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105章

整个枢机府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保持着前一秒的姿态,一动不动。

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端着的茶杯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有人迈出去的步子停在半空中忘了落地。

舒恰晓手里的文件夹“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反复几次,才发出一个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叫:“……啊?”

泥絮从人群后面探出头来,光溜溜的脑袋在灯光下锃亮:“崔科长,您刚才说……您和谁结婚了?”

“何厌深。”崔云心重复了一遍,“我们成亲了,就在阴土。”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充道:“还借用了一下青丘的姻缘红线。”

整个枢机府再次陷入了死寂。

几秒后,像是约好了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站在崔云心身后的何厌深。

何厌深被几十双眼睛同时盯着,顿觉压力山大。

舒恰晓用一种仿佛梦游般的声音,颤颤巍巍地问道:“……科长,你刚刚说的是哪种结婚?是法律意义上的那种,修道意义上的那种,还是……床上的那种?”

崔云心平静地回答:“所有意义上的。”

何厌深站在崔云心身边,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而来,混合着震惊、茫然、不敢置信以及“我是不是还没睡醒”的怀疑目光。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小声开口:“……嗯,是真的。”

他还冲众人挥了挥手,满面春风:“大家现在可以祝我们新婚快乐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爆出了一声:“卧槽——?!”

整个镇异枢机府瞬间炸开了锅。

…………

消息的传播速度,堪比野火燎原,最先传开的是东南分局内部。

舒恰晓虽然被叮嘱了“不要到处乱说”,但她那副魂不守舍、时不时偷瞄崔云心和何厌深、然后捂着嘴发出不明意味的压抑尖叫的状态,基本上等于向全局广播了“有事发生”。

然后是泥絮和尚在食堂打饭时,被其他部门的熟人问起:“听说你们那位狐狸科长昨天去地府捞人了?捞回来了没有?”

大师沉吟片刻,含蓄地回了一句:“捞回来了,顺便把终身大事也办了。”

熟人当场瞳孔地震,筷子掉进汤碗里,溅了他一脸的油花。

但那人浑然不觉,只是用一种仿佛听到“释迦牟尼昨天还俗了”的表情,呆呆地看着泥絮。

接着是敖凌。

他躺在病床上养伤,闲得发慌,干脆打电话跟他爹北海龙王唠嗑时,不小心说漏了嘴。

北海龙王呆滞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中气十足的爆笑:“哈哈哈哈哈!浮光君上次还跟我说,灵鉴狐王那脾气肯定打一辈子光棍!哈哈哈哈老子要去嘲笑他!”

于是,半个龙族都知道了。

再然后是祁孤芳。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跟自己在总局上班的师兄师姐通话时,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对了,上头最近不用给我们科长介绍对象了,他已经有人了。”

对面连忙问是谁,他轻描淡写地说:“就那个很倒霉的道士。”

对方久久不语,然后电话里传来了一声茶杯摔碎的声音。

到了下午,整个镇异枢机府,从总部到各大分部,从前线外勤部门到后勤档案室,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东南分部特事科的崔云心科长,跟他科室里的龙虎山道士何厌深,结婚了。

——而且是那种“所有意义上”的那种结婚。

于是,当何厌深的师父大白道长踏入漆吴市特事科的办公楼时,他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氛围。

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奇怪兴奋,仿佛憋着什么惊天大瓜可又不敢往外说。

他一路走来,听到了不少窃窃私语。

“诶,你听说了吗?就是那个谁——那个经常COS萨摩耶的那位,跟他手底下的那个小芝麻球结婚了!”

“谁?上次在食堂吃了三碗饭、还打包了一份走说要喂自行车的那个?”

“真的假的?那个出门坐车里都能遭雷劈的道士?”

“可不就是他吗!听说还是那位主动的啊!”

“我的天……那位居然会主动?我一直以为他是那种断情绝爱、太上忘情的类型……”

“谁说不是呢!”

“可恶,小芝麻球吃得真好……”

大白道长一边走一边听,心里暗暗感慨。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开放,也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大佬,居然跟自己的下属结了婚,还闹得这样沸沸扬扬的。

他此行是来看望自己那个倒霉徒弟的,听说那小子最近又是卷入鬼神事件又是被掳进地府,他这个做师父的,怎么也得来关心一下。

自从灵鉴狐王入职后,或许因为狐狸是祥瑞,自家徒弟倒霉的次数是直线下降。

虽然还是比普通人脸黑,但已经比过去二十来年好上很多了。

大白道长敲了敲特事科的门,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徒弟何厌深,正坐在工位上,双手捧着一杯热水,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

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散发着“我是不是在做梦”、“梦醒了会不会一切都消失了”的气息。

而崔云心正坐在何厌深身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尾巴从何厌深那一侧反卷回正面,盖在自己和何厌深的腿上充当空调毯,姿态自然随性。

大白道长的目光在崔云心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到何厌深身上,又落回崔云心身上。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贫道想问一下,你们该不会……他们说的结婚的那对……”

崔云心瞥了他一眼,平静地点了点头:“就是我们。”

大白道长沉默了整整三十秒,然后猛地转头看向何厌深。

“徒儿啊,你真是出息了!”

何厌深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看到自家师父那张写满了复杂情绪的脸,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带着几分心虚和几分得意的:“……嘿嘿。”

接下来的时间里,大白道长以“看望徒弟”的名义,在特事科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喝着舒恰晓泡的茶,吃着泥絮和尚递过来的点心,听着花似靥有一搭没一搭地补充各种细节。

嘴里时不时发出“原来如此”“竟然如此”“还能如此”的感叹。

他总算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捋清楚了,虽然捋清楚之后,他觉得自己还不如不清楚。

而何厌深,在整个下午都处于一种极度的患得患失之中。

每隔几分钟,他就要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曾经系着那截鲜红的丝线,但回到阳间后,崔云心便将红线解下,归还给了涂山幕。

他说,婚契已成,红线的作用已经完成了,它该回到青丘,继续履行它作为狐族至宝的职责。

何厌深理解,科长做得当然没错,但他心里还是一片空落落的。

那截红线在的时候,他能实实在在地看到、摸到那份联结的证据。

现在红线不在了,他总觉得那份婚约像是一份虚无的假凭证,随时可能被突然后悔的狐王大人撕毁。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偷偷瞄一眼崔云心,确认科长还在那里,没有忽然消失,没有忽然反悔。

他甚至在去洗手间的时候,都要对着镜子确认三遍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丢人,但他控制不住。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了。

昨天他还在九泉之井底被惠连氏反复镇压,今天他就和科长成了正式的、被小天道认可还有姻缘红线为证的合法道侣。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运气都在一天之内被透支光了,他怕明天醒来,这一切就像泡沫一样破灭。

崔云心敏锐地察觉到了道侣的不安。

他本就通晓人心,面对啥事都往脸上写的何厌深更是如此。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在经过何厌深工位之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地拨弄了一下何厌深的碎发。

动作轻得像是不经意的触碰,但何厌深却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抬头,正好对上崔云心那双泛着金光的青铜眸子。

“我在。”崔云心只说了短短二字,声音很轻,然后便收回手继续看他的文件去了。

何厌深低下头,摸着自己被拨动过的那缕碎发,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曾经系着红线的手腕,忽然觉得,虽然没有那截红线了,但科长刚才那个动作好像比红线更能让他安心。

何厌深的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家庭群的聊天界面。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已经看了好几分钟了,大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想要怎么开口。

直接说“爸妈我结婚了”?——不行,太突兀了,会把二老吓出心脏病。

先说“我谈恋爱了”铺垫一下?——但问题是,他已经结了,这已经不是铺垫能解决的问题了。

要不先发一张他和科长的合照,然后配文“介绍一下,这是我对象”?——可他翻了翻相册,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张和科长的正经合照,全是各个角度的偷拍。

唯一一张还是之前在明州市出外勤时,花似靥偷拍的。

画面里,他正蹲在地上研究什么,科长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表情淡漠,像在看一只不太聪明但勉强还能用的下属。

这张照片发过去,他爸妈大概会以为他在单方面宣布自己是上司的对象。

何厌深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结,直接打字发了出去:“爸,妈,我跟你们说个事,我结婚了。”

发完之后,他立刻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不敢看屏幕。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回来。

不出所料,家庭群里已经炸了。

他妈发了一连串的问号和感叹号,中间夹杂着一条语音消息。

何厌深点开那条语音,还没来得及把听筒贴近耳边,他妈的声音就从中传了出来。

“何厌深你是不是喝大了?!你户口本还在我和你爸这儿呢,你跟谁结的婚?!”

音量之大,让连坐在对面的舒恰晓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紧接着他爸也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比他妈沉稳一些,但依然透着一股“我儿子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的关切。

“厌深啊,你要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就请假回来休息几天,爸认识一个老中医,专治……”

何厌深连忙打字打断了他爸的寻医问药:“我没喝大!也没疯!我真的结婚了!是跟……跟我们科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男的,狐仙。”

家庭群陷入了长达三分钟的静默,那三分钟里,何厌深觉得自己仿佛度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他妈的语音消息又来了,这次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八个度,语气小心翼翼,仿佛在跟一个精神病患者讲话。

“妈妈跟你说,我们家是很开明的。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只要你幸福,妈妈都支持你。但是啊……”

何母顿了一会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犹豫。

“但是……跟狐狸谈恋爱,是不是有点……那个啥了?”

何厌深一愣:“哪个啥?”

何母:“就是……聊斋里都写了嘛,狐狸精可会骗人了!你从小就没什么心眼,妈妈怕你被骗了还帮人数钱!”

何厌深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想说“科长他不是那种狐狸精”,又想解释说“科长虽然是狐妖但他很好从来不骗人”,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无论怎么说都像是在替“狐狸精”辩护。

他想了想,默默地翻开相册,找到了一张崔云心的照片。

那是前几天在办公室里,他趁科长不注意偷拍的。

崔云心正站在窗边看文件,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在他发丝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侧脸线条清冷而优美,整个人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何厌深直接把这张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

家庭群再次陷入了沉默,时间比刚才更长。

然后他妈妈的语音消息来了,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儿子啊,你跟妈妈说老实话,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

何厌深差点把手机摔出去:“我欺负他?妈,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而且我怎么舍得嘛!”

他妈的声音理直气壮:“那可不好说,聊斋里也有好多单纯狐狸被人类骗身骗心的故事!万一人家单纯善良没见过世面,被你花言巧语骗了呢!”

何厌深张着嘴,看着那条语音消息的转文字,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被亲妈背刺的茫然。

何爸还适时地补了一刀:“是啊,爸也觉得这事有点悬。要不你让人家狐狸——不是,让人家科长,跟咱家视频一下?爸妈帮你把把关,看看是不是正经狐狸。”

何厌深缓缓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档案柜前翻找文件的崔云心。

崔云心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头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何厌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低下头,在对话框里噼里啪啦地打字。

“视频的事,我得先问问他的意见。”

“但他真的是正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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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天庭拒绝后狐王考公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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