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痛。皮带抽在背上,火烧一样。
祈继蜷在墙角,把身体缩成小小一团,可那些拳脚还是落下来,踢他的肚子,踩他的手指,拧他的耳朵。他不敢哭,哭了会被打得更狠。
好不容易跑出去了。
好饿。垃圾桶里的东西是馊的,他往嘴里塞,喉咙干呕,肚子痉挛。
不知从哪冒出一条狗,龇着牙咬他,他拼命蹬,拼命爬,血把裤腿黏在伤口上。
他嘶哑地叫喊。
“走开!”少年冲过来,拿棍子驱赶那条狗。
哥哥…?是哥哥!
他好想抱住哥哥的腰,把脸埋进哥哥怀里。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手在乱抓,指甲划破了殊景的手臂,周围还有几个少年,甩着书包要打他。
“别吓他。”是殊景的声音,“没事的。”
可那些人拉着他劝:“这小孩长得好奇怪,被他咬了不会传染疯病吧?”
“就是啊,快走,快走吧。”
别走,哥哥别走。
殊景真的没走,他站在那,朝他伸出手。
祈继多想去够那只手,差一点,就差一点点了!
可另一只手突然出现,扣住殊景的手腕,殊景被那人拉着,一步一步走远。
“不!哥哥,哥哥别走!”祈继拔腿就追。
可腿是软的,地面是胶水,他用尽全身力气也跑不快。
那些“朋友”围过来,指着他笑:“你这么个脏兮兮的家伙,也配痴心妄想?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也不照照镜子,丑八怪!小怪物!”
不。不是。哥哥喜欢我的,我不是怪物。
他张着嘴却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背影越来越远。
黑暗中,那些人嗤笑着,把一面镜子举到他面前。镜子里的人满头白发,红色的眼睛,有血正从眼角一滴一滴往外淌,淌了满脸……
祈继猛地睁开眼。
后背全是冷汗。
他竟在地板上睡着了,回过神的一瞬间,他手脚并用爬起来,冲进浴室,灯也没开,摸黑抓过染发膏就往头上抹。
双手抖个不停,瓶子差点滑脱,他揪着自己的头发,发狠地揉搓,发根刺疼,头皮火辣辣的,染发膏混合着液体,把整个肩背都浸湿了。
他喘得厉害,呼吸又短又急,像被人捂住口鼻。终于没力气了,才滑坐下去,染发膏也没洗,就这样缩着,蹲在浴缸和马桶间的那个角落。
手机摔在地上,追踪程序还在闪烁。
监控画面最后停留在,那对抱着孩子的夫妻走进机场大厅。
[目标即将丢失。是否继续跟踪?]
[目标已丢失,请重新启动搜索路径……]
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从那天起,祈继不再到研究所门口和家门口蹲守。但殊景每天早上推开门,门把手上都挂着一袋可可饼干,新鲜的。此外,还有早安和晚安的信息。
殊景上下班会路过念念,但他不会进去。
他不知道祈继是想通了,还是太忙,他本来就不是真正的甜品师,现在身份暴露了,去做他该做的事,也是应当的。
正好趁这段时间,冷静考虑。
殊景沉下心来工作,身体里的抗性因子代谢缓慢,他按时吃激素药,药效上来会犯困,但他写论文时仍然很专注,以最快速度提交成果。
导师那边也传来好消息,经过首院论坛的宣传,越来越多的受试者加入了实验。殊景既受鼓舞,又有些意外,特地联系向师兄,问他有没有把知情协议里的风险条款逐条说明。
“师弟放心,这些人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程序上没有任何疏漏,你安心忙你的,这批受试者我来负责,你只管接数据就好。”
向师兄行事可靠,又是导师特意安排来帮他的,殊景很感激,导师那边给予他大力支持,提前将资料发给总院技术委员会,都说是极大的突破,让殊景赶紧准备报告。
全国研讨会的报名期限虽然过了,但导师为他争取名额,让他先到研究院来做详细汇报,再代表所里做交流。
殊景压着心头激动,“老师,最终汇报前,我想等等第三轮扩大实验的结果。”
“扩大实验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向师兄的研究小组会帮你进行后续验证,你只需要把成果整理好。”
导师亲自为他的报告材料把关,两人视频改稿都熬了两个通宵。
研讨会正式发布前,殊景争取到去Y城参加一场业内知名药学成果交流的机会,算是试水。
这是项目成果首次对学界公开介绍。殊景特意穿了一身藏蓝色西装,他极少这样装束,但也没有多余修饰,只是站在讲台,姿态就足够端正舒展。
屏幕上投射出的那些复杂药理路径,经由他讲述,被拆解得清晰易懂。有人举手提问,他便专注听完,然后条理分明逐一回应。
偶尔讲到关键数据,语速会不自觉加快,眼睫随翻动资料的动作轻轻垂下又抬起,眼底有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被热爱事物点燃的光。
陆言彰就在台下第一排坐着,目光半秒都没有移开。
最后汇报收尾,台下安静片刻,掌声从前排一直漫到后排。殊景站在灯光里,微微鞠躬,含蓄得体。
如同导师预测的,安抚剂成为这次交流会最受瞩目的一颗新星。
会后,有人主动攀谈。当被问及对B转O项目的看法时,殊景委婉道:“如果Alha信息素能被有效安抚,AB结合的客观阻碍应该会减少很多,相对来讲也更安全。”
他说得不露锋芒,留了余地。对方却道:“要我说,还是B转O更能解决根本,当然,Omega的好处,殊研究员可能也不知道吧。”
殊景一笑,“我是Beta。”
他转身要走,就见陆言彰迎面过来。
那人认出了他:“阁下是首研院的陆言彰顾问?”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陆言彰冷淡回答。
“那顾问如今在哪里高就?”
“宁川研究所,做安抚剂项目。”
对方笑容微微一僵,语气倒是客气了不少,“难怪这个项目能有这样的成绩。”
“我是觉得项目有前景,才加入的。”陆言彰不紧不慢接道,“前期工作都是殊研究员在做。”
“那也是您带队有方,这样,我们对这个项目也很感兴趣,结束后可否赏光再细谈合作?”
“你误会了,我不是项目负责人,殊研究员才是我的组长,是他在带我。”陆言彰说完,轻轻碰了一下殊景手臂,“走吧,有几位前辈想认识你。”
他全然没去管那边异样的目光。
殊景走出几步,抬眸看向陆言彰,欲言又止。
陆言彰察觉到:“你是不是觉得,他们是看我的面子才对你客气?”
“难道不是?”殊景反问。
仅仅走过这短短一路,已经有不止一个人对陆言彰致意,他也礼貌地报以回应,但身体始终略向旁侧倾斜,低声与殊景说话。
“你的演讲很出色,专业的人都能看出含金量,会尊重你,对你客气。但还有些人,你再出色也不会客气,我的作用不过是帮你挡掉这些干扰,让你安心做你擅长的事。”
他的语调如步伐一般沉稳。
“所以你的价值不会因为多了我就增色,也不会因为我的庇护就打了折扣,你可以利用我,更快达到目的,有什么不可以?”
殊景心下一动,不由地对上陆言彰视线,男人眼底侵染着一点细碎笑意,不明显,让他恍惚找回点从前的感觉,又不完全相像,似乎是比原来更温和,也更贴近。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有人过来攀谈。
陆言彰带他结识了几位前辈,引领话题,再自然将话语权交到殊景手里,安静地看他与其他人交谈,自己则站在他身侧。
这距离恰到好处,姿态也不张扬,目光不着痕迹落在殊景身上,从他说话时微微弯起的唇角,移到今天这身西装。
很普通的衣服,毫无剪裁可言,但每当殊景转变视角,或转身、或抬手时,腰线都会被掐出来,窄而挺拔的一片,衬衣领口贴合颈线,发丝被灯映出一层薄晕。
哪怕是衣襟前那颗纽扣,都光彩照人。
陆言彰越看,越移不开眼。
这样的注视早已超出普通同事或合作伙伴的范畴,是欣赏,是骄傲,更是一个男人看着自己深爱的人在发光时,无可自拔的痴迷模样,虽然还算克制,但相较于以往的陆言彰而言,已经可说是直白到只差写在脸上。
若说从前,没人能看出他们的关系,但现在,都能看出来了。
根本无需在背后驱赶情敌,更不用把光藏起来不叫人看,所有潜在竞争者,在被吸引的同时,一定会看到守护者的存在,必然得先掂量掂量。
而殊景的态度虽不明显,可他偶尔偏头回应陆言彰,那种不需要多说一句话的默契与放松,也绝不普通。
“陆顾问和殊研究员,是一对?”有人低声议论。
“很般配啊。”
“不过陆顾问的家世,应该不会和Beta…”
“是不太可能,但如果是殊研究员的话,真不好说。再说,不是还有B转O吗?”
话音未落,桌上茶杯突然炸裂,几人猝不及防,被水花溅了满身,狼狈惊呼惹来一众侧目。
陆言彰听到动静,朝暗处看去一眼,随即视线下移,落在桌底那枚石子上。
“哼。”祈继收回手,已经退进阴影里。
整场交流会一直持续到晚上,殊景回到主办方安排的酒店,出电梯时接到电话。
是家生物医药公司,想预约合作,提前探讨将安抚剂做成贴片式便携剂型的可行性。
殊景很感兴趣,聊得也投入,到自己房间前时,夹着手机正要刷卡开门,忽然鼻尖动了动。
他闻到熟悉的味道。
已经放在感应器的卡又放下来,殊景将电话简单收尾,挂断后走向安全通道,打开那扇门,走进去。
“…出来吧。”他对着空荡荡的楼梯道。
两秒后,祈继慢吞吞挪出拐角,下了一级台阶。
他手里还攥着袋饼干,应该是想把自己藏回去,没来得及,只能扯出一个心虚的笑,“酒店的饭一般都不好吃,哥哥吃点可可能开胃…”
借着一点微光,殊景依稀辨出祈继的装扮,服务生,又是假身份混进来的。
他觉得有些无力,“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跟踪我?”都跨城了。
祈继连忙摇头,下意识又要辩解,可殊景的眼睛很亮,被他这样看着,那些谎话说不出口。
他垂下脑袋,饼干袋子被攥得窸窣作响,“我想你了。”
良久的沉默后,殊景叹了口气,“祈继,你不要这么卑微。”
祈继像是被这个词刺了一下,肩膀不由自主缩紧。
或许是这样黑暗的环境,能让人更加心无旁骛地审视自己,就连角落那个安全出口标识,上面奔跑的小人和那抹绿光,都显得那么冷静,正适合谈些事。
“这些天我其实也在想,”殊景的声音淡淡传来,“究竟我是因为你是祈继才喜欢你,还是因为你是Beta,现在我觉得…”
“哥哥,”祈继倏地抬起头,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祥预感,“你说过,喜欢和性别没有关系。”
“但你骗了我,你知道我对你的喜欢,是建立在你是Beta的基础上。”
“可如果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Alha,你也不会要我。”
殊景没有否认,“你说得对,所以,这就是个死循环,最后的结果就是…没有结果。”
“不是的!”祈继真的慌了。
他刚刚还勉强挂在脸上的笑,此刻全部碎裂,肌肉僵硬地抽搐着,做出的表情不知是痛苦还是扭曲。
“我除了那天…泄漏过一次信息素…后来一直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变啊。”
他像是想不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急急抓住殊景衣袖。
“哥哥不喜欢Alha,我可以把信息素全藏起来,不会给你造成任何困扰。我们还是能和以前一样啊,完全一样的,不,这次我一定做得更彻底,再也不让信息素跑出来!对了,我已经——”
殊景轻声打断,“不用了。”
祈继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强忍喉头酸涩,声音发颤,“哥哥是不是不喜欢可可味了?那我以后换一种…”
“以后都不用送那些了。”
“那…那我…”祈继嘴唇翕动着,像在拼命搜刮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可他的脑子是空的,只剩耳鸣。
“什么都不用了。”
“……”祈继眼眶里涌出泪水。
他忍了一整晚,从会场暗处看到殊景和陆言彰并肩而立的那一刻就在忍,现在终于忍不了了。
“哥哥,你说过…你说我身上的味道让你觉得舒服,我是你的药。你不要我做男朋友了,我也可以只做你的药,你需要我的,我知道你是需要我的。”
殊景忽然走上前,轻轻拥住祈继。
祈继浑身一颤,拼命地、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他,泣不成声。
殊景闻到了祈继身上可可熔岩的味道,是奶油、黄油、融化的黑巧克力,他曾经觉得无比安心的气息。
可现在,那种心神荡漾的舒服感,消失了。
“你说的药,是这种吗?可是我现在感觉不到了,你的药,已经失效了。”
祈继的身体僵住,抱着殊景的手臂却开始剧烈发抖。
殊景轻轻拍他的背,像之前某次,祈继被狗吓到跳进他怀里,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到近乎残忍。
“祈继,你只是因为我救过你,你在实验室里…”
他没提那些,只是道,“你遇到一个救你的人,喜欢也好,依赖也罢,我理解,我不怪你了,我原谅你了,但我确实没法再心无芥蒂。而且发生这样的事,你会不停地想讨好我,但我不希望你把自己放得这么低。”
似乎直到现在,当Alha的身份暴露,殊景才发现,他和祈继其实一直以来都不是对等的关系。
他想呵护的那株感情的幼苗,从萌芽之初就是畸形的。
祈继供奉他,就像供奉神明,这份感情太过沉重,轻易将人压得喘不过气。
殊景到底把最难的话说了出来,“你应该试着走出阴影,应该有更光明的人生。以后,试着放下我,好吗?”
什…什么。
祈继茫然地眨了下眼睛,像是秘密公之于众时,只有他自己被蒙在鼓里。
直到灼热痛苦席卷全身,整个视野都上下颠倒,他才崩溃般,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哭,“不,不要…我不要!”
他拼命摇头,感觉殊景压住他的手臂,从他怀里退出去,可他的手颤得厉害,只能任由那具温暖的身体渐渐抽离。
“我不要原谅,”他用尽仅剩的力气扯住那截袖子,“你怪我吧,你骂我,你不要原谅我,你恨我都行…我不要、我不要什么人生。”
我人生的光明都是哥哥给的,没有哥哥,只有黑暗。
他好像真的瞎了一般,找不到殊景的位置了,盈在眼底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又被新的东西覆盖,那个模糊的影子越来越远。
“哥哥,哥哥,你别放开我,你要我怎样都行。”
殊景摇头,那片袖子松开来,他低着头不看祈继,推开身后的门,“再拉扯下去也没有意义,我们都会很累,就这样吧。”
门在两人之间合上,发出咚的一声。
整个楼道都黑了。
外面的夜也浓得像墨,有乌云在卷涌,陆言彰站在酒店门口,听着手机。
“这样的病例目前治愈可能性极低,建议您还是再找找别的团队。”
这已经是他今天听到的第三个类似回答了,仅仅这段时间,通话不下数十个,国内外知名专家团队几乎被他找了个遍。
深切的无力感让陆言彰仰起头,对着天空长出了一口气。
再度往前走时,他看见一个人影从酒店大堂踉踉跄跄地出来。
祈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又是怎么走到这里的,只觉得脚下踩的不是地砖,是棉花,是沼泽,每一步都在往下陷。
然后他看见了对面那个男人。
长久以来所有愤恨,在这一刻全部找到靶心。
都是因为陆言彰。
一定是,因为他们两个人都是Alha了,哥哥更想要他,不想要自己了!
凭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这三个字。
他一步步朝陆言彰走去,那双通红的眼睛,那一身狼狈,像是刚刚死过一次的人从地狱里爬出来,要找替死鬼索命。
陆言彰皱眉:“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做给谁看呢?”
祈继已经一拳挥过去,被陆言彰侧身避开,他用力过猛,差点摔过去,却笑出了声,笑得又冷又疯。
“你又算什么东西?你不是想要我手里的证据吗?等我把它们公开,你就等着吃牢饭吧!”
陆言彰面色一沉,“那你也别想报仇了,那些现在公开根本没用,一次打不死,你就永远没机会了。”
“去特么的报仇!我不报仇!我就想弄死你!”
祈继一拳砸过来,毫无章法,全凭一腔恨意。
陆言彰侧身避开,眉头紧皱,发什么疯?
他退了两步,又避开了紧接而来的第二拳、第三拳。拳头砸在空气里,带出呼呼的风声。
陆言彰只是闪躲,没有还手,可牙关越咬越紧,胸腔里那团闷气也被这接二连三的挑衅搅得翻涌不止。
殊景的病,医生的宣判,还有眼前这个疯狗一样的情敌。
轰!暴涨的信息素将绿化带的矮树震得簌簌作响。
祈继一双眼睛红得滴血,在失控的信息素漩涡中状若癫狂,“你把哥哥害成那样,怎么还有脸回来找他?你就该一辈子躲起来不出现!”
陆言彰的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咔咔作响。
他不再退了,脚下生根似的钉在原地,看祈继朝他扑过来。
“你就只会让他痛苦,凭什么是你,明明我才是让他快乐的人!”祈继喘着粗气,忽然不冲了,像是想起什么。
“哦,差点忘了,你在门外听到过吧?”他轻声笑,“好听吗?”
陆言彰脸上的血色一瞬褪尽,又在一瞬涌回。
他一把揪住祈继的衣领,几乎将他整个人提起,声音挤出牙缝,嘶哑而低狠:“你故意的?”
“你把个箱子留在门口,就不故意?”祈继盯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残忍,歪了歪头,像在欣赏陆言彰的表情,“而且你猜对了——”
“我也听过。”
陆言彰愣住。
“我全听完了,”祈继像是彻底疯了,笑里带着发狂的快意,“你这个,强迫他的混蛋。”
“……”
陆言彰垂眸,竟慢慢松开了手。
他退后一步,一颗一颗解开衬衫袖扣,西装外套脱下,搭在旁边的护栏上。
然后他抬起眼,那双深灰色眼睛里已经没有怒意了,只有一片冷而沉的、压到极点的克制。
“行,打架是吧?”
他说。
“来,我忍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