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何厌深脸上露出一个惯常的、略带腼腆和歉意的笑容,

这样的笑容他对着镜子练习过很多次,用来应对难缠的当事人或倨傲的同行,效果通常不错。

“有苏道友,”他开口,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迟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苏空眉梢一挑,那份不耐几乎要溢出来:“说。”

何厌深朝她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担忧。

“我们科长……他最近心情似乎很不好。我也是刚刚才察觉,有点担心。”

有苏空脸上的傲慢神色微微一凝,但依旧审视地看着他:“心情不好?与我何干?”

“本来……是与您无关的。”何厌深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显得忧心忡忡,“可我刚才看您和科长说话……科长他虽然面上不显,但我跟了他这些日子,多少能感觉出来……他听完您的话,心情好像更差了些。”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小心翼翼地补充。

“您也知道,我们科长他……修为高,脾气……嗯,有时候可能没那么收得住,尤其是他心情糟糕的时候,看什么都容易……容易上火。”

有苏空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那份矜持的傲慢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些许的迟疑。

“他……因为我说的那些?”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点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迅速掠过的不安。

“科长的心思,我哪儿猜得透。”何厌深连忙摆手,一副“我可不敢乱说”的模样,但话里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只是觉得有必要提醒您一声。毕竟……科长他前一阵子刚在外面遇到了一点麻烦,被人算计了一道,正窝着火呢。回来又……唉。”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留给人无限遐想。

“被人算计?”有苏空捕捉到关键词,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谁?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算计他?”

何厌深摇摇头,苦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科长没说。但看他回来时的样子……肯定不是小事。反正,最近我们科里的气氛的确挺紧张的,大家都小心翼翼的。”

他抬眼看着有苏空,眼神真诚得近乎恳切。

“所以,有苏道友,您要是没什么特别必要的事,这两天……最好还是别在科长跟前多说什么,尤其是……嗯,您懂的。免得……无端招惹不快。”

这下有苏空脸上的神色彻底变了,那点强撑的镇定裂开缝隙,从中流露出怀疑、惊疑、权衡,最后沉淀为一丝清晰的忌惮。

她看向远处崔云心消失的楼道口,又飞快地收回视线,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

一个活了两千年、揍过她家三代长辈的狐王,一个刚被人算计、目前心情极度恶劣的狐王……

这两者叠加起来产生的威慑力,足以让任何还存有理智的青丘天狐脊背发凉。

有苏空的嘴唇翕动了两下,舌头都有些打结:“我……我也没说什么太、太过分的话吧?”

何厌深沉默是金。

有苏空急了,手从口袋里抽出,又插回去,显得有些无措:“我就是随口聊聊,没骂人也没动手,不、不至于吧?”

何厌深继续沉默,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

“……知道了。”这句话是从有苏空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比刚才软了许多,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言罢,她不再看何厌深,迅速转身,走向乐孤华,背影虽然依旧挺直,但脚步明显快了些,透着一股急于离开此地的意味。

何厌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嘴角那抹温和腼腆的笑意,一点点淡去,消失,最后归于一片毫无波澜的平静。

暮色完全笼罩下来,将他的身形吞没在阴影里。

胸口那团灼烧的火此刻终于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餍足般的平静。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不紧不慢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轻快,甚至带着点难以言喻的轻松。

晚风拂过他的脸颊,带来初春夜晚微凉的气息,也带走了刚才表演时最后一丝残存的温度。

回到家,崔云心已经换了家居服,正靠在沙发里看手机。

听到开门声,他抬眼看来。

“你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他明知故问,目光在何厌深脸上停留了一瞬,确认他完好无损。

“哦,路上……遇到个熟人,聊了两句。”何厌深一边换鞋,一边含糊地答道,语气自然。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自己那杯凉掉的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更清醒了一些。

“熟人?”崔云心似乎随口一问。

“嗯,以前实习时认识的一个师兄,正好也住这附近。”何厌深面不改色地编着谎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

他不想让崔云心知道他又折返回去,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对那些话如此在意,在意到要去做些小动作。

那会显得他幼稚,不稳重,或者……暴露些别的、他还没理清也不想被看穿的东西。

崔云心看了他两秒,那双青铜色的眼睛在室内暖光下显得温和了些,似乎没察觉什么异常,或者说即使察觉了也并不在意。

“嗯。”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机屏幕。

何厌深靠进沙发里,看着崔云心沉静的侧脸。

刚才有苏空那些话带来的刺痛感,此刻已消散无踪。

他忽然觉得这样才是最好的,科长不必知道那些污言秽语,不必为那些无聊的挑衅费神。

那些阴暗的、不怀好意的打量,那些试图贬低、讥讽他的话语,自然有自己来处理,用何厌深自己的方式。

反正他“心情不好”不是吗?

一个心情不好的、实力强大的存在,做出点什么不可预测的反应,吓退一两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鼠,不是很合理吗?

这个念头让何厌深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近乎愉悦的涟漪。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冰水入腹,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温暖。

………

夜深了。

市郊的一间独栋小院内,有苏空没有点灯,抱膝坐在临窗的软榻上。

窗户开着半扇,初春的夜风带着料峭寒意卷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烦乱。

白日里崔云心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总在她眼前反复闪现。

她不是瞧不起他。

恰恰相反,从认出他是谁的那一刻起,一种源自血脉本能的、混合着忌惮与畏惧的寒意就悄悄爬上了她的脊背。

崔云心的这些事迹在妖族高层圈子里并非秘密,面对这样的存在,她那些基于出身的矜傲脆弱得像一层糖壳。

但母亲的叮嘱犹在耳边,她不得不硬着头皮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可结果呢?

对方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仿佛她精心准备的挑衅只是一场可笑的小丑表演。

更让她不安的,是崔云心身边那个看似腼腆的年轻道士。

那人最后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气息,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敏感的神经上,她当时几乎是仓皇离开的。

掌心传来微微的灼热感,她摊开手,手中那面菱花镜正散发着柔和却急促的光晕。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聚妖力,注入其中。

镜面上的青光漾开,勾勒出母亲有苏玥端坐于云床之上的身影。

母亲的容颜依旧雍雅,只是眉宇间那抹沉郁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浓重。

“母亲。”

有苏空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带着明显的颤抖。

“我今日见到崔云心了。按您的吩咐,我……试探了。”

有苏玥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女儿脸上,仿佛能穿透这千里传讯,看清她每一丝细微的情绪。

“嗯。他反应如何?”

“他……”有苏空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道,“他没什么反应。”

这比激烈的反驳更让她难堪,也更让她害怕。

有苏玥沉默了片刻,这让有苏空呼吸都有些困难。

然后,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吐息间仿佛带着青丘月夜冰冷的湿意。

“预料之中。”有苏玥的声音依旧温润,却没了往日的从容,反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决绝,“空儿,你知道有苏家为何非要让你去走这一遭吗?”

有苏空抬起眼,困惑中带着委屈:“我不知道,母亲,我们……我们何必去招惹他?他那样的人物,我们避着些不好吗?”

她是真的怕,以前只怕崔云心,现在还怕那个小道士身上一闪而逝的诡异气息。

她不想再面对第二次了。

“避着他?”有苏玥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若真能避开,我又何须让你去?你知道的,我们有苏氏与涂山之间早已是死局了。”

“涂山?”有苏空蹙眉,“这与崔云心何干?难道……”

“我们听到了一些风声。”有苏玥打断她,语气凝重起来,“他可能与涂山氏有极深的渊源,甚至有传言说,他是……禹王与涂山女娇的子嗣。”

禹王与女娇娘娘的子嗣?

“什么?”有苏空失声低呼,瞳孔骤缩,“这怎么可能!先不说女娇娘娘与禹王的后裔何等尊贵,绝无可能流落在外千年无人知晓,单说崔云心……他、他并不是天狐啊!”

她近距离观察过崔云心,崔云心的妖气浩瀚冰冷,带着岁月沉积的厚重与某种奇怪的凝滞之感,与青丘天狐一脉相传的清灵截然不同。

“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正因他不像,才更危险。若他真是天狐,反倒有迹可循,有法可制——可他不是。”有苏玥的声音压得更低。

“他根脚成谜,力量源头也与我们截然不同。但偏偏那与禹王和女娇娘娘都有几分相似的容貌气度……”

母亲欲言又止,有苏空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全身。

不是因为崔云心“是”,而是因为他“可能是”,而且强大到足以打破狐族内部现有的、脆弱的平衡。

“母亲的意思是,涂山想拉拢他?借他的力量彻底压垮我们有苏一脉?”有苏空的声音发紧。

涂山氏千年独大,有苏一脉早已式微,在人间声名也多为污名,若再得崔云心这等强援……

“拉拢,或者认亲。”有苏玥的眼神锐利起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涂山那些老狐狸也不会放过。一旦崔云心被他们说动,哪怕只是建立联系,对我们有苏氏而言,便是灭顶之灾。我们在青丘、在妖族的最后一点立足之地,都可能被涂山一脉摧毁。”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夜风吹动窗纱的细微声响。

有苏空觉得掌心一片冰凉,那枚传讯镜子也变得沉重起来。

“所以……您让我去试探,去……触怒他,”有苏空喃喃道,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念头逐渐清晰,“并非指望他能对我们改观,而是……既然我们已经得罪了他,不如就得罪得更彻底一些,最好让他连带着对整个青丘都心生厌恶?”

“不错。”有苏玥坦然承认,眼中带着冷酷的算计,“既然结仇已不可避免,那便将这仇,结在明处,结得让他印象深刻。让他知道,青丘是瞧不起他这山野出身的。”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与涂山之间,预先埋下一根刺。让他即使未来接触涂山,也会先想起今日的无礼,从而对他们充满警惕与怀疑。”

祸水东引,驱虎吞狼。

有苏空脑海里闪过这两个词,只觉得一股寒意直透心底。

==========作者有话说:==========

禹王就是大禹,大禹治水的那个大禹,他的妻子叫涂山女娇,传说是九尾白狐(详见《涂山歌》《吴越春秋》)。

本来有苏空和青丘的相关剧情还在后面,但昨天有小天使提出疑问,有苏空对崔云心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差,那我干脆把这块剧情提到前面来了。

简单点来说就是崔云心和大禹、女娇都长得有点像,有苏氏怕他成为涂山的助力,干脆以整个青丘的名义把他得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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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天庭拒绝后狐王考公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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