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何厌深整个人僵住了,就那么趴在井口边缘,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设想过无数次表白的场景。
或许是在某个月色很好的夜晚,也可以是在某次并肩作战后的喘息间隙,亦或者在某个他终于攒够了勇气、科长又恰好心情不错的时刻。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在这种情况下,由科长本人用这种平静的语气直接捅破那层窗户纸。
只隔着一层薄纸的关系最令人发愁了,因为何厌深无从得知他们中间隔着的,到底是入口即化的甜滋滋的米纸,还是耐高温耐酸碱防火防水还防辐射的钢纸。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鳃。
崔云心看着他这副呆若木鸡的模样,耐心等了片刻,见他依然没有反应,便轻轻“啧”了一声,作势要从石板上站起来:“看来是不喜欢,那我走了。”
“等等等等等——!!!”
何厌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井口那道裂隙中窜了出来。
他在井底被镇压了那么久,又被反复击落,浑身是伤,按理说早就该筋疲力尽了,但此刻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动作敏捷得不像一个重伤之人。
他落地之后脚步踉跄了一下,但他甚至顾不上站稳,就跌跌撞撞朝崔云心追去。
随后,那见了鬼的霉运又发挥了作用,他的脚尖绊到了一块凸起的岩石。
“哎——”
只听一声闷响,何厌深整个人失去平衡,双膝重重砸在了地上。
最后他以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的姿势,扑倒在了崔云心面前。
阴土的尘埃缓缓扬起,又晃晃悠悠地落下去。
何厌深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感受着膝盖传来的钝痛,以及脸部与阴土地面亲密接触的冰凉触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让我死。
——现在,立刻。
崔云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前的何厌深,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开口时却带着一丝笑意。
“……虽然我的确是来救你的,但也不必行此大礼吧。”
何厌深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他猛地抬起头,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绊了一跤”,但一对上崔云心那双含着狡黠之意的眼眸,所有辩解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觉得,解释什么都没必要了。
反正都已经这么丢人了,不如……
何厌深咬了咬牙,就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姿势,将另一条腿也挪了挪,改为单膝跪地。
然后他抬起头,认真地凝视着崔云心。
他的脸上还沾着血污和尘土,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破破烂烂,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但他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像燃烧的火焰,像要把这两千年的思念都在这一刻点燃。
“对。”
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坚定。
“我就是喜欢你!”
声音在空旷的阴土中回荡开来,传出很远很远。
崔云心站在他面前,那双泛着金光的青铜色眸子里倒映着何厌深那张狼狈却真挚的面孔。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掸去了何厌深肩头的灰尘。
动作很慢,也很细致,像是在拂去这两千年的风霜。
“嗯。”他轻声道,带着一种从未对何厌深展露过的温柔,“我知道了。”
崔云心从巨石上站起身来,动作从容,衣袂翻卷间带起一阵清冷的风。
“走吧。”他向何厌深伸出手,那只手上青铜纹路若隐若现,指尖泛着淡淡的银色月华。
何厌深还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眼前的画面还是太过不真实了,他心心念念了两千多年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向他伸出手,说要带他离开这里。
“愣着干什么?”崔云心微微挑眉,“还要我扶你起来不成?”
“不不不,不用!”何厌深一个激灵,立刻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太快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我自己能行!”
崔云心看着他额头上疼出的冷汗,没有拆穿,转身朝着阴土外围走去。
何厌深连忙跟上,脚步还有些虚浮,却一步也不敢落下。
“科长,井里的鬼神说我出不去……”
“先试试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灰雾弥漫的荒原,绕过嶙峋的黑石堆,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之地中回响。
但那种沉默竟然并不显得尴尬,反而像是一种默契,一种历经了漫长岁月之后,终于不必再用言语来填补空隙的安然。
走着走着,何厌深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望向身后那片越来越远的九泉之井。
“科长。”他的声音有些迟疑,“那只被附身的凤凰……还在井里。”
崔云心头也不回:“我知道啊。”
“他就这么放着不管……”何厌深话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对哦,刚刚自己为了追科长跳出九泉之井,那只凤凰怎么没有跟出来阻止他?
崔云心这才微微侧过头,余光扫了何厌深一眼:“我刚刚顺手镇压过了,他一时半会儿爬不出来。”
何厌深一愣:“……顺手?”
“嗯,顺手。”崔云心说得轻描淡写,“我先把你带回阳间去,再来解决这些鬼神,一个一个来,不急。”
何厌深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看来他还是被实沈的记忆影响得不清,总觉得青铜狐狸需要自己照顾。
看着崔云心脚步未停,他连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两人继续前行,阴土的灰雾渐渐变得稀薄,前方的光线也开始明亮起来,空气中那股陈腐的死寂气息,逐渐被一种清新的、属于阳间的生机所取代。
何厌深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快了,就快了。他马上就能出去了,马上就能和科长一起回到人间了——
然后,他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砰的一声,何厌深整个人被弹了回去,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他捂住额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空气。
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屏障、结界或符咒,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阻碍,但他就是过不去。
“这是……”何厌深伸出手,试探性地向前探去。
指尖在接触到某一道无形的界限时,像是触到了一层坚韧的屏障,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一股古老而浩瀚的力量从那层屏障上传来,冷漠地拒绝着他的靠近。
那是……天道的力量。
何厌深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麻。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出不去了。”
崔云心却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果然如此。”他低声说了一句,走到那道无形的屏障前,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
不出所料,他的手指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像是穿过了一层水波。
何厌深看着他的手轻松穿过屏障,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扯出一个笑容,故作轻松地说:“没事,科长,你先回去吧。我自己想办法……”
“我有一个办法。”崔云心打断了他。
何厌深一愣:“什么办法?”
崔云心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阴土边缘的光线从屏障的另一侧透过来,在他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光晕。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
思忖许久,他缓缓开口,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石破天惊的重量:
“我们成亲吧。”
何厌深:“……?”
何厌深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雕,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都凝固了。
过了好半晌,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嗓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啥?!”
“成亲。”崔云心重复了一遍,“你没有听错。”
“不是,科长,你、你等一下!”何厌深手舞足蹈,语无伦次,“我知道你喜欢我,不对,你刚才说了你知道我喜欢你……但你也不用为了救我……我是说,成亲这种事情……这也太……”
“我没有开玩笑。”崔云心直接打断了他,不容置疑,“我现在同时拥有两个身份——青铜狐狸镇物,以及白狐崔云心。前者被困在阴土,但后者可以自由往返阴阳两界。”
何厌深呆呆地看着他,脑子还在努力处理这些信息。
“只要你和‘崔云心’成亲,我就能凭借这层婚姻关系,将往返两界的权利借给你用。”崔云心一字一句地说,目光直视着何厌深的眼睛,“夫妻一体同心,这是小天道认可的。”
何厌深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科长会主动提出要和自己成亲,而且是这么理所当然地提出来。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但他还是努力压下那股几乎要冲昏头脑的狂喜,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尽量平稳冷静的语气问道。
“科长……你真的是为了救我才这么说的吗?还是说……你其实也……”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他不希望科长是为了保护下属的责任,才委身于自己,如果是那样,他宁愿一辈子困在这片阴土里。
崔云心看着他,那双泛着金光的青铜色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我确实是为了救你。”崔云心打断了他,出乎意料的坦诚,“但我也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成亲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只能想到这个方法了。”顿了一下,他又补充说,“甚至这个方法,都是在钻空子。”
何厌深一怔:“钻空子?”
“对。”崔云心点了点头,“本来,鬼王实沈和白狐崔云心这两个身份的婚姻关系,是不会被小天道认可的。小天道为了防止鬼神利用关系钻空子,设下了严密的规则——阴土的生灵,无法和阳间生灵构建小天道认可的亲缘关系。”
“也就是说,就算你情我愿情投意合,在小天道的规则下,这段婚姻也是无效的。”
何厌深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崔云心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何厌深身上,“姻缘红线里,还保留了一份未完成的婚契。”
听到这里,何厌深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份婚契立下的时间,在你的身份变成鬼王实沈之前。”崔云心的声音很轻,“那时候,你还是‘道士何厌深’,一个活生生的人类。那份婚契,是以人类何厌深的名义立下的,小天道已经阻止不了了。”
何厌深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轰鸣。
他当然还记得姻缘红线里的婚契是怎么来的,彼时无论是他,还是青丘的围观群众们,都以为那只是一场闹剧,以为那份婚契早就被崔云心驳回了。
原来……还在吗?
“因为我当时忘记拒绝了,所以那份婚契一直保存在姻缘红线里,青丘发现后,才让涂山幕把红线送过来。”
清冷的声音把何厌深的思绪拉了回来。
“本来,涂山幕的意思是让我解决婚契的,但没想到,这份婚契让姻缘红线能找到你的位置,也成为了你如今重返阳间的唯一途径。”
“何厌深,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现在就接受它。”
何厌深张了张嘴,想说“我愿意”,但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过轻飘飘,配不上科长的一片心意。
他憋了半天,最后红着脸,扭扭捏捏地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那就……那就按科长说的办吧……”
崔云心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失笑,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指尖泛起一点银白色的光芒,轻轻点在自己腕间那截红线上。
红线应声而动,从他腕间缓缓升起,在空中舒展开来,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卷轴。
那就是婚契。
卷轴展开,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字里行间满是少年人不计后果的炽热情意。
这不是何厌深有意写下的,却依旧是何厌深真心的所思所念。
崔云心看着那些字迹,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悄然散去。
他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团银白色的月华,在那份婚契的末尾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崔云心”。
银色的字迹在卷轴上缓缓浮现,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然而,就在他的名字即将完整呈现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从虚空之中碾压而下,如同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地抹过了那份婚契!
崔云心刚写下的名字被那股力量瞬间擦去,化作点点银光。
卷轴的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何厌深脸色骤变:“这是——”
“……小天道。”崔云心瞳孔微微一缩,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冷意,“它在阻止我。”
==========作者有话说:==========
给大家发红包啦,让我恭喜这对新人!
一想到下一章要写什么我就兴奋啊~(苍蝇搓手.jg)(走来走去.j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