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殊景一行赶到的时候,那对夫妻已经不见踪影,唯一万幸的是孩子被留下了。
衣柜里,砣砣蜷成小小一团,脸上挂着干涸的泪痕,看到光还懵懵懂懂的没反应过来。
“景叔叔…”他最先喊。
殊景忙把砣砣抱出来,碰到时,察觉孩子明显缩了一下。
他动作一顿,轻轻掀开砣砣的衣角,青一道,紫一道,叠在瘦小的脊背上,袖子下手腕内侧几个深色的指印,像被用力掐过。
院长捂住嘴。殊景的手也在抖,他强忍着,仔细把砣砣检查一遍,越检查脸色越白。
砣砣见殊景不说话,还摸着他的下巴安慰,“不疼的,景叔叔,不疼的。”
殊景用力闭了下眼,勉强压住眼球的颤动,帮砣砣把衣服拉好,系扣子时,指节都不利索,扣了两次才扣上。
“邻居说从没听见过孩子哭,所以一直不知道有这事。”原铖低声道。
院长揪心不已,明知这么点小孩没有反抗能量,可还是忍不住哽咽,“他们打你,你怎么不跟院长妈妈说呢?”
砣砣无措地咬住手指。
“没事了,没事了砣砣,景叔叔抱抱你,”殊景把砣砣搂进怀里,手掌轻轻托住他的后脑,让那张小脸埋在自己肩窝,不让他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然后,他听见孩子怯怯的解释。
“我不像别的小朋友那么聪明,也不漂亮,还总是生病,什么也不会做,只会添麻烦…爸爸妈妈能选我,是我的福气…我要很乖的,听他们的话。”
几个大人都愣住了。
祈继隐匿在外边的窗子下,慢慢握紧了拳。
那对恶魔,果然还是一样的话术,如果他没有犹豫,砣砣是不是就不会受到伤害?
头顶枯枝摇晃,在他眉间投下一片阴影。
直到殊景的声音和着风声,传过来。
“不是这样的,砣砣。景叔叔喜欢你,院长妈妈也喜欢你,我们都喜欢你,不是因为聪明漂亮,是因为砣砣值得被爱。”
砣砣从殊景怀抱里抬起眼。
殊景抚摸他的脸颊,拭去那些泪痕,“而且砣砣会的事情好多呢,会给小花打伞,会画漂亮的画,会帮景叔叔搭小棚子,还会…”
“景叔叔?”
殊景声音沙哑,“是他们不配,你全心全意爱他们,是他们配不上,不是你的错,你是最棒的孩子,你们都是…”
祈继一怔,从窗后悄悄探出点视线。
殊景正把砣砣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额头轻抵小手手背,把脸完全垂下去。
他没发现祈继。
陆言彰从另一个方向赶来,他刚带人去追那对夫妻,没追上,对方不知从哪得到风声,逃跑路线非常专业,连身份痕迹都在极短时间内被抹得一干二净。
他看到祈继往外走,拦住他,“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
“你又讨打?”祈继表情散漫。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陆言彰压下火气:“那两人的追踪点位呢?”
“跟丢了,只要孩子得救不就行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陆言彰皱眉。真的是跟丢了?
“我找到一个地方,在管制区北边,叫齐家村。”
祈继脚步停了一瞬。
“我打算去那查点事,小景应该也会去,你要一起吗?”
“不去。”祈继丢下这两个字,就继续往前走远。
虽然砣砣被救,但那对夫妻逃走了,且无法立案,因为报案后发现,根本查无此人,他们留在福利院的申请资料,身份全是假的,根据视频监控调查,极有可能已经偷渡去了海外。
这事显然没那么简单。
将砣砣安置好后,陆言彰单独把殊景带到另一个房间。
“查到一条线,这是个贩童团伙,和那小孩的失踪有关。”
那小孩。
不需任何解释,殊景立刻明白了他在说谁,“你找到他了?!”
那个白发红眼的流浪儿,是这么多年压在他心底的结。
陆言彰懂得,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深深看着殊景,“目前还没有,但有了些线索,我带你去个地方,可能是那孩子的出生地。”
管制区北边,几乎被地图遗忘的村落,齐家村。
年轻人都出去了,只剩老人,守着几座土坯房和一口老井。
他们一路问过,都说记不得了,直到有个老头指了指村尾那间塌了半边的土屋,“去问陈婆婆吧,那孩子小时候,就她管得最多。”
陈婆婆耳朵听不太清,叫她不怎么反应,可当殊景把那对夫妻的照片递到她面前时,她眯缝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连连点头。
“是他们,就是他们把娃领走的。”
婆婆放下手里掰到一半的玉米,用袖口蹭了蹭眼角。
“那娃命硬啊,我家那口子从山上捡到他的时候,该是刚从娘肚子里出来吧…”婆婆比了一下小婴儿的大小,“也就这么一丁点长,可怜的,被野猪咬得哟。”
“我们这连个像样的大夫都没有,就靠赤脚医生给的那几把草敷着,都以为活不成了,结果还硬是给撑过来了,再长大点,有头发了会睁眼睛了,哎,谁成想和别的娃都不一样,红眼睛白头发,都说邪门,没人敢养,就在村口搭个窝棚,这么长起来的。
“那娃也不会哭,给什么吃什么,就是胆子有点儿小,我蒸几个窝头放棚门口,他也不当面拿,等我走了才敢摸出来,后来…那两口子来了,说要养娃,给领走了,再没见过。”
殊景一直专注听着,等再找回呼吸时,眼眶好不容易压下的涩意又涌了上来。
“婆婆,那个…窝棚在哪?能带我去看看吗?”
村口的荒地上,陈婆婆比划的那个位置,是个已经塌陷的土包,早已看不出当初的形状,或者当初也就是这样。
陆言彰站在殊景身边,看他蹲下去,手指轻轻捻起一抹黄土。
“所以那个孩子,也是这案子的受害者之一,可能还和B转O有关,彩虹老师的事大概率也是同一伙人。”
殊景接过陆言彰递来的手机,那是当年流浪儿失踪前最后一段监控截图,他看过很多遍。
画面里,一辆垃圾车收完垃圾桶后开始启动,就在它将要驶出画面的刹那,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冲进屏幕边缘。
那孩子在追那辆垃圾车,雪地太滑,他跑得几次差点栽倒。车在一个转弯后驶上匝道,他还在追,直到身影被桥墩的阴影吞没。
殊景无数次定格过那个画面,也始终有个疑问,他为什么追那辆车?
“他到底在追什么?”
这一次陆言彰回答了他,“他在追那顶帽子。”
殊景倏地抬头。
陆言彰声音低哑,说不出那是种什么语气,他也是现在才想通。
那喉结滚了几轮,才把下一句话说出来,“他应该是在追车的时候,被车轮带倒的。”
殊景感觉视野一黑,周遭声音好似在瞬间褪去,“带倒…”
陆言彰扶住他,殊景意识到什么,“你以前就知道了?”
“嗯,因为监控缺失,我那时能力也有限,能查到的只有抢救记录和送医后的死亡证明,这些年我以为他不在了,没敢和你说,怕你难过。”
陆言彰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隔了一层水,殊景天旋地转间忽然抓到关窍,“你‘以为’他不在了,那他现在还在?他还活着?!”
陆言彰点头,“这次我重新查看了那些材料,发现除了死亡证明,还有一份监护人签字,他不是流浪儿,他有养父,姓任叫任哲。”
姓任?那个领养砣砣的任先生?虽然名字不同,但是是同一个人吗?
“而且就在死亡证明开具前夕,这人的账户上就多了一笔来路不明的巨额款项。”
殊景胸口阵阵发紧,一个可怖的猜测正在浮现。
“你的意思是,那孩子没…?他是被卖了?”
“对,医院除了死亡证明,很多流程都有不明原因的缺失和空白,太不正常了。”
殊景想到那些传说中会在暗网进行的器官交易,脸色惨白如纸,咬住的内颊渗出血。
一个人从失踪到被抹去痕迹,往往只要几个小时。
陆言彰握住他的手,感觉那掌心在渗出冷汗,“应该没有那么糟糕,那些人讲究利益,那笔金额远超人体买卖的市场价,他应该是在医院时,被发现了什么更罕见的特质,让他们觉得值这个价。”
殊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陆言彰说得没错,还有希望。
流浪儿生在齐家村山里,大一些时被人领养走,之后却变成流浪儿。
殊景记得自己问过他家在哪,但那孩子不肯告诉他,后来两个人熟悉了,殊景也没问过了,只是在提到要带这孩子回家时,他总会立马转头跑掉。
他似乎很害怕“家”,所以,是因为也被那对恶魔夫妻虐待过,然后自己逃跑出来的吗?
“一定要查清楚这件事。”殊景说。
陆言彰看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监听程序仍在运行,他知道祈继在听。
“嗯,会查清楚的,你找了他这么久,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有个结果。”
“……”
祈继蹲在一棵老槐树下。
明明嘴上说着不来,可脚下踩的正是齐家村的土。耳机里的声音一句一句,收音清晰,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在膝盖上画圈。
他仰起头,透过槐树稀疏的枝叶,望着天边最后一缕灰蓝色的暮光。
——“你长成这样,没人会喜欢你,只有爸爸妈妈才会爱你,对你好。离开这个家,更没人会要你的,你就是个小怪物。”
——“我是…怪物?”
很久很久以前。
他记得那片雪地,记得自己蹲着,用冻僵的手指一捧一捧挖坑,把一条死狗丢进坑里,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然后那道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问他:“在埋什么?”
他一声不吭。
“你这孩子,很疼吧?怎么不哭。”
“想哭的时候就要哭出来,在乎你的人才知道你是高兴还是伤心。”
没人在乎我。
祈继揉了下眼睛。
“我什么也不会,你的朋友都会好多东西。”
“没有啊,你会的东西也很多,才这么短时间,就学会乘法速算了,元素周期表你也会背了,真是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
“可这些别人也会。”
一声温柔的轻笑,然后他的头发被轻轻揉搓,祈继忍不住缩起脖子,觉得自己脏兮兮的脑袋会弄脏那只过分干净的手,却又忍不住,贪恋。
“别人不会的?也有。”
“什么?”
“比如,你会在我来之前,偷偷帮我擦凳子。会在雪地里堆小雪人,还给它安个太阳能灯泡当眼睛。明明怕狗,却还是会把冻死的小狗埋进土里,还会说…‘下辈子投个好人家,不要再被抛弃’…”
祈继指尖微微颤抖。
他埋那条狗的时候,都没有抬头,因为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脸,可殊景记得,殊景记住了他说的每一个字,还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这颗糖给你,以后我们是朋友了。”
祈继下意识往口袋里摸,却只摸到空,他今天竟然忘了放糖?
“可我长得很难看。”
“不是啊,你很可爱。见过红曜石吗?下次我找照片来给你看,你的眼睛就像红曜石,那可是世上最珍贵的,无价之宝。”
光线太过刺眼,祈继的手在衣服兜里不停地掏啊掏,仰起脸,才发现已经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原来那天之后,哥哥找过他,还找了他很久。
他没有不要他。
太好了。
祈继转身,又哭又笑,一脚深一脚浅地往远处走。
手机屏幕在他裤兜里闪烁,像星星一样,渐渐在昏暗里落成一道看不见的光。
因为找到新的受害者,这起案件被重视起来。那对夫妻是惯犯,且能这么快伪造身份、逃出境外,背后必然还有同伙。
可一旦牵涉到国外,调查便举步维艰,殊景他们作为报案人,需要提供更多举证。
陆言彰顺着线索深挖,发现砣砣的收养人身份并不全是独立的,还连着另一个地区的一桩领养儿童案,可服务器设在境外,国内警方行动受限,陆言彰动用自己的关系,辗转拿到了国外关联案件的卷宗。
年代久远,只有纸质复制件,多处破损,无法进行电子检索,只能在堆积如山的纸张中手工翻查。
他把卷宗分发给原铖跟贺翎,人多力量大,自己和殊景也在工作之余扎进故纸堆。
暗处还有K9在协助,他们都察觉到了那只无形的手,但因为祈继不再出现,没有人正面明说。
项目这边,导师传来消息,首都研究院正式认可了安抚剂项目成果,要在全国论坛上重点推荐,殊景需要准备更充分的汇报材料。
就这样白天做项目晚上查卷宗,两人开始连轴转。
这天夜里又到十点,殊景正翻看材料,忽觉肩膀一沉,陆言彰竟靠着他睡着了。
因为桌上都是实验药剂,卷宗材料被堆放在墙边,他们索性就坐着整理。殊景略微移动肩膀,陆言彰也没有醒,只眉心拧了一下。
殊景原打算站起身的动作顿住。
他好像从没见过陆言彰这样,往常总是杀伐决断、无所不能的男人,现在眼下透着乌青,脸色也很沉重,看起来累极了。
殊景这才意识到,陆言彰最近晚上总让他先走,是仗着体力好,一直在熬通宵,难怪每次都会说,“昨天他们多看了点。”
其实都是他默默熬出来的工作量。
原来再是顶级Alha,也是人,也会累。
殊景抬起手,指尖落在男人额角,把那几缕头发拨开。
陆言彰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看到殊景悬在面前的指尖时,一怔,立刻把眼睛闭上。
但这么明显的掩耳盗铃,到底坚持不了两秒,陆言彰重又睁眼,声音有些沙哑,“抱歉,没忍住。”
见殊景还在看他,陆言彰低咳一声,“你…要是困了的话,也靠着我睡一下吧。”
片刻后,殊景把头轻轻靠向他肩膀。
陆言彰身体一僵,一动不动,不再出声。
殊景就这样安静地靠着他,原本只打算小憩充能,但最近他的睡眠状况也不太好,这一闭眼,倒真的睡着了有一会儿。
最后是被视频提示音吵醒的。
是原铖,他们找到了,那对夫妻居然不在国外,就藏在国内!
其实一天前,祈继已经比所有人都更早一步锁定位置。
那里位于西南边陲,属于战乱区,鱼龙混杂,是跨国贩童集团的中转站。
他截获了团伙通讯,让目标以为暂时无法“交货”,再将两封匿名邮件分别定时发送给给黑眼和当地警方,之后就独自潜入进来,等待机会。
平房外堆着建筑废料,铁门锈得掉渣,窗户用塑料布糊着,从缝隙里透出一股排泄物的浊气。
祈继隐在暗处,透过缝隙往里看。
七八个孩子挤在墙角,最小的不过三四岁,最大的那个看上去有十一二岁。
那孩子正借着铁门投进来的一线月光,用一块不知从哪里撬下来的铁片,一点一点地磨绑在脚踝上的绳子。
眼神恐惧,却咬着牙不肯认命。
“真是勇敢的孩子。”
低而轻的声音从暗处响起,那孩子猛地抬头,警惕地瞪着来人,把铁片藏在身后。
祈继蹲下身,与他平视,微微一笑,“现在你还干不过他们,等你长大就有能力反抗了…”
细铁丝伸进锁孔,手腕微转,咔哒一声,锁开了。祈继拉开那扇门,让月光照进去。
“在那之前,哥哥来帮你。”
一个小时后,两道脚步声朝这里靠近。
任哲推开门时,看见的是一个倚在墙边的年轻人,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站在那里,姿态甚至称得上悠闲。
祈继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一拳砸过去,又准又狠,男人吃痛弯腰,他又是一肘击在对方后颈,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女人尖叫着想跑,被祈继一把攥住手腕拽回来,三两下将两人捆在墙角那根暖气管上。
任哲挣扎着抬头,面前这个年轻人,那张脸隐在暗处,看不清全貌,可那双眼睛……深褐色、在某个角度泛出暗红。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
“你…你是谁?”
祈继弯下腰,把脸凑到光下,歪着头,“不认识我了?我就是你们‘收养’的第一个孩子啊,你们给我取过名字的,叫什么来着?”
他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哦,小怪物。”
任哲的瞳孔猛地缩紧,活像见了鬼,“你…!你的头发…你的眼睛…不可能…你不是被…”
“被什么?被大卸八块泡在实验室里,当标本了是吗?”祈继目光懒散地一扫身侧。
那里斜着根铁管,一臂长,末端还带着被折断的毛刺,他捡起来掂了掂。
任哲见状,惊恐到连踢了两下腿,“你、你要干什么?!”
他认得这样的东西,他曾用类似的物件,无数次落在那个白发小孩的背上、腿上、后脑勺上。
那小孩不会哭,只会蜷起来,用手臂护住头,现在那小孩长大了,正拿着铁管,站在他面前,他却根本动不了。
祈继已经走近,啪地拿胶布封住男人的嘴。
然后他转动铁管,居高临下睨他,“当然是算算旧账,很难懂?”
不多废话,铁管砸下去的第一声就又闷又重,像裹着布的锤子擂向死肉。
任哲的惨叫全碾碎在喉咙,可女人的尖声啼哭还是划破这死寂,像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她就被绑在任哲旁边,亲身体验到铁管落下时带起的风。
铁管停在半空,末端黏着一丝暗红色的东西,沥沥拉拉往下掉。
祈继偏过头,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将铁管换到左手,竖起右手食指,贴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我不打女人,你的账都算在他头上,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别发出声音,能做到吧。”
女人咬住嘴唇,拼命点头,泪眼淌了满脸,不敢看,每次铁管落下,肩膀就一抽。
钝器击打皮肉、碾过骨骼的声音,那些发不出的闷哼、偶尔抑制不住的抽泣,持续到后半夜。
祈继以为自己会手抖,会像在梦里那样使不上力、跑不动、喊不出声,可他的手很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终于松开铁管,让它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抬起脚,踩上任哲手背,男人已经疼得昏死过去好几回,又被硬生生踩醒。
“你以前踩我的时候,用的可是带钉子的皮鞋,我今天穿的是运动鞋,便宜你了。”
他看着地上瘫成一团烂泥的男人,这副狼狈、丑陋、瑟瑟发抖的样子,真是令人作呕。
“留你一条狗命,不值得我脏了手。”
他的手还要干干净净地,去牵哥哥。
祈继在男人衣服上蹭掉鞋底的灰尘,转身走出去。
警笛声按照预计的时间来了,红蓝光柱由远及近穿透夜幕,将这片漆黑地带照得如同白昼。
祈继退入暗处,把兜帽罩起来半遮住脸,靠在断墙后静静看着。
那两人被押上警车,被解救的孩子也由医护人员抱出来,他仰起头,长出了一口气,悄悄跟上队伍。
警车和救护车一路抵达最近的医院,这里地处边境山区,说是医院,条件却十分简陋。
有个孩子先前一直没出声,大家以为他是几天没吃喝,力竭昏睡了,送过去才发现是内脏慢性出血,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
更棘手的是,那孩子竟是稀有血型,大概也正因此,才会被当作目标抓来,准备送往境外交易。
这样的时间、这样的条件,根本来不及——
“抽我的血。”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
祈继把袖子撸到肘弯以上,伸到护士面前,“我是万能输血,去配血室,做个盐水介质交叉配血就知道了。”
“快点吧,孩子等不了。”他说得果断,但没人知道,他刚才也犹豫过三秒。
祈继觉得自己像是考虑了很久,但实际上只有三秒。
护士带他进入配血室,指尖血采样,离心,分离血清与红细胞悬液。
祈继的血样与孩子的血样在载玻片上混合,滴入盐水介质,显微镜下,红细胞安静悬浮,没有凝集,也没有溶血,主侧配型相合。
“真的能用!”医护们无一不意外。
“抽吧,多少都可以。”祈继已经在挽另一只袖子。
针头刺进血管,暗红色液体顺透明软管流进血袋,又一滴一滴转入那个陌生孩子的身体。
终于,转危为安。
护士再从急救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登记表,她快步走到祈继面前,“先生,麻烦您填一下基本信息和联系方式,孩子在救治期间可能还需要用血,您放心,只是备存,对外会保密的。”
祈继这次一秒都没犹豫,接过表就填上了,“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他把登记表递还给护士,附上一个乖巧阳光的笑。
“真是太感谢您了!”护士接过登记表,在血样标签上印下编码。
[姓名:祈继。血样编号XXX,已存入中心血库数据库。]
祈继嘴边那抹笑渐渐落下,似释然,又似苦涩。
没人知道,他最开始为什么犹豫。
周围人称赞他,也有人稀奇他的血型,但他们都不可能明白,踏出这一步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即便不填信息,即便再保密,血样一旦入库,锁定他也是迟早的事,毕竟当年就是因为被车撞了进医院,才被B转O找到的。
祈继靠在椅背上,失血让他身体发冷。
终于要彻底暴露了,那些见不得光、阴暗发霉的过去,他不想让“甜品师祈继”沾染的过去,到底藏不住了。
似乎也没想象中可怕嘛,大概是因为知道,哥哥一定不会嫌弃他了。
祈继的笑重又蔓延到嘴角,弯弯的,绽出一对酒窝。
如果早点明白,他就不骗哥哥了,他会以流浪儿的身份与哥哥相认,哪怕是Alha,不能做男朋友,待在他身边就好,不贪求更多。
可惜太晚了。
真想听听哥哥的声音啊。
哥哥现在在哪儿呢?应该和陆言彰在一起吧。
算了,还是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