挥开陆言彰钳制,正要去追,身后男人沉稳的腔调幽幽传来,“到现在还不死心?”
“……”祈继脚下一顿,转头微笑,“我是他男朋友,为什么要死心?”
“现在都是Alha了,你没有任何优势了。”
“你是想说你们多年的交情?那对不住,同样是Alha,哥哥明显更喜欢我,我能给他快乐,你能吗?”
“快乐?”陆言彰声音不高,“你觉得,他还会要你?”
祈继看着逐渐关闭的电梯门,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既然殊景没在了,他索性也不装了。
“哥哥要不要我,不是你说了算,倒是你,陆先生…”他转身,压低声音,“你不会真以为一句‘没参与过’,就可以撇清了吧?”
陆言彰眸色一沉:“你果然监听了我。”
“是又怎样?你的那些好听话,是哥哥太善良才会相信,而且那算什么呀?还有更多的…要是他知道陆家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要是让他看到那个木屋底下枉死的百余具人骨,陆家会被打进十八层地狱,你也要连坐…”
楼道的灯灭了,周遭陷入黑暗。
祈继说这些时声音极低,也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透着狰狞。
即便他知道,那确实和陆言彰无关,那时的他也不过是个被陆家放逐的弃子。
可他就是要把这些都安到他头上,才解恨。
陆言彰没有反驳,也没炫耀说“殊景会理解他”,反而道,“是陆家欠你的,我也姓陆,上次还你一拳,你要是还想打,我奉陪。”
祈继冷笑,“惺惺作态,你如果真没关系,怎么不干脆脱离陆家自证清白?说到底,还是舍不得你的权势地位荣华富贵。”
陆言彰:“……”
“怎么,被我说中了?陆家的继承人。”
陆言彰无视他阴阳怪气,低声道,“陆家和实验中心的记录缺一不可,我们合作,先弄倒B转O,再各凭本事公平竞争。”
“你少来,谁知道你不是想把我手里的东西骗走,再铲除我?要么你就是想拿那些,跟你家那老头子交换利益。”
“要怎么证明?”
“还是那句,合作可以,你放弃哥哥。”
“你做梦。”陆言彰差点压不住火,“是我的,我为什么要放弃?”
祈继一听气笑,“你才是做的青天白日梦,哥哥什么时候成了你的?”
“那也不是你的。”陆言彰拳头攥紧,动了真怒,“都什么时候了,还只会缠着小景不放,除了给他招来麻烦,你还能做什么?不知轻重。”
哈?不知轻重?祈继额角青筋暴跳,这大训小的正宫口吻是几个意思?
“你还真敢说啊,当真以为我不会在哥哥楼下揍你——”
“住手。”
祈继差点抡起的手一缩。
殊景站在单元门口,面无表情,“你们两个,上楼。”
“好的哥哥!这就来哥哥!”
祈继当场表演一秒变脸,笑逐颜开,抱起蛋糕盒连忙跟上。
那乐颠颠的背影,明晃晃写着“舔狗”两个大字。
可恶,舔的还是他老婆!陆言彰刚蓄力的冷冽眼神和杀气无处安放:…就无语。
但他同样整顿姿态,听话地阔步上楼,心道绝不能再让情敌和爱人单独共处一室。
这并非是陆言彰第一次站在殊景家门口,可即将迈进去的瞬间,视线还是不由自主掠过那个猫眼。
祈继就是在这里,对小景……
——“哥哥,舒服吗?”
咔嚓,陆言彰手指响了一声。
然而好不容易压下这股劲儿,就见祈继抱着东西,顺脚从鞋柜勾出拖鞋。
没错,是勾,连腰都没弯,左脚蹬掉右脚的鞋,右脚踩开左脚的鞋跟,脚准确勾出那双情侣棉拖,再把换下的鞋推到殊景鞋边,整齐挨紧。
动作过于轻车熟路了。
这还不是最气人的,更气人的是,祈继踩着拖鞋哒哒哒追上殊景,被无视后碰了一鼻子灰,又折返回来。
从鞋柜最下面摸出一双客用拖鞋,“好心”地往陆言彰脚前一扔。
“不用谢。”还颇有主人风范。
陆言彰:“…论厚脸皮,我是真比不过你。”
“很有自知之明啊,那不如回去修炼修炼再来。”
殊景仿佛没看见他们的小动作,坐进沙发,抬手揉了揉眉心。
原本还在眼神厮杀的两个男人立刻别开视线,左边这位低头整理袖口,右边那位咧开嘴傻笑,一个比一个会装。
祈继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像一只大狗奔着主人的腿就去了。
他其实是想趴在殊景腿边的,最好还能像往常那样把脸枕在他膝盖,磨磨又蹭蹭,气氛会更好,还能借机气死情敌。
但殊景抬眼,清冷眸子淡淡睨来,“好了,说吧。”
就这一眼,祈继整日惶惶不安的心便重新怦怦直跳,温柔的哥哥威严起来也好有魅力,可惜他只能低头垂手,乖乖退到一米外罚站。
“那我都说了,哥哥就原谅我,好不好?”
没等殊景回答,附近传来一声衣料窸窣,明显得有些刻意。
陆言彰右手按着左手,端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忽然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仿佛在说:不用在意我,请继续。
如果这是审判,那他应该算——陪审团?祈继嘴角抽了抽。
殊景两根手指压着眉心:“你可以选择不说,那是你的事,我原不原谅你,是我的事,这两者没关系。”
语气严肃,容不得半点玩笑。两个男人终于想起现在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
祈继也收敛了表情,“不管哥哥原不原谅,我都说,我就是Arus实验体。当年哥哥帮我逃走,我离开你家后,为了谋生,也为了调查B转O报仇,在暗网里做了黑客,代号K9,这就是我真实的身份…”
他像在汇报,语气流畅,可说到这里,喉结却咽了咽,“全部。”
殊景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是怎么伪装Beta的?”
“是暗网一种封贴手术,可以暂时冷冻腺体。”
手术。冷冻。殊景眉梢跳了跳。难怪祈继总是手冷,还爱把手指团在一起搓,找各种借口来捂他的手。
他沉默片刻,“你装Beta是因为我的病?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次事故时,我看到哥哥…你好像很难受,我以为你是Omega,但你没有信息素,我就觉得奇怪。后来到宁川,为接近你提前做了些功课,打听到你讨厌Alha,又看到你去医院,就…查了一下,对不起。”
祈继头垂得更低,他知道殊景讨厌被人窥探隐私。
殊景对此没有表态,但他也算明白了。
事故那晚的信息素风暴,对他来说确实是一场噩梦。
殊景记得那时他在实验中心暗处找到潜逃的信息素源头。刚分化的Alha还没他高,脸颊瘦削,年纪不大,整张脸藏在帽子里,口罩上方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少年在看见他的瞬间愣住了,殊景握住小Alha的手,并不知道那双眼后来一直盯着他看,在黑暗里呈现深褐色,瞳孔中央一点火焰般的红。
那其实是祈继为逃亡提前给自己做的虹膜变色,在实验中心,他足够顺从又表现出天才般的头脑,让那些人对他产生极大的研究兴趣,同时也赋予他一定的学习自由。
他们似乎很想挖掘他的潜力,看看这个实验体,除了再生细胞,还有什么值得开发的潜能,从身体到大脑。
而这些,祈继没有说。
太阴暗的部分,他不想让这么干净的哥哥知道,包括更阴暗的和最阴暗的,都在“全部”之外。
不过殊景终于肯仔细看他了。
三年过去,分化后的Alha成长速度惊人,直到现在,殊景还是无法将实验体和祈继放在一起看待,而且他们的信息素也不一样。
“你为了隐藏,改变了信息素?”
“嗯。”祈继点头,笑了笑,“但也不全是为了隐藏,哥哥还记得我以前的味道?”
殊景当然记得,那股苦草味很特殊。
在实验中心第一次闻到时,他还觉得有些熟悉,像韧息草的味道,苦中带凉,却又有浓烈的刺激感。
他把实验体暂时藏在自己家,注射抑制剂后,那股苦草味还经久不散。不过也没持续太久,因为后来家里全是焚香信息素的味道。
那场实验室事故,实验体分化为Alha的第一次信息素暴走,让整个实验中心的Alha都受到刺激,陆言彰首当其冲。
他在事故现场寻找殊景,正面与同等级信息素对抗,直接导致易感期提前并失控。
可当他们终于见面时,却发生了争执,因为在事故现场,殊景意外发现那份B转O申请。
后来殊景悄悄带实验体回家,超感症让身体不适,不得不早早休息,夜半昏睡中,被陆言彰的吻和动作弄醒。
——“小景,你身上有别的男人的味道。”
Alha一改往日克制,前所未有投入,信息素在暴走,占有欲也同样,殊景无从逃脱,无论是坚强隐忍还是哭泣求饶,都只会让侵占更无止尽。
而看似热烈的情。事背后,却是超感症和B转O的离心,这场易感期抚慰最后彻底演变成对抗和宣泄。
那个晚上,殊景被折腾到进医院……
当年的信息素风暴早已止歇,现在再看,也是造化弄人,原来祈继就是导致陆言彰信息素失控的人,也是他们分手的最后那根稻草。
想到这,殊景忽然后知后觉一件事。
他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星期,事故后调查组怀疑是他协助实验体逃脱,虽然监控被毁,但有个别目击者看到了。
但据说调查组在当天凌晨、他还在医院昏迷的时候,就去过他家,没搜到人。
也就是说,实验体是自己离开的。
殊景瞳孔一缩:那天晚上他根本顾不上别的了,那他和陆言彰在主卧时,祈继还在隔壁吗?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该不会,他全都听见了?
陆言彰注意殊景神色,仿佛也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变,低声开口,“我回去时检查了,家里没有别人。”
空气寂静。
殊景攥在身侧的手指一松,抿了抿唇。
祈继没说话,视线不着痕迹与陆言彰撞上,眼中隐秘晦暗瞬闪而过。
“……”陆言彰微微眯眼,额角极重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