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陆言彰一拳砸过去,骨节正中祈继颧骨。
祈继脑袋猛地偏向一侧,身体晃都没晃一下,反手就是一肘砸在陆言彰下颌。
陆言彰生挨这肘击,鼻腔直接迸出血,动作却毫无迟钝,揪住祈继就将人掼向绿化带,枯枝噼里啪啦断了一片。
祈继也不放,拽着陆言彰衣领借力一翻,把他也带进灌木丛,在烂叶和泥浆里翻了几圈,爬起来,站都没站直就又打在一起。
不说话,就是揍。
拳拳到肉,闷响夹着粗喘,全是不要命的狠劲儿。
有人循声跑来,还没靠近就被那股焚香信息素震慑得腿肚子打颤,扶着路灯杆子不敢上前。
不知谁在大喊:“别打了!再打就报警了!”
两人置若罔闻,一个赛一个狠。
最后几拳,祈继没能躲开,跌在路牙子上,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却在看不见的角度滑了一下,身体微晃,单膝重新磕在地面。
“这就趴下了?起来!”陆言彰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
祈继低着头,嘴角挂着一缕血,他直接舔掉,咽下喉咙里的腥甜,“真难得。”
他挑衅地抬眼,“你这种疯样子,如果哥哥在,恐怕要对你刮目相看呢。”
陆言彰一把掐住他的肩膀,“你敢让小景知道那些事——”
“这句话,该我说。”祈继任他揪着,不退不挣,“我是卑鄙,你也没高尚到哪去,该夹着尾巴走的时候,只管走,放个箱子在外面,是想让哥哥怎么着?”
陆言彰咬牙。
祈继凑近半寸,笑得更邪更冷,“你跟我撕我奉陪,但这种事,哥哥永远不会知道,当然了…我也永远不可能放手,他是我的。”
“他是我老婆。”陆言彰压低的嗓音里,同样是不死不休的执拗。
祈继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老婆?都被甩了还老婆呢,会往脸上贴金!”
“你以为我真动不了你?我忍你到现在,是尊重他!”
“尊重?多好听的理由,你尊重他?会想把他变成Omega?会干涉他的隐私?暗地里既要又要,面上还装得满不在乎?连他要分手你都不追,倒是多亏你没追,给了我机会,这么说来,我还真要好好谢谢你。”
陆言彰指关节攥得咔咔响。
祈继一把扯开自己被他揪住的衣服,扬起下巴,“戳到痛处了?你不是尊重吗?说不出来了?”
陆言彰的嘴唇动了动。
“说不出来,我替你说。尊重?狗屁尊重!你不追,是觉得他不爱你,你不敢追,不敢说,不敢争取。
“你觉得他选了我,心里再不服,也要先装模作样地退。而我——就算他不选我,我用抢的也要抢过来!你敢吗?你不敢,你没资格,所以只能尊重,只能忍。”
陆言彰瞳孔微微缩紧,神情僵硬。
“说中了?”祈继笑得残忍,“看呐,堂堂陆氏继承人,也是个胆小鬼,懦夫,没用的孬种。”
不远处脚步声逼近,手电筒光柱扫过来,有人喊道:“就是这儿,有人斗殴。”
陆言彰身形踉跄了一下,强压下胸口翻腾不止的情绪,哑着嗓子低声说:“我们的事,你根本不懂,对他来说,我才是特殊的。”
祈继愣了愣,随即竟笑出了声,笑得差点被嘴巴里的血沫呛到。
他像看小丑一样睨着陆言彰,重复道,“‘特殊的’,你也就这点胆量,只敢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哥哥白跟你耗了那么多年,离开你是他够清醒,而你,陆言彰,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他一字一顿:“蠢货。”
“陆言彰,你特么就是个蠢货!”
陆言彰冲上去时祈继也站了起来。
周围惊呼一片,手电筒光乱晃,两个男人再次撕打在一起。
“你¥%#早干嘛去了!你要是对他好,我有机会吗!”祈继拳拳到肉,字字剜心。
陆言彰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只管往死里揍。
“都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把他弄丢了,你…呃!要是你好好跟他在一起,轮得到我吗!”
祈继嘶哑的嗓音破了又破,像一头被逼到绝路、浑身是血的困兽。
没得到过就不会失去,可现在得到过了,拥有过了,再要夺走,他怎么办,让他怎么办!
“大傻子!蠢货!混蛋!”
陆言彰终于忍到极点,暴怒大吼,“你才混蛋,混账王八蛋!你把他从山上带下来的时候想过他的身体吗!”
“总比你把他送进医院强!”
“那你骗他!还有脸说爱他?”
“你敢说那些脏事你一句都没骗过他!”
每拳都带着话,每句话都带着刀,捅出去,又捅回来,也不管说到哪儿,反正就是比赛捅,比赛扎心。
祈继这几下比前面更狠,像是知道劝架的人来了,抓紧最后时间也得把对方打死。
陆言彰同样,收着的几分劲儿彻底放开,好似在说“打死了也有人替你收尸”。
旁人根本拉不开,也不敢硬拉,最后还是几个Alha警官用上警棍才把这两个几乎扭在一起撕咬的男人强行拽开。
Y城某派出所。
警察板着脸做笔录,笔尖戳在纸上,问:“为什么斗殴?”
“他勾引我男朋友!”
“他抢我老婆。”
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
警察的笔顿了一下,抬起眼,看见两张同样鼻青脸肿的脸。
陆言彰的西装外套没拿,就穿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扣不翼而飞,半边下摆从裤腰里扯了出来,平常一丝不苟的头发乱成一团,碎发黏在额角的伤口上。
祈继也没好到哪儿去,外套拉链崩开半截,T恤领口被撕了一道口子,裤腿上全是泥和碎叶。
两人隔着派出所的桌子坐着,都很狼狈,却都不服输地挺着腰板,像是谁先垮下去谁就输了一样。
“到底怎么回事?”
“不要脸。”
“小三!”
又是异口同声。
两人同时闭嘴,同时瞪向对方。
警察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问,祈继已经愤恨地拍了桌子,“到底谁不要脸,你给我说清楚!还老婆?别说你们没结婚,婚约都没了,就算结了,就你这副德性,哥哥早晚把你甩了。”
他目光往陆言彰手上一剜,“看看,都看看!一只手戴两个手链,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被甩了还念念不忘吗?”
“……”陆言彰深吸一口气,在警局还算坐得端正:“总比你什么都没有强。”
“我什么都没有?”祈继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我亲过哥哥五百三十一次,你呢?”
“五百…”陆言彰噎了一下,“你倒真数了。”
“那当然,不像你,连数的机会都没有。”
警察的笔悬在半空,嘴角抽了抽。
“我们在一起八年,早就不止这个数了。”
“哈?你一年能亲到几回?还不止这个数?算数不及格吧你?”
“他以前都是亲手喂我吃药。”
“喂药算什么,我嘴对嘴喂哥哥喝水!”
“拿他喝过的杯子兑水,又把杯子藏起来也算?”
“你藏他照片的事怎么不说?”
“你偷他衣服的事怎么不说?”
“够了!”警察一拍桌子,笔都弹飞了,“你们两个,幼儿园没毕业吗?!”
两人别过脸,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谁也不服谁。
陆言彰率先起身。那两个被信息素压制了大半夜、腿肚子还在打颤的警官条件反射地按住他。
他没有动手,只是理了一下扯歪的衣领。实际上不止扯歪而已,那个领子从扣子下面都已经开裂。
但他表情云淡风轻,“抱歉,给你们工作添麻烦了,这次的事我负全责。”
说完斜睨祈继一眼,转身的姿态仿佛不屑再与之争辩,可那微微发抖的下巴,泄露了这个男人已经快气炸了。
“嗯…长官?”
贺翎接到电话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直到在派出所门口看见陆言彰走出来,他整个人都懵了,嘴角抽搐了好几下才硬生生绷住。
从里面出来的还有祈继,那张脸同样精彩,颧骨青紫一片,一条胳膊脱了臼。
他面无表情抬手,咔一声,关节归位。
贺翎听得牙都酸了。
狠人,都是狠人,难怪能追殊研究员,一般人干不来这个。
祈继走出几步,不忘冲陆言彰的背影放狠话,“别以为你大包大揽,我就该对你感激涕零,下次一样揍你。”
陆言彰头也不回,疼得扯了一下嘴角,但脊背依旧笔直,还是那副冷淡自持的模样。
贺翎拼命盯着地面才没让表情崩盘。长官这一架,是真的破相了。
上了车,没有司机,贺翎办事周全,自己开车来的,“先去医院?”他问。
“不用。”陆言彰靠在后座,闭着眼,“去了医院,老爷子那边会有记录。”
虽然这里是Y城不是宁川,但他们也确实太冲动了,他怎么就被挑衅到失去理智?
祈继也是,在身份上挺谨慎一人,最近这暴脾气一次比一次让人火大。
陆言彰扶额,冷静回忆今天吵架的内容,应该没涉及到实验体……被人听到,暂且只会认为是争风吃醋。
警局这面他已经压下去,但如果去医院入院必定留档,贺翎明白过来:“您是担心老爷子注意到祈继?”
陆言彰阴沉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回酒店。”
“那您的伤…”
“小事。”
陆言彰才不会承认自己受了几处重伤,他摊开手,低头看了看。
手背破皮,骨节处一片紫红,血珠正从裂开的皮肤往外渗,好久没这么干过架了,往常那些人也禁不起他真拳真脚,这小子确实有点本事。
他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皱。
祈继跌进绿化带没能起来的那一下……当时只当是他被打蒙了,可现在回想,似乎不太对劲。
而且,那家伙全程都没怎么释放信息素,是又做了封贴?
酒店房间里,殊景对楼下的混战浑然不知。
他刚合上电脑,洗漱完准备休息,抬眼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那根项链。
殊景解开它,放在洗漱台上。
第二天收拾完行李,最后检查房间时,他目光从洗漱台淡淡掠过。已经将要走出酒店大门,可就在旋转门转动的那刻,他停住了,转回身。
“抱歉,我有件东西落在房间了。”
上去时保洁正在更换床单,项链还在洗漱台。殊景将它收进口袋,再次来到一楼大堂时,看见正在前台办理退宿的人。
陆言彰还是特意等隔壁房门传出动静、确认殊景离开后才出来的。
头一遭行事狗狗祟祟,可千算万算,没算到殊景还会折返,两人就这么在酒店大堂碰上了。
“……”殊景目光落在他脸上,下颌青得发紫,眉骨上贴着创可贴,嘴角还有一道没完全结痂的裂口。
那么硬挺的一个大男人,此刻站在他面前,垂着眼不太敢与他对视。
“…小景。”
“你昨晚干什么了?”
陆言彰想说跟疯狗干架,但这话说不得。
刚扯动嘴角,结痂的地方又裂开点,他抿住唇,“不小心。”
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脸了?
还是正面朝地?
偏偏这时手机响了,陆言彰本意是转移注意,结果贺翎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来。
“长官,郑警官那边沟通好了,昨晚的事不会扩大影响…”
殊景依稀听到了“警官”“昨晚”。
陆言彰暗道不好,边打断贺翎的话边瞥向殊景,殊景倒没说什么,等他挂断,转身就往外走。
门口,贺翎的车正停在那里。
陆言彰远远朝他递眼色。
“啊?长官,您怎么了?是昨晚眼睛伤到还没好吗?”
陆言彰脚步一顿,殊景也跟着一顿。
高大的男人差点撞上他后背,殊景转身,不咸不淡地撩起个眼神。
陆言彰默默把视线别到一边。
贺翎其实门儿清,暗自偷笑,总算有个人能治治长官了,省得以后半夜再把他从老婆的被窝里薅出来,打直升飞的就为处理这种成年男人互殴事件。
殊景三言两语就从贺翎嘴里问出了事情经过。
“陆言彰,你多大了?”
当街打架可还行?
陆言彰低着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他原本可以反驳是那小子先挑衅的,可挑衅的内容,他一个字也不能提。
而且比起让殊景同时骂他们两个,现在至少只有他一个人挨训。
这当然不是体谅情敌,实在是老婆生气的样子太好看了。
腮帮子微微鼓着,眼神冷冷的,坐在那神气活现,比起前段时间精神多了。昨天在台上演讲时就蓬蓬的,昂首挺胸,现在气鼓鼓的样子更是又软又可爱。
好想摸……
忍住。
但无论如何必须独享。
如果前排开车的贺翎知道长官此刻在想什么……那还是不要知道了,不利于以后带队威严。
殊景眼见陆言彰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不仅一个字不说,还隔几秒就从后视镜里瞄他,一时既无奈又无语。
陆言彰在他身边,偶尔抬手碰一碰脸上,弄出点声响。
殊景不为所动,索性别过眼去看窗外。
男人低低叹了口气,正襟危坐,不敢再动了。
回到家已是晚上。
殊景收拾行李时,从背包夹层里翻出那条项链。
同心扣轻晃,在地面投下一束细光。
他看着它,心里没太有波澜,好像这只是一件普通的饰物,过往一切都被它吸收、沉淀,所有好与不好都封印在里面了。
可他也知道,它毕竟只是一根项链而已,把想说的话说出来,才是最管用的。
之前的无论冷处理、回避,还是说重话、伤人伤己,不过是因为情绪堵在那里,他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祈继。
而现在,确实平静多了。
殊景把项链放进抽屉,还给它找了一个精致的容器,以前放过勋章的一只丝绒小盒。
合上盖子前,他手指在那枚同心扣上稍作停留。
——“哥哥,如果有天你心情不好了,我不在你身边不能哄你,你再打开看,兴许能逗你开心呢。”
殊景摇了摇头,没有打开。
现在是晚上七点五十,他只把包收了一下,去洗了把脸,其他行李暂时放在一边,福利院院长给他打过电话,说八点有回访,可以连线一起看砣砣。
殊景特意打开电脑,屏幕大一些,能更清楚地看看小朋友。
视频接通了,小小的脸挤进画面里,砣砣端正坐着,看到殊景时眼睛一下子亮了:“景叔叔!”
殊景笑着和他打招呼,院长问他新家的情况,砣砣边歪着头想,边慢慢回答。
“爸爸给我买了笔,妈妈…妈妈给我讲故事。”
说到画画时,他把自己的画举到摄像头前,画上是一片歪歪扭扭的向日葵,太阳涂成了紫色,云朵是绿色的。
殊景看着那幅画,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砣砣还在兴高采烈地讲他的向日葵,殊景视线却落在屏幕一角,砣砣举起手臂时袖管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小块乌青。
回访结束后,殊景给院长单独打去电话。
“我觉得应该上门家访。”
院长听他疑虑,虽然没发现明显异常,但本着负责任的态度还是联系了那对夫妻,提出上门探望,却被对方以工作忙为由婉拒了。
“这样看,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视频连线是有录像的,院长回看,确认砣砣手上的乌青先前是没有的,还发现他衣领边缘也有肤色偏深的地方,不确定是光线问题还是其他。
“我们直接联系社区。”殊景提出这个办法,院长同意了。
但第二天得到的反馈更让人不安,院长按照领养材料上的地址联系人帮忙,在那对夫妻下班时间去拜访,敲门却无人应答,材料上填报的幼儿园也表示没有这么个孩子。
殊景又想起那天在福利院感觉到的信息素,后悔自己没相信直觉。
院长决定亲自飞一趟过去看看,可两天后社区那边传来消息:那家人搬走了,联系方式也变了。
福利院里,原铖得知这件事。
“如果那两个人真有问题,走正常渠道很难,而且太耗时间。”
锈带区原本就是三不管地带,“我们只是怀疑,没有直接证据,要想确认,得用非正常手段,我有个朋友擅长这个,我联系他。”
片刻后原铖回来,眉头紧拧:“被拒了,说不好办,奇怪,这有什么不好办的。”
殊景略一思忖,没犹豫,拿出手机拨通号码。为了砣砣,那些情爱纠葛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能帮我查两个人吗?很急!”
电话那头罕见地沉默了。
殊景快速把事情说完,对面仍旧没开口。他这才觉出不对,唤了一声:“祈继,你在听吗?”
“…我在,”祈继嗓音干哑,像刚从一场大梦里被拽出来,“材料发我,我试试吧。”
他握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儿呆。
刚才是哥哥的电话?他竟然没叫“哥哥”,还说完就直接挂断了?
这样,哥哥会不会以为,他在闹脾气?
他会来哄他吗?
可是殊景没再打电话过来,而是发了一条短信:[拜托了。]
房间里萦绕着浓烈的酒味,地上散着几个空瓶。
茶几上,安抚剂样品和冷却液的针管混在一起,用过的、没用过的,横七竖八躺在拆开的包装纸间。
而正对面的电脑屏幕里,数据飞速运转,攻击程序已进入实验中心的S1核心库,正在一层层撕开防火墙,红色警报框一个接一个弹出,又被他一个接一个地敲碎。
祈继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白色墙漆就像他空白的大脑。
真是的。黑眼找他他拒绝了,哥哥找他,明明同一件事,只是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嘴巴就自作主张,答应了。
“还是躲不过啊。”他缓缓勾起唇角,“哥哥,我总也没办法拒绝你。”
他举起手机,回复:[找到地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