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44章

夜风凛冽,夹杂着龙族特有的轻灵气息。

他看了一眼下方街道渺小的灯火,神色如常,侧头对何厌深道:“上来,抓稳。”

何厌深压下心中翻腾的“马上就可以骑着龙飞了”、“而且还是条喊科长叔叔的龙”的激动感,快步上前。

敖连霏降低高度,将修长矫健的龙身贴近阳台。

崔云心轻轻一跃,便稳稳落在她颈后两块宽厚的鳞片之间,随意地盘腿坐下。

踏龙游天嘛,又不是第一次了。

世人总觉得好像骑龙是一件多么难得多么厉害的事,理由是龙族高傲,不愿成为他人的坐骑。

实际上,龙族高傲是真的,不愿成为他人的坐骑也是真的,但两者之间并没有因果关系。

他们纯粹是不喜欢驮着东西飞。

何厌深学着样子,也咬牙跳了上去,落在崔云心身后稍远些的位置,龙鳞冰凉光滑,让他差点直接滑倒,连忙抓住敖连霏身上柔顺的鬃毛。

“坐稳喽!”

敖连霏提醒一声,龙身一摆,四爪在虚空中轻轻一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瞬间将居民楼和城市灯火甩在脚下。

预料中的强风并未袭来,一层柔和的水蓝色光晕自敖连霏的鳞片下溢出,形成了一个椭圆形的透明罩子,将两人笼罩其中,隔绝了大部分气流与噪音。

脚下城市化作一片流动的光河,头顶星空仿佛触手可及。

何厌深稳了稳心神,看向前方崔云心挺直如松的背影。

“小五,”崔云心的声音传来,“说说吧,临江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敖连霏一边保持高速飞行,一边回答,清脆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凝重:“崔叔叔,我知道的也不全。大概是从上周夜里开始,临江城里就陆续有人遇害,死状……很惨。”

崔云心已经从管部长那边听说了受害者的怪异死状,七窍塞羽,暴毙而亡。

“起初只是三五个,像是得了怪病。但昨天下午开始,人数突然猛增,到今天傍晚,报上来的已经过了二十,而且名单还在变长。”

“驻守临江的行动处科员去看过,说那些死者身上都被种下了一种很隐晦的标记,带着一股古老的血腥味,像被什么东西圈定了,逃不掉。”

“他们已经试了符咒、法阵和请神的方法,都拦不住那个标记蔓延,也驱不散人身上的邪气。”

“那东西好像饿极了,要把全城的人吃掉……”

“标记……”崔云心低声重复了一遍,青铜色的眸子里寒意凝聚,“看得出那些羽毛出自什么禽类吗?”

“临江市那边送了几根过来查验,气息很杂,不像现今常见的任何一种灵禽或妖鸟。而且……”敖连霏犹豫了一下,“羽毛上的血气不像是后来沾上的,倒像是……从羽毛根子里自己渗出来的,实在太邪门了。”

从羽毛根子里渗血?

何厌深听得后背发凉,这描述让他莫名想起一些志怪笔记里的零星记载,那些记载何厌深分不太清真伪,但大多是和灾祸、不详有关。

崔云心继续问:“现场现在谁主事?”

“总局直接派了人下来,姓阎,听说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专司处理这类恶性事件。”

“管部长交代,让我们到了直接听阎指挥调遣……啊,当然,不包括崔叔叔你,管部长让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总局特别指明要借重您的寒气,看能不能冻住那邪气蔓延的势头,或者至少找到这股邪气的源头。”

“还有这个何道长……管处长说他命格特殊,或许对那些邪门歪道有点抗性,而且心细,能帮着看看现场,记下线索。”

特殊命格,有点抗性。

何厌深抿了抿唇,想起自己体内那森然鬼气,心情复杂。

崔云心望着前方沉沉夜色,不再多问了。

天际尽头似乎有一线不祥的暗红色,在寻常的都市光污染中隐隐浮动,透着股血腥与疯狂的味道。

那里,便是临江。

他微微侧首,用只有身后何厌深能听清的音量,平淡却清晰地嘱咐。

“跟紧我,别碰任何你不认识的东西。若觉心神动摇,或看到、听到什么不该有的,立刻闭眼凝神,叫我,或者……”

他顿了顿,看向身下平稳飞行的青龙。

“叫小五,她能带你离开,至少暂时能护你周全。”

何厌深看着他被水蓝光晕勾勒出的侧脸轮廓,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科长。”

夜空浩瀚,青龙破云疾驰,载着两人,朝着临江疾速飞去。

………………

临江市,老城区。

一栋旧式居民楼的外墙爬满了枯藤,灯光透过顶楼的玻璃窗,在浓重的夜色里晕开一团昏黄。

这里是民俗学家任教授的书房兼工作室,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个堆满了故纸堆的洞穴。

四壁直达天花板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线装书、泛黄的地方志、手抄的俚俗歌谣本、奇形怪状的民俗器物,以及各种新旧不一的地图,将房间挤得只剩中间一条窄道和一张书桌。

任教授今年快七十岁,瘦削,背微驼,戴一副老式的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

他正伏在堆满资料的书桌前,鼻尖几乎要碰到纸上,枯瘦的手指握着一支笔尖圆钝的铅笔,在一张写满生辰八字的名单上缓慢移动,嘴里念念有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名单是下午镇异枢机府的一个科员送来的,说是“协助调查”,语气客气,但眉宇间的焦灼怎么都藏不住。

名单上是最近几天,临江市那十几位死状诡异者的姓名与生辰。

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简短的内部通报附件,上面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笔触描述了“九凤来仪,血食千里”的遗书,以及七窍塞羽的惨状。

通报最后提及,通过一些特殊手段,从部分死者残存的意识碎片里,提取到一个共同的关键影像。

——一轮悬挂在天幕上的、殷红如血的月亮。

任教授知道这特殊手段多半指的是湘西一带传承的问尸之类的赶尸人法子,一般不会出错,这些手段不太能见光,镇异枢机府迫不得已才会动用。

但奇怪的是,气象部门、天文台乃至镇异府自己的监测网络,在过去几天临江地区的记录里,都没有任何关于“血月”或异常天象的报告。

天上是正常的月亮,或阴或晴,与往年此时并无二致。

“所见非实……难道是被什么邪祟迷惑了心智?”

任教授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干涩的双眼,喃喃自语。

他研究了一辈子民间信仰、禁忌、精怪传说,深知有些东西无法被科学仪器测出来,却比刀剑更利,甚至能直接对人的魂魄动手脚。

镇异府希望他能从这些死者的生辰八字、籍贯、职业、近期行踪甚至祖上渊源里,找出一点隐藏的共同点,任何一点不寻常的线索都好。

他们已经试过了常规的排查,一无所获。

任教授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再次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八字上,子平术、紫微斗数、演禽星宗……各种推演法门在他脑中飞快交错。

他先排除了籍贯和职业,显然风马牛不相及。

又试着看五行冲克、神煞聚集,虽有凶象,但并非人人皆有,不足以解释这种带有明确标记的定点死亡。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夜色更浓,桌角的老式钟滴答作响,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

忽然,任教授的笔尖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纸面上,铅笔在“鹄阴”二字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力道越来越重,几乎要戳破纸背。

鹄,天鹅也。

但在某些极其古老、几近失传的星命流派和巫傩记载中,“鹄”与一种凶险的星位关联,也就是传说中的“鹄阴位”。

这不是现代常规命理中的概念,而是存在于一些边陲地区残存巫典里的暗语,指代的是一种出生时刻,本命星投影恰好落在传说中“鹄鸟”陨落或被镇压的虚宿分野的情况。

拥有这种星位的人,命理带着一种奇特的招邪特质,寻常时候或许能一生无虞,但若遇到特定的邪法或大凶之物,极易被识别、吸引,成为天然的祭品和破绽。

任教授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急忙重新核对名单上每一个死者的八字,按照那种生僻的推演法重新排盘。

果然,全部有详细八字记录的死者,无一例外,命星都落在了那个明确指向大凶的“鹄阴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任教授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想起什么,深吸一口气,就着台灯昏黄的光,颤抖着为自己推演。

当结果清晰呈现时,任教授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命星,也赫然落在“鹄阴位”上!

“我也……”

他喉咙发干,连忙抬头,惶然地望向窗户。

窗外是普通的夜空,挂着那弯他看了几十年的、乏味的月亮,颜色是再正常不过的寡淡黄白色,边缘甚至有些朦胧。

远处楼宇的灯光星星点点,车辆流动成光河,一切如常。

没有血月。

至少,此时还没有。

任教授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坐下去,全靠抓住窗框的手指支撑。

必须报告!立刻!

他踉跄着扑回书桌,动作慌乱带倒了一摞笔记,但他不管不顾,一把抄起自己放在桌边的手机,拨打了镇异枢机府的专线。

“嘟——”

等待接通的忙音单调而空洞,每一次响起,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任教授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末梢上。

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死死攥着那份名单,纸张在他掌心皱缩,发出细微的呻吟。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游移,掠过桌上凌乱的笔砚,掠过摊开的古籍,掠过那些用朱砂勾勒出的各种符文和阵法的草图……

然后,不经意地,他的视线滑过书桌另一端。

那里,安静地躺着一面铜镜。

那是一面清中期的八卦镜,黄铜质地,因年代久远,边缘已生出斑驳的铜绿,背面镌刻的云雷纹与先天八卦图案也磨损得有些模糊。

镜面本就不甚光洁,如今更是蒙着一层岁月的雾霭。

这是任教授多年前从一处即将拆除的乡间老祠“请”回来的研究对象,一直当作一件有点价值的民俗标本随意摆着,平日很少特意去看它。

电话里的忙音仍在持续,固执地“嘟——嘟——”作响。

任教授的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那昏黄的镜面上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

他的心脏毫无征兆地停跳了一拍。

像被无形的线牵引,他的脖颈僵硬得如同木偶,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向那面八卦镜。

厚厚的镜片之后,他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

镜面依旧昏蒙,如同一潭死水。

然而,就在这潭死水中央,清晰无比地倒映出他身后书房窗户的景象。

镜中的窗户框里,没有城市灯火,没有寻常的夜幕。

只有一片暗红色的天穹,无边无际,血色浓郁得如同是凝固的鲜血涂抹而成的。

他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冻结,又在下一瞬疯狂倒流,冲上头顶,在耳蜗里掀起滔天的轰鸣。

他看到了。

在这血色天幕的正中央,正悬着一轮月亮。

一轮巨大的、仿佛近在咫尺的……

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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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天庭拒绝后狐王考公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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