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泥融踏入了那片恶念凝聚的涡流中心。
淡金色的微光在触及黑暗的瞬间,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引发了剧烈的无声爆炸,无数充满恶意的意念嘶鸣,直接刺入灵魂深处。
他小小的身影瞬间被粘稠如实质的黑暗吞没,只有那一点微弱的金光,如同暴风雨中颠簸的孤舟灯火,忽明忽暗,却依然顽强地亮着。
崔云心盘膝坐在了光环边缘,双目微阖,神识却高度凝聚,严密监控着泥融周围的一切。
护体的银色光环收缩至身周丈许,光华内敛如月下寒潭涉波,却更加凝练坚固,将一切试图从外围干扰的恶念隔绝在外。
泥融并没有立刻被黑暗同化,相反,那一点金光开始以一种固定的频率闪烁,如同呼吸,又如同心跳。
它开始缓慢地、艰难地……融入周围的黑暗。
这不是被波旬吞噬,而是主动选择的融合。
泥融在尝试,尝试以他善面的本质,去接触、去理解、去容纳,乃至最终去引导或转化那庞大无边、混乱无序的恶念。
这是唯一可能“了结因果”的方式,恶念本身无法被彻底消灭,那就补上善念的一面,让这份属于亿万生灵的心念重新变得完整,或者让善恶在融合中两相消磨,一同归于虚无。
但波旬的恶念,即便没有稳定清晰的自主意识,也是汇聚了人世数千年贪嗔痴怨的恐怖集合体。
其体量之巨,其重量之沉,远超泥融这微弱善念的千百倍。
融合的过程,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碾压之势。
泥融周身的金光剧烈地明灭,他的身影在黑暗中不断在清晰和模糊之间转换,仿佛随时会被扯碎。
崔云心能捕捉到泥融神识中传来的嘶喊和挣扎。
恶念的洪流疯狂地涌入了泥融的灵台,试图污染那一点纯净的善。
憎恨、贪婪、嫉妒、暴怒、痴愚……无数扭曲的意念如同亿万根毒针,穿刺着他脆弱的意识。
泥融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僧袍无风自动,鼓荡如帆。
他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时而闪过痛苦,时而掠过迷茫,时而甚至浮现出一丝与波旬如出一辙的、冰冷残酷的漠然。
“守住本心,泥融!”
崔云心的声音化作一道清冽的神念,穿透恶念的屏障,直接传入泥融几乎被淹没的意识深处。
“记住你是谁!记住你来此为何!”
泥融浑身一震,眼中那丝漠然迅速褪去,重新被痛苦和清明取代。
他双手艰难地合十,嘴唇翕动,似乎在诵念什么经文,但那微弱的诵经声瞬间就被恶念的咆哮淹没。
崔云心了然,单凭泥融自己,绝无可能成功。
于是他不再仅仅被动防御,神识之网倏然收拢,转而化作无数细若游丝的银线,悄然探入泥融周身翻涌的黑暗之中。
这些银线并不直接攻击恶念,而是精准地捕捉那些对泥融本心冲击最猛烈的、最具污染性的意念碎片。
然后,他以自身被业力之海淬炼过的神识,将这些碎片引渡过来,在自己灵台中进行分解净化,或至少暂时封存。
那些足以让寻常修士瞬间疯狂的恶念,被崔云心主动承接处理,这无异于引火烧身。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额头青筋跳动,紧闭的眼睫微微颤抖。
但他身姿依旧挺直如松,银色光环稳如磐石。
他在为泥融分担压力,过滤最致命的毒素,为那微弱的善念争取一丝喘息和整合的空间。
与此同时,他也警惕着波旬可能存在的、更深层次的反扑。
毕竟,这是波旬的主场,是它积累了数千年的力量源泉。
封印之外,昆仑之巅。
高台上,风更疾,雪更冷。
何厌深握紧了腰间的桃木剑,那并非神兵利器,只是特事科配发的制式武器,此刻却被他紧紧攥住,如同握着最后的信念。
西王母仍闭目端坐于高台中央,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
但她周身流转的古老神力,依旧如同无形的脉络,与整个昆仑山脉、与脚下镇压波旬的封印紧密相连。
她在全力维持封印最基本的稳定,同时与封印内波旬的本体进行着最凶险的意志拉锯,无暇他顾。
守护封印外围、阻挡鬼神干扰的任务,自然落在了何厌深、以及残余的昆仑诸神的身上。
高台四周的虚空微微荡漾了一下,几道身影悄然浮现。
他们或男或女,或老或少,衣着古老,气息缥缈而强大,带着昆仑特有的凛冽与神圣。
他们是留守昆仑、未曾离去的山神、地祇、精灵,是西王母麾下最后的力量,此刻受西王母感召而来。
他们没有言语,只是沉默地向何厌深微微颔首,随即各据方位,严阵以待。
何厌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浓郁业力气息的空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紧张和那一丝因科长不在身边而生的不安。
他知道自己修为浅薄,哪怕觉醒了鬼王记忆和部分力量,在这些古老存在面前也是远远不够看的。
但他不能退。
科长大人在里面,泥融在里面。
他答应过,在科长回来之前,一只鬼神都不会放过去!
远处,被业力染成灰黑色的雾气开始剧烈翻腾,如同煮沸的沥青。
雾气中,影影绰绰的身影陆续显现。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勉强保持着模糊人形,有的则是纯粹的狰狞兽态或扭曲灵体,共同点是身上都缠绕着浓郁得化不开的鬼气与业力。
被波旬恶念驱使、或是与其结盟的鬼神,来了!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冲破阻拦,干扰封印核心,为波旬吞噬善面、彻底破封创造机会!
“结阵!”一位须发皆白、手持木杖的昆仑山神低喝一声。
几位地祇迅速移动,神力勾连,在高台外围布下了一层淡青色的光罩,光罩上浮现出山川虚影,散发出厚重苍茫的气息。
然而,鬼神的数量远超预计,且其中不乏几个气息格外强悍的存在。
淡青色光罩在无数鬼神的冲击下剧烈摇晃,光芒迅速黯淡。
“守住!”
另一位面容冷峻的女性地祇咬牙喝道,嘴角溢出了一丝金色血液,她在透支本源维持阵法。
何厌深知道,光靠防守撑不了多久。
必须反击,打乱它们的攻势!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桃木剑之上。
血液并未滴落,而是迅速被剑身吸收,那普通的制式桃木剑骤然蒙上了一层幽暗到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气。
属于鬼王实沈的力量,正在这具人类身躯中苏醒,尽管还不完整,却已带上了森然威压。
他没有冒进,而是看准了一个光罩被多次冲击后出现的薄弱点。
那里,三只形如豺狼、浑身冒着黑烟的鬼神正疯狂撕咬着淡青色的屏障。
就是现在!
何厌深低喝一声,身影如鬼魅般窜出。
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将属于人类的灵力、属于鬼王的森然鬼气以及胸膛中翻涌的滚烫信念,全部灌注于一剑之中!
剑影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呜咽,剑身上的黑气化作一道凝实的墨芒,精准地刺入那三只鬼神攻击的间隙!
“噗嗤!”
一声闷响,为首的豺狼鬼神被墨色锋芒贯穿头颅,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化作一团黑烟溃散。
另外两只鬼神惊怒回身,利爪裹挟着腥风抓向何厌深。
何厌深脚步一错,险险避开要害,肩头却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道袍。
但他毫不停歇,手腕一翻,桃木剑顺势横扫,锋芒暴涨,将另一只鬼神拦腰斩断!
第三只鬼神见势不妙,想要后退,却被何厌深合身扑上,左手凝聚起一团翻腾的鬼气,狠狠拍在它胸口。
“呃啊——”那鬼神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胸口被腐蚀出一个大洞,魂体迅速消散。
眨眼间,三只鬼神伏诛!
何厌深喘着粗气站定,肩头伤口传来剧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紧紧盯着前方更多的黑影。
他周身缭绕着淡淡的黑色鬼气,与昆仑的清圣灵气格格不入,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凶悍与威严。
这番雷霆手段,暂时震慑住了扑向这个方向的鬼神,也让苦苦支撑阵法的几位昆仑地祇投来惊讶的一瞥。
“鬼王转世……确有独到之处。”那持杖山神低语,手中木杖一顿,淡青色光罩略微稳固了些。
何厌深没有得意,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鬼神正蜂拥而来,其中几个气息格外强大的,已将目光锁定了他这个突然爆发的同族“叛徒”。
他抹去嘴角因强行催动力量而溢出的血迹,将桃木剑横在胸前,黑眸中燃烧着坚定的火焰。
他不再去想自己是不是普通科员,不再去想力量是否被完全掌握。
他只知道,身后是需要守护的封印,封印里有他在意的人。
“来啊!”何厌深对着汹涌而来的鬼神浪潮,嘶声吼道,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豁出一切的狠劲,“继续!”
他深吸一口气,主动迎向了下一个扑上前来的、身形高大如小山般的鬼神虚影。
高台之上,西王母依旧闭目,苍白的面容无悲无喜,只有周身流转的神力与脚下封印的搏动同频。
昆仑残存的神祇们竭力维持着阵法,与潮水般的鬼神厮杀。
封印内外,两场截然不同却又紧密相连的战斗,同时进入了最激烈、最凶险的时刻。
善与恶的融合,在此时的昆仑达到了顶点。
泥融周身的金光与包裹他的黑暗,界限已经变得模糊。
两者不再是简单的对抗,而是开始了一种更深层次、更危险的交融。
善念与恶念,如同水与墨一般开始相互渗透。
泥融脸上的表情再三变幻,他的意识正在与波旬那股庞大混乱、却并无清晰自我的恶念集合体,进行着最直接的碰撞与争夺。
为了集中全部心神进行这场凶险无比的意识争夺,无论是泥融这一缕善念,还是那庞大混沌的恶念集合,都暂时放弃了对业力这种外在能量形态的精细操控。
如同两个角力者松开了对周围兵器的控制,专注于扭打在一起的身体。
于是,那原本被约束、引导着用于冲击泥融和崔云心的磅礴业力,瞬间失去了大部分约束,如同溃堤的洪水,开始在本就脆弱的封印内部空间里狂暴地汹涌冲撞!
封印内的混沌空间剧烈震荡,那些由众生情感记忆构成的碎片被狂乱的业力洪流撕扯搅碎,发出无声的哀鸣。
整个封印结构都开始不稳定地嗡鸣,隐隐震颤。
首当其冲感受到变化的,正是守护在高台外围的何厌深与昆仑众神。
原本,虽然鬼神数量众多、攻势凶猛,但大体上还能被阵法抵挡在外,但此时鬼神们骤然间像是被注入了狂暴的兴奋剂。
灰黑色的业力雾气不再只是背景,而是如同拥有了生命和意志,疯狂地从封印裂隙中喷涌而出,主动缠绕上那些鬼神!
被业力缠绕的鬼神们,体型肉眼可见地膨胀,力量暴涨,眼中红光更盛,攻击变得更加疯狂、不计代价!
守护光罩在这样狂暴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迅速蔓延。
“不好!封印内的业力失控了!”持杖山神脸色剧变,奋力催动神力修补光罩,“它们在借助逸散的业力强化自身!”
何厌深刚击退一只鬼神的扑击,闻言心头剧震,他同样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业力浓度在急剧上升。
那些粘稠、冰冷、充满负面情绪的力量,让他本能地感到极度不适,属于鬼王实沈的那部分力量甚至传来一阵阵躁动和……隐约的渴望?
就在这时,一股格外粗壮的、如同黑龙般的业力洪流,从封印的一个主要裂隙中咆哮冲出。
它并未直接攻击阵法,而是如同拥有灵性般,在空中一卷,狠狠撞向高台中央闭目维持封印的西王母。
这一击若是撞实,本就虚弱至极的西王母恐怕会立刻遭受重创,封印也可能彻底崩溃!
“陛下小心!”几位地祇惊怒交加,却因维持阵法而分身乏术。
何厌深距离最近,他想也没想,体内那股属于鬼王的森然力量完全爆发,身影化作一道黑影,猛地扑向那股业力洪流。
他无法像西王母或崔云心那样以神通净化或驱散业力,情急之下只能竭尽全力,将桃木剑横在身前,试图硬扛。
预想中的剧烈冲击并未到来。
可当业力触及他身体外围自发涌出的鬼王气息时,异变陡生。
那股业力洪流,竟然像是遇到了同类,又像是溪流遇到了低洼处,主动疯狂地朝着何厌深的体内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