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巷子斜对面,那栋老居民楼的楼顶边缘。
崔云心背靠蓄水箱冰凉的金属外壳,一条腿曲起,姿态闲适。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竹根雕赑屃,包浆温润,龙首龟身的异兽在指尖被无意识地拨动着,仿佛正在缓缓负碑而行。
他所在的位置恰好能将下方巷子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青铜色的瞳孔中流转着熠熠金光,清晰地映出一人一猫艰难沟通的全过程。
看到何厌深因为猫妈妈一个夸张的姿势而愣住,随即在笔记本上写下“可能引起肌肉痉挛”时,崔云心指尖的赑屃停了一下,然后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
呆是呆了点,但还算有耐心,也没被猫妈妈那点外露的妖气和急躁吓到。
记录得也仔细,虽然有些推断明显跑偏……比如猫妈妈这个动作表示的是可能会因此小猫肠胃不适。
不过也无伤大雅。
重点是,双方在试图沟通,并且似乎真的在向达成某种共识努力。
那只猫妈妈虽然人话说得非常糟糕,脾气还急躁,但眼神清正,对小崽子的爱护做不得假,也没真动过杀心。
何厌深嘛,虽然方法笨拙得像在调解邻里纠纷,态度倒是很诚恳,也没摆出“人族修士”或“官方人员”的架子。
此时,何厌深似乎终于记录完毕,正翻开笔记本,凑近些给猫妈妈看。
猫妈妈也认真地凑过去,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些她大概一个也不认识的方块字,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页,居然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然后小心地收起爪尖,在某一行下面重重按了按。
“这个!最坏!”她嘴里反复强调着,生怕何厌深漏掉。
何厌深一愣:“……你认识字?”
“不!”猫妈妈昂首挺胸,似乎挺骄傲的,“数数!我会!”
崔云心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鳞次栉比的楼宇轮廓。
这种因为“误会”和“不通”而起的纷争,在这个时代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有时能说通,有时说不通,说不通的时候,往往就需要更直接、也更残酷的手段,比如崔云心最擅长的武力说服。
特事科存在的意义之一,大概就是在异族的诸多差异和无法相互理解的理念间,找到那条尽可能避**血的路。
但至少这一次,看起来是有说通的希望。
那个有点死脑筋、但心眼实在的年轻道士,似乎意外地适合这种需要极大耐心和共情能力的工作。
他直起身,将掌心的竹根雕收回袖中,最后瞥了一眼巷子里。
何厌深半蹲着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对猫妈妈说着什么,大概是告别和后续安排,猫妈妈蹲坐在地,尾巴盘在身前,仰头看着他,难得安静地听着。
崔云心正欲转身离去,口袋里的手机却突兀地震动起来。
他脚步微顿,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是“管彤桐”。
管彤桐是东南分部的部长,那位用乾隆紫砂壶煮螺蛳粉的有趣老太太极少直接打他私人电话,尤其是在这个时间。
他立刻接听:“管部长。”
电话那头传来管部长的声音,是一副略带沙哑、仿佛永远睡不醒的调子,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崔科长啊,你在哪儿呢?该不会是跟你家那个小何道长躲在屋里研究怎么喂猫吧?”
“……有什么事吗?”崔云心没接她的话茬,直接发问。
“有事,而且是大事。”管部长的语调沉了沉,那点子懒散劲儿收得干干净净,“请你马上带上何厌深,用最快的速度赶去临江市。我这边派了人去接,你们到了直接听现场调遣。”
临江就在漆吴市边上,特事科紧急出外勤也很正常,但听管部长的语气,这绝不是什么寻常差事。
崔云心扬起眉梢:“临江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哗啦声,还有隐约急促的人语,管彤桐似乎在边走边说,气息略有不稳。
“还不清楚全貌,但出大事了。城里,死了不少人,死法……很邪性。而且看势头还要死更多。临江那边压不住了,总局急令周边部门驰援,还特别点了你的名……毕竟你是我们镇异枢机府最强的嘛。”
“死法邪性?怎么个邪法?”崔云心忽略了她的恭维,声音平稳地问,眸色幽深了一些。
管彤桐似乎吸了口气,才继续道:“目前知道的是,受害人死前会把自己关在屋里,用毛笔写下八个字——九凤来仪,血食千里。”
“写完人就不行了,受害人被发现时,七窍里都被塞满了染血的鸟毛,颜色黑的红的都有,杂色的更多,现场邪气冲天。”
九凤来仪,血食千里?这句话崔云心倒是没什么印象,至于七窍里塞满羽毛……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光。
这描述让他想起某些极为古老的法卷中记载邪术,因为过于血腥,皆不容于世。
“邪法的影响范围计算出来了吗?受害人数大约是多少?”
“最初是零散几个,现在……”管彤桐声音发苦,“临江那边报过来的名单一直在增加,已经接近两位数了,像是滚雪球一样,而且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最麻烦的是,那邪气似乎能标记生物,被标记的人就像上了阎王簿,再也逃不掉了。”
“临江那边试了好几种法子,但阻止不了被标记的人暴毙,也驱不散受害人身上的标记。”
“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屠城的祸事!”
屠城!
从古至今,两个字一直重若千钧。
崔云心沉默一瞬:“知道了,接应的人是谁?”
“哦,是敖连霏,就是你科室那个刚睡醒的龙丫头。我让她现了原身直接飞过去接你们,这样最快。”
“舒恰晓和祁孤芳已经在路上了,他们从别的方向赶,敖连霏会带上你们先汇合。”
“具体怎么回事,让那丫头路上跟你们说,我这边乱得很,先挂了,你们万事小心!”
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
崔云心收起手机,望向远处鳞次栉比的楼宇轮廓,夕阳将天空染成金红,又要到黄昏了。
临江,九凤,血食,七窍塞羽……一桩比一桩不祥。
但他早已见惯了大风大浪,比电话对面的管部长镇定许多,不过并没有疏忽大意,依旧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和专注。
高挑修长的身影自楼顶边缘淡去,下一刻,崔云心已出现在巷口,步履如常地走出,仿佛只是傍晚散步归来。
何厌深刚好与猫妈妈道别,转身看见他,有些意外。
“科长?您……”
“有事,立刻走。”崔云心打断他,“临江出乱子了,死了不少人,但暂时还不知道是哪种邪祟作怪。总局急调,我们得马上过去。”
“临江?现在?”何厌深脸上的放松瞬间冻结,下意识地看向刚刚平静下来的巷子深处。
“猫的事,你回头写个条陈放我桌上就行。”崔云心已转身朝外走去,步伐迅疾,“现在回去拿上你吃饭的家伙,接我们的人马上到。”
何厌深心头一凛,不再多言,立刻跟上。
两人匆匆返回住处,崔云心只进了自己房间片刻,出来时换了身方便行动的衣服,何厌深也迅速抓起了随身的符袋、罗盘和两件法器。
刚在客厅站定,窗外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仿佛有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湿冷水汽的阴霾,瞬间吞没了落日余晖。
紧接着,一股浩大、纯净却威仪凛然的水泽灵气弥漫开来,虽极力收敛,仍让何厌深胸口微微一窒,仿佛置身于深海之畔。
两人同时望向阳台。
在两个修行人的眼中,远处天边有一道优美的青黑色影子正分开云层,蜿蜒而来,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青色流光。
眨眼功夫,那影子已近,赫然是一条鳞甲青黑的真龙!
她身长十几丈,腹生五爪,龙目璀璨如金灯,龙须飘扬,飞行时周身水汽氤氲,在渐暗的天色下显得神秘而威严。
青龙在空中一个灵巧的回旋,稳稳地悬停在阳台外的半空,巨大的头颅低下,金黄色的龙目看向崔云心,口吐人言。
“崔叔叔!管处长让我来接您!”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带着显而易见的恭敬和一丝亲昵。
崔……叔叔?
何厌深愕然转头,却见狐狸科长脸上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崔云心上前两步走到阳台边,目光落在青龙额心一片颜色稍浅、形如莲瓣的鳞片上,又看了看她左边龙角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痕。
“……敖五?”久远记忆被翻了出来,崔云心不确定地开口,话语里带着一点迟疑。
青龙巨大的脑袋上下猛地一点,金瞳里漾开明显的欢喜:“是我呀,崔叔叔!好久不见!父亲特意叮嘱过,说让我在特事科跟着您好好学呢!”
崔云心沉默了一瞬,似是有些无奈,又有一丝恍然:“敖连霏……原来就是你,我说这名字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是当年浮光潭那老龙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儿,小时候喜欢用原形缠着他手腕讨灵果吃,会口齿不清喊他“酥酥”。
她小名叫“敖五”,并不是因为她排行第五,而是因为这小龙崽子年幼时学不会龙吼,只会“嗷呜嗷呜”地撒娇,她家中兄长开玩笑说干脆叫敖五算了,久而久之,大家还真的都叫她“小敖五”了。
时光荏苒,小龙崽也长成能腾云驾雾、入职镇异枢机府的龙女了,还用了这般正式的大名。
“崔叔叔,何科员,事态紧急,我们快动身吧?我背你们过去,比什么车马法器都快!”敖连霏催促道,龙尾轻轻摆动,带起一阵湿润的风。
崔云心点头,推开阳台的玻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