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何厌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为什么?你不是说那份婚契是在我变成鬼王之前立下的,小天道阻止不了吗?”
“理论上是的。”崔云心盯着那份婚契,眉头微微皱起,“但看来,小天道并不打算遵守这个‘理论上’。”
他凝聚起了更多的灵力,再次尝试写下自己的名字。
银白色的光芒在指尖流转,如同一轮小小的明月。
然而,才写到第二个字,那股无形的力量就再次降临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猛烈,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威压,如同天穹倾覆,朝着崔云心碾压而来。
婚契上的字迹在转眼间再次被抹去,甚至还沿着红线反噬而来,震得崔云心手腕一麻,整个人后退了半步。
何厌深连忙上前扶住他:“科长!”
崔云心稳住身形,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指尖,然后抬头望向阴土上空那片灰败的天空。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小天道不想让你离开。”
何厌深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张了张嘴,刚想安抚崔云心,但话还没出口,就看到崔云心忽然转过身来,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青铜色眸子里,炽烈的光芒仍然在熊熊燃烧,没有丝毫熄灭的迹象。
“何厌深。”崔云心叫眼前人的名字,“你相不相信我?”
何厌深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点了头:“信!”
婚契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在昏暗的阴土边缘熠熠生辉,那股属于小天道的浩瀚而无形的威压,并没有就此退去。
它在等待,如同一只沉默的、冷漠的巨眼,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崔云心再次伸出手,咬牙重新写下自己的名字。
不过片刻功夫,那股无形的力量再次凝聚,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又一次朝着婚契上的名字涌去。
银色的字迹开始微微颤动,如风中残烛。
崔云心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立刻加大灵力输出,试图稳住自己的名字。
如月的光芒再次亮起,与小天道的力量开始了拉锯战,一方要抹去,一方要留住。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激烈交锋,发出低沉的嗡鸣,连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变形。
何厌深站在一旁,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
他空有一身滔天鬼气,却对此束手无策,只能焦急地看着崔云心。
崔云心的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小天道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增强。
那股力量并不狂暴,却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持续性与压迫感,仿佛大海涨潮。
它并不是要摧毁什么,它只是要抹去。
抹去那个不该写下的名字,抹去那份不该成立的婚契。
崔云心坚持了片刻,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
银光四散,婚契上的名字在失去灵力支撑的瞬间,就消散在了风中。
崔云心沉默了片刻,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没办法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微妙的不自然,“只能用点非常手段了。”
何厌深一怔:“什么非常手段?”
崔云心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他,而是转过身,背对着何厌深,停滞了几秒钟。
随后他忽然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道道符文,如活物一般飞射而出,在他们周围的地面上刻下无数复杂的阵法。
他出手极快,动作行云流水,转瞬之间,便在方圆十几丈之内布下了层层叠叠的结界。
每一层结界都格外得严密,将视线、声音、气息全部隔绝开来,甚至连光线都被扭曲了。
从外面看进来,这里什么都没有。
何厌深看得目瞪口呆:“科长,你这是……”
崔云心布下最后一层结界,确认万无一失之后,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样子,但是何厌深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何厌深。”崔云心的声线明显紧绷了,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镇定。
“我们……我们行敦伦之礼吧。”
何厌深:“……啊?”
何厌深的大脑又一次宕机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崔云心的目光微微闪躲了一下。
他没有重复刚刚的话,只是飞快地垂下眼帘,视线往下瞥了一眼何厌深的某个部位,然后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别过头去。
他的耳朵更红了,连带着那截白皙的脖颈,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他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慌乱”的情绪,声音压得更低了。
“等等等等等——!!!”何厌深终于回过神来,“这是什么情况?科长你怎么突然……不是,我不是不愿意……我是说,这发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崔云心依然别着头,没有看他:“因为小天道不让我写名字。”
何厌深还是没反应过来:“所以呢?”
“它不让我在婚契上留下名字,所以我就只能换个方式,让这份婚契生效了。”
崔云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故作镇定的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这份淡定之下紧张的微颤:“行敦伦之礼,同样是小天道认可的婚姻缔结方式。只要……只要完成了这一步,它就再也没有理由阻止了。”
何厌深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崔云心那张微微泛红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平时清冷如月华、此刻却带着一丝紧张和羞涩的眼眸,还有轻轻颤动的鸦羽般的睫毛。
他忽然觉得,就算此刻让他灰飞烟灭,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何厌深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不正经的兴奋,渐渐变成了一种郑重的、认真的神色。
他伸手解开自己的外套,往地上一铺,然后毫不犹豫地往上一躺,四肢摊开,大义凛然地看着崔云心:
“来吧,科长!不要怜惜我!”
崔云心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突然没那么紧张了。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何厌深嘿嘿一笑,正要再说点什么活跃气氛,却见崔云心走了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何厌深,我需要你听好。”崔云心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接下来,我要分出大部分心神去和小天道抗衡。如果不这样做,那股力量会在我……在我们……的过程中再次干扰。”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移开了一些,声音也低了几分:“所以,你来主导。”
何厌深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双眼放光:“我来主导?!”
“嗯。”崔云心别过头,声音淡淡的,“你有意见吗?”
“没有没有没有!”何厌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完全没有!我非常乐意!我一定好好表现,绝对不会让科长失望的!”
崔云心看着他这副兴奋得快要原地起飞的样子,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感觉有些后悔自己做出这个决定了。
但他没有反悔。
他缓缓俯身,在何厌深期待的目光中,他有些僵硬地,轻轻地躺在了何厌深铺好的那件外套上。
他闭上眼睛,睫毛快速地颤动,双手有些不太自然地放在身侧,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何厌深看着躺在自己面前的崔云心,心脏砰砰狂跳。
月光从结界的缝隙中漏下来,洒在崔云心那张清冷昳丽的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他闭着眼睛的样子,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与淡漠,多了几分难得的、柔软的脆弱感。
何厌深咽了口唾沫,缓缓俯下了身子。
他觉得脑子已经完全跟不上事情发展的速度了,但身体却很诚实,手开始不由自主地摸索崔云心的衣领。
就在这时,崔云心忽然睁开眼,开口了:“等等。”
何厌深立刻停住:“怎么了?”
崔云心看着他,那双青铜色的眸子里,闪过几分窘迫尴尬的神色。
他的目光游移了一下,然后扭头不再看何厌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你轻一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还有,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何厌深挑了挑眉,他可是上古鬼神,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放心。”他埋下头去,“科长,交给我就好。”
…………
何厌深觉得自己像是在一片水里跋涉。
水流很暖,不像是阴土那些冰冷刺骨的暗流,倒像是三月时节山间融雪汇成的溪流,温温的,柔柔的,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他的全身。
他每往前一步,水面便泛起一圈圈的涟漪,荡漾着银白色的月光,像是有人在水底铺了一层碎银。
他不知道这水有多深,也不知道前方有多远,只知道水中央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那是一种冥冥之中的牵引,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他的心尖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拉着,引着他往前走。
水波在他身侧荡漾,温柔地托着他的腰身,推着他的脊背,像是在替他开路。
他走得不算艰难,却也并不轻松。
每前进一步,水流便缠上来一分,像是抗拒他,又像是在挽留他,要他再多停留一刻,多感受一刻这份温存。
他低下头,看到水面之下有银白色的光在游弋,像是月光化作了游鱼,绕着他的脚踝打转,偶尔蹭过他的小腿,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他忍不住想笑,又忍住了,因为他知道,他若是笑了,便会惊散这些鱼,便会打破这片水的宁静。
于是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朝着水中央那团朦胧的光亮走去。
那光亮起初很远,远得像天边的星子,遥不可及。
但随着他一步步靠近,那光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模糊的一团,而是有了形状。
那是一朵白莲。
它安安静静地立在水中,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泛着温润的、珍珠般的光泽,像是被月光浸透了,又被霜雪洗过一遍。
花瓣的边缘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真切的绯红,像是被什么染上的,又像是它自己羞红的。
莲花的根茎没入水中,看不见底,仿佛是从水的最深处生长出来的,又仿佛这整片水域都是因它而生。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不言不语,不摇不动,却让整片水面都染上了它的气息。
清冷的、干净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的气息。
何厌深停住了。
他站在离那朵莲花不远的地方,看着它,忽然有些不敢上前了。
他怕自己一身的风尘会玷污了它,怕自己粗重的呼吸会惊扰了它,怕自己伸出手去,会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幻梦,一碰就散了。
但水波还在推他,温柔地、固执地,一次又一次推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催促他,又像是在鼓励他。
他深吸一口气,沉下心神,终于伸出手去。
他的指尖触碰到花瓣的那一刻,整片水面忽然安静了。
那些游弋的光鱼静止了,那些荡漾的涟漪平息了,连风声都消失了。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和那朵莲花,以及他们之间那一点微凉而柔软的触感。
花瓣在他的指尖下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舒展开来,像是在迎接他,又像是在向他敞开自己。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那朵莲花吸了进去。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像是被一团柔软的光包裹住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寸肌肤都被那光浸润着,每一缕思绪都被那光抚平着。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在那片光中自由地游弋;又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阵风,在那片光中轻轻地吹拂。
最后他又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滴水,融入了那片温柔的冷光中,再也分不清哪里是自己,哪里是那朵莲。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片光中停留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当他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那朵莲花已经不在水中了。
——它在自己怀里。
花瓣微微合拢,贴着他的胸口,带着他的体温,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何厌深低头看着它,发现花瓣上那些绯红的颜色更深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染透了,又像是它心甘情愿地染上的。
现在,这朵莲花是他的了。
==========作者有话说:==========
写完后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