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结界之内,一片安静。
衣物散落一地,那件被何厌深铺在地上的外套早已皱得不成样子,上面还残留着斑驳的水渍与揉皱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暧昧的潮湿气息,混合着两人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却并不让人觉得难闻,反倒像是一场大雨过后泥土与草木混杂的气息,带着某种原始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温度。
何厌深靠坐在结界边缘的一块黑石上,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人。
崔云心整个人被他圈在怀中,身上盖着他的外套,后背靠着他的胸膛,脑袋也枕在他的肩窝里。
这个姿势让他们贴得极近,近到何厌深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能感受到他皮肤上传来的比平时略高几分的温度。
他那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散乱不堪,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泛红的颊边,衬得那张清冷昳丽的脸庞多了几分惊人的艳色。
他闭着眼睛,睫毛还在轻轻颤动,像是蝴蝶停在花蕊上时振动的翅膀。
崔云心的呼吸尚未完全平复,胸膛还在轻轻起伏,整只狐狸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只能软软地靠在何厌深身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他身上的青铜纹路已经完全隐去,皮肤恢复成了平日里白玉般的质地,但上面却星星点点地布满了红痕。
何厌深低头看着他,目光柔软。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贴在崔云心颊边的一缕湿发,将那缕发丝别到他的耳后。
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一只正在休憩的白狐。
崔云心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下意识地将脸往何厌深的掌心蹭了蹭,给自己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何厌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崔云心脸颊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信任。
他忽然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哪一个瞬间,比刚才那一刻更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又将崔云心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头顶,闭上眼睛,无声地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何厌深的手又开始不老实了。
手指像是自己有生命一样,从崔云心的腰间缓缓地向上游走,隔着那层被揉皱的薄衣料,指尖下意识地画着圆圈。
动作又轻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带着一种小心翼翼、无比虔诚的珍重。
崔云心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睁眼,但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迟缓地抬手,准确地扣住了何厌深那只作乱的手腕。
“何、厌、深。”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像是含着一口化不开的蜜浆,黏黏的、软软的,却依然带着那股清冷得不容冒犯的意味:“你适可而止。”
何厌深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崔云心依然闭着眼睛,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整个人看上去分明已经累到了极点。
但他扣住何厌深手腕的那只手,依旧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即便这点力气在如今的何厌深看来根本不值一提,但崔云心的态度却再明确不过了。
他不是在求饶,他是在命令。
何厌深看着他这副明明已经连手指都在发抖、却还是要强撑着维持威严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得不行,也软得不行。
他低下头,将嘴唇凑到崔云心耳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装出来的无辜委屈:“科长,我辛苦了那么久哦,你连让我摸一下都不肯吗?”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崔云心的耳廓上,他看到那只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从耳尖蔓延到耳根,红得像是在滴血。
但崔云心没有松开手,反而又加了一分力道,声音冷冷淡淡地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辛不辛苦你自己心里清楚,但我现在需要休息。你如果再乱动,我不介意让你自己走回家。”
何厌深眨了眨眼睛,看着他强撑着板着一张脸说狠话的样子,心里又甜又软,像是有一汪春水在心口化开了,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没有抽回手,而是顺势反扣住崔云心的手指,十指交握,然后将那只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好,不乱动。”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科长握着我的手睡,这样总行了吧?”
崔云心不说话了。
他能感觉到掌心之下那颗心脏的跳动,沉稳而有力,一下又一下。
心跳透过皮肤、透过骨骼,传到他的掌心,又顺着他的手臂,传到了他的胸腔里,与他的心跳渐渐合在了一起。
他抿了抿殷红的嘴唇,没有抽回手,算是默许了何厌深的亲近。
何厌深低下头,将脸埋在他的发丝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气息仍然清灵干净,像是月华凝结成的霜雪,又像是山间清晨的第一缕风,带着一种让他心安的力量。
何厌深慢慢呼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彻底放松下来。
但大拇指却不自觉地细细摩挲着崔云心腰侧的皮肤,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像是只有这样确认着掌心的温度与触感,才能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过了一会儿,就在何厌深以为崔云心已经睡着的时候,闷闷的嗓音突然从怀里传来:“……你要是敢趁我睡着的时候再动手动脚,我就把你扔回九泉之井里去。”
何厌深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笑得胸腔都在震动,惹得崔云心不满地动弹了好几下,像是被打扰了好梦的小动物,还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不敢不敢。”何厌深连忙收住笑,一本正经地保证,但声音里还是带着藏不住的笑,“科长放心睡,我保证老老实实的……嗯,最多就偷偷亲一下。”
“……不要。”
“好好好,不亲不亲。”
崔云心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但何厌深注意到,他扣着自己的那只手又松了几分力道,而且他的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和欲拒还迎有什么区别?
何厌深没有戳破他,自顾自回味着。
他只是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搁在崔云心的头顶,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这个人均匀的呼吸,感受着他身体传来的温度。
阴土的罡风从结界外呼啸而过,却吹不进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渐渐放松下来的睡颜。
崔云心的眉头已经完全舒展开来,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清冷疏离的戒备,嘴唇微微张开一线,呼吸绵长而均匀。
他眼角还残留着尚未褪尽的艳丽潮红,脖颈上的印记在昏光下若隐若现。
何厌深看着这一切,嘴角放肆的笑意慢慢收敛。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口幽深的九泉之井,实沈……不,就是他自己,他曾对那只懵懂的青铜狐狸,说过许多关于外面世界的故事。
那时,他们之间隔着禹王的封印,隔着无数责任和“不得已”。
他还想起了不久前,他也是这样抱着崔云心,躺在冰冷的青铜棺中。
那时的他多么胆怯弱小,不敢言明自己的心意,也不奢望能和科长拥有以后。
何厌深时不时想,他想和崔云心待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但只有他们两个人……
科长的寿数那么漫长,他身边有那么多出色的人物来来去去,长此以往,他还能注意到自己吗?
科长迟早是要成仙飞升的,离开镇异枢机府后,他还会记得自己吗?
现在,一切的妄念都得到了回应。
何厌深低下头,在崔云心的发顶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崔云心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戒备,沉入了安稳的睡眠之中。
何厌深满足地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也准备睡了。
然而,他那只发誓要“老老实实”的手,在安静了没多久之后,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先是拇指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崔云心腰侧的皮肤,接着是整只手小心翼翼地向上移动了一点,像是在试探什么。
崔云心一动不动,似乎睡得很沉。
何厌深胆子大了一些,手指又向上挪了半寸。
就在这时,怀里的人忽然叹了一口气。
何厌深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怀中一空。
崔云心的身形在他眼前急速缩小,衣袍簌簌落下,从衣领中钻出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那狐狸体型不算大,皮毛干净得像是一捧新雪,尖尖的耳朵上缀着一层淡淡的银粉色绒毛。
它从衣袍的堆叠中轻盈地跃了出来,踩在何厌深的胸口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那双青铜色的狐狸眼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带着一丝了然的无奈与淡淡的嫌弃。
它不紧不慢地在何厌深的胸口上转了个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成一团毛茸茸的球,把脑袋埋进蓬松的大尾巴里,发出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
何厌深保持着刚才搂抱的姿势,怀里只剩下一堆散落的衣物,和一只趴在他胸口上打着哈欠的白狐。
他低头,看着那只睡得肆无忌惮的白狐,愣了半晌。
“……科长?”
没有回应,只有白狐的耳朵尖轻轻抖动了一下,算是回答。
“你……你怎么变成狐狸了?”
白狐连耳朵都懒得动了,只是把大尾巴又拢紧了一些,将自己裹成一个更加完美的毛球。
何厌深哭笑不得地看着胸口上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了戳蓬松的尾巴尖。
白狐的尾巴条件反射般地甩了一下,啪地打在他的手背上,力道不重,但拒绝的意味十分明确。
——别吵,睡觉。
何厌深看着自己被拍开的手,又看了看那只已经彻底沉浸在自己梦境中的白狐,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好好好,睡吧睡吧。”何厌深一边哄着,一边将散落的衣袍拢了拢,盖在白狐的身上。
还顺便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胸口上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能靠得更舒服一些,也能睡得更安稳。
经此一遭,他睡意全无,只想看着那只在月光下蜷成一团的白狐,看着它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背脊,看着它偶尔抽动一下的耳朵,看着它藏在尾巴尖里那一点粉嫩的鼻尖。
他用指尖怜惜地顺了顺白狐背脊上的毛。
“晚安,云心。”何厌深温柔地低声说,“做个好梦。”
………………
阴土没有天亮,但崔云心的身体比任何天象都更敏锐地感知到了时间的流逝。
他是前一天清晨进入阴土的,结界散去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何厌深捡起地上的外套,抖了抖灰尘,重新披在身上。
还好他从记忆里扒拉出来了一些清洁法术,不然他俩真没法见人。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崔云心,崔云心也已经整理好了衣襟,除了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疲惫和慵懒,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的崔科长模样。
何厌深一直盯着他,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
崔云心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挑了挑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何厌深收起笑容,但眼里的欢喜却怎么也藏不住,“就是觉得,科长你真好看。”
崔云心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现在的何厌深今非昔比,一眼就看出崔云心没有生气,只是害羞,连忙乐颠颠地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阴土边缘那道无形的屏障。
这一次,那股阻拦他的力量消失了。
婚契已经生效,小天道再也无法阻止他离开。
阳光洒在脸上的那一刻,何厌深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阳间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炊烟的淡淡味道,一切都是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他活着出来了。
不,不只是活着出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崔云心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
两人走回东南分局,门口的值班人员看到崔云心的身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惊喜地喊了出来。
“回来了!崔科长和何道长都回来了!”
这一声喊像是点燃了鞭炮,整座楼瞬间沸腾了。
“崔科长!”
“科长,你没事吧?!”
“听说你去闯阴土了,我们都担心死了!”
“小何呢?小何在哪里?”
一群人呼啦啦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着,目光中满是关切和欣喜。
随后他们看到了跟在崔云心身后的何厌深,又是一阵惊呼。
“天哪,何道长也活着回来了!”
“太好了,何道长没事!”
何厌深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着说:“让大家担心了,我没事,多亏了云……崔科长。”
他的话还没说完,花似靥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她先上下打量了一番崔云心,确认科长没有受伤,这才转向何厌深,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脖颈上一道浅浅的红痕上,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何厌深被她看得心里一虚,下意识地拉紧领口。
好在舒恰晓也冲了上来,如释重负地轻松道:“科长,您总算回来了,大家都担心坏了!”
崔云心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微微颔首:“让大家担心了。我没事,何厌深也没事。”
“好耶!崔科长威武!”泥絮大力鼓掌,脸色依旧苍白的祁孤芳默默挪得离他远了一点。
人群先是一滞,随后也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虽然有些人还云里雾里的,不知道为什么要突然鼓掌。
崔云心等掌声平息下来,又淡淡道:“另外,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崔云心面色平静,语气淡然,仿佛只是在通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我和何厌深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