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50章

祁孤芳的飞剑破阵之后,巷子里的污浊气息被剑光涤荡了大半,剩下的残秽在空气中缓慢飘散。

那几个被俘虏的海巫教徒瘫倒在地,有人还在惨叫,有人已经彻底昏死过去,祁孤芳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目光径直落在何厌深身上。

何厌深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黑雾般的鬼气正丝丝缕缕地从他指间、手背的皮肤下钻出来,像无数纤细的黑色丝线,在空中缠绕蠕动,仿佛是有生命的活物。

它们看起来没有实体,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森然寒意。

他试着握了握拳,想把那黑雾按回去,但这个动作似乎适得其反,那东西根本不听使唤,反而像是被他的动作激怒了似的,涌得更凶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来路不明的力量在体内翻涌,像地下暗河在看不见的地方奔腾流淌,偶尔从裂缝里溢出几朵水花来。

他抬起头,正对上祁孤芳那双冷峭的眼睛。

方才还御剑破阵、仙气飘飘的剑修,此刻正死死盯着他手上的黑雾,表情从“刚救了两个同事的”从容淡定,飞速切换成了“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的不解和震惊。

“你中了他们的暗算?”祁孤芳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速度快得像瞬移,一把扣住了何厌深的手腕。

他在用灵力探何厌深的脉象,但何厌深觉得他可能什么都探不出来。

但黑雾对这股“外来的”、“正派”的灵力极为排斥,刚一接触,鬼气便如同受惊的毒蛇般猛地缩回皮肤下,但下一瞬,它又以更快的速度、更浓郁的形态翻涌而出,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

“……我没中暗算,真的。”何厌深一边把手抽回来,一边试图解释,“这些是……”

“别动。”祁孤芳打断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从袖中摸出了一张符箓,利落地一抖,贴在何厌深的手背上。

符纸刚一接触到黑雾便猛地燃烧起来,不是正常的明黄色火焰,而是一种惨白的、没有温度的火,烧了不到两秒就熄灭了。

符纸化作灰烬簌簌落下,黑气依旧我行我素地往外冒。

见状,祁孤芳的脸色更难看了。

舒恰晓也凑了过来,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手在挎包里翻找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别怕别怕,我有解毒蛊、驱邪蛊、安神蛊……还有专门对付阴气侵蚀的护脉蛊!”

“你感觉怎么样?头晕吗,恶心吗?有没有觉得哪里特别冷或特别热?”

何厌深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但舒恰晓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已经从挎包里掏出了四五个小瓷瓶,一字排开,挨个拔开塞子闻了闻,然后挑出一个青色的,倒出一粒绿豆大小的药丸,不由分说地塞进何厌深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辛辣的暖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倒是挺舒服的……但这不是重点!

“我真的没中暗算。”何厌深咽下药丸,终于逮着机会把话说完整了,“这是我自己身上的东西,之前就有过,不是——”

“你身上的东西?”祁孤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满脸怀疑。

但他没有追问,而是松开何厌深的手腕,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何厌深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正准备再解释几句,祁孤芳已经做出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从道袍内袋里摸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何厌深瞄了一眼,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是“狐狸精”。

狐狸精?

等等!

“你干什么?”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

“叫人来。”祁孤芳把手机贴在耳边,语气硬邦邦的。

祁孤芳平日里恨不得把“我和崔云心不熟”几个字刻在脑门上,对科长的态度永远是公事公办、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此刻居然主动打电话过去,这本身就说明了在他心里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何厌深听不清崔云心说了什么,只能听见祁孤芳用急促的声音说:“何厌深出事了,身上在冒黑气,我的符镇不住,你赶紧过来一趟。”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是海巫教的人,我们刚交上手,人抓了,但他身上的东西不太对劲。”

电话那头的崔云心又说了一句什么,祁孤芳“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马上来。”祁孤芳收起手机,“你先坐下,别乱动。”

何厌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被舒恰晓按着肩膀推到墙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坐下。

冰凉的石板带着湿气,但他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舒恰晓从口袋里翻出一块挺大的手帕,叠了几层,垫在他的后颈和墙壁之间,又翻出一张安神符贴在他胸口,嘴里还念叨着让他别紧张、深呼吸。

祁孤芳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看起来是在维持他一贯的风度,但何厌深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白。

何厌深坐在石板上,被两个同事一左一右地守着,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黑雾还在往外冒,但比刚才少了一些,像是那股力量的第一次爆发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是余波。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能正常弯曲伸展,没有任何僵硬或疼痛。

“我真的没事……”于是他又强调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觉得无力的无奈,“这个东西我之前就有过,不是今天才出现的。”

舒恰晓正在往他手臂上缠一根红色的细绳,闻言抬起头,用一种“你骗谁呢”的眼神看着他:“你之前就有过?你身上有这种东西你居然不说?你是觉得这很正常还是觉得我们不会担心?”

何厌深被问住了。

他觉得这事不太好开口,毕竟体内有股来历不明的鬼气这种话,说出来像在给自己贴什么高危标签。

而且他之前确实没太放在心上,那东西八成和命格有关,在海上的时候帮了他一把,之后就消失了,他以为这玩意儿只是暂时冒个头,没想到今天又出来了。

何厌深老老实实:“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解释,但这不是被暗算了,也不是中毒,就是……就是我自己身体里有的东西。”

祁孤芳沉默地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过了片刻,他慢慢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自己身体里的东西,你自己却控制不住,你觉得这正常吗?”

何厌深沉默了。

舒恰晓把那根红绳在他手腕上系了个结,又摸出一块小小的玉牌,用另一根红绳穿了,挂在他脖子上。

玉牌温润细腻,贴在他冰凉的皮肤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这是我师父给我的护身玉,”舒恰晓的语气不容拒绝,“先借给你戴着,等科长来了再说。”

何厌深下意识地想拒绝,但看着舒恰晓那张满是认真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好默默点点头,算是接受了。

三个人就这么在巷子里等着,那几个俘虏被祁孤芳用剑气封住了经脉,瘫在地上动弹不得,有两个已经醒了,睁着眼睛惊恐地看着他们,但谁也不敢出声。

巷口的铁板还在,把那几块封路的铁板移开本来该费许多功夫,但祁孤芳一剑一个,干净利落地解决了。

夜风吹进巷子,带走了那股浓烈的腥臭味,空气终于变得可以呼吸。

何厌深靠着墙壁,手里那黑雾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几缕若有若无的丝线在指尖缠绕,像是不甘心就这么消失。

他看着那些黑雾,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那个槐木盒子呢?”

舒恰晓一愣,赶紧去翻挎包,从夹层里摸出那个被黄褐色皮纸包裹的槐木盒,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还在呢,没丢。”

她犹豫了一下,看向祁孤芳:“这盒子是我们在一棵老槐树下挖出来的,埋盒子的人就是刚才跑掉的那个小头目。”

“里面装着一根黑色的羽毛,和死者七窍里塞的那种一模一样,不过是干净的,没有血腥和煞气。”

祁孤芳接过槐木盒,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手里掂了掂,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东西的气息,和你身上的那股黑气……不一样。”他若有所思地对何厌深说道。

何厌深也感觉到了,槐木盒散发的那种阴冷,和他体内那股鬼气质感完全不同。

槐木盒的气息是腐朽的、死寂的,像陈年墓土里挖出来的东西。

而他体内那股鬼气,是森然的、锋利的,像是一把古旧但依然能见血封喉的绝世神兵。

就在这时候,祁孤芳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在何厌深和舒恰晓之间扫了一圈。

“敖连霏在群里发了消息,你们也赶紧看一下。”

何厌深愣了愣,赶紧伸手去摸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他们科室的群聊“又活了一星(7)”果然有一条新消息,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片湖水,昵称是“AAA钳子湖水产代购”。

何厌深第一次看到这个昵称的时候,以为是哪个卖水产品的微商混进了群里,后来才知道这是敖连霏,浮光潭老龙的小女儿,冬眠刚醒就被拉来上班的龙族科员。

【AAA钳子湖水产代购:诸位,我方才以龙族天赋感应水脉地气,顺道调阅了临江市近几十年的地理志和城建档案,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下面跟着几张清晰的图片,是不同年代的临江市地图对比,以及一些手绘的风水格局分析图。

【AAA钳子湖水产代购:这座城市早年的整体风水布局,是经过高明人士指点,以洛书中的九宫飞星为基设下的。】

【AAA钳子湖水产代购:东西南北四方各有一个节点,彼此呼应,形成一个稳定的闭环,将地脉中生的祥瑞吉气锁在城中心区域,再缓缓向四周辐射,滋养一地,此局极为精妙,且至少平稳运行了数十年,没有人改动。】

【AAA钳子湖水产代购:但是最近几年,这个布局被破坏了。】

【AAA钳子湖水产代购:你们看第三张图,我标了红圈的地方。这里原来是一片空地,现在建了一座大商场。】

【AAA钳子湖水产代购:这座商场的位置非常刁钻,刚好压住了九宫飞星布局里祥瑞之气流动的一条关键路径,财气、福气、人气,都被堵在这里流不出去。】

【AAA钳子湖水产代购:我不是说这座商场一定有什么问题,但是这个位置选得太巧了。但凡它稍微偏一点,都不会压到那条流动路径,但它偏偏就压在那里,一分不差。】

何厌深盯着那几张图片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一个答案在慢慢浮现。

他抬起头,看向祁孤芳,发现祁孤芳脸上的表情和他差不多,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不敢肯定。

“这么大规模的动土,肯定要经过官方批准。”舒恰晓也看完了消息,脸上带着思索的神色,“难道官方没人看出来这么做会影响风水吗?就算现在的城市规划部门不懂这些,镇异枢机府在临江也有联络点吧?这么大的事,怎么会没人发现?”

何厌深没接话,但脑子转得飞快。

能维持数十年的稳定风水局,说明要么当初布阵者余泽犹在,要么后来者有懂行的在维护。

而能在这种局面下,精准地以合法合规的城建项目为掩护,一举破坏关键气脉,这需要的可不仅是风水造诣。

祁孤芳神色凝重,微微眯起眼睛,从缝隙中透出凌厉的寒光:“所以,临江市的联络点里有卧底?”

何厌深想了想:“不一定,万一是叛徒呢?”

“那不是更不妙了吗?!”舒恰晓听到这句话差点呛着。

舒恰晓和祁孤芳同时看向何厌深,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卧底和叛徒听起来差不多,但性质完全不同。

卧底是早早埋下的钉子,尚可防范清查,而叛徒,意味着镇异枢机府中,有人主动或被动地倒向了黑暗,利用职权为邪恶铺路搭桥。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能完美解释这场波及全城、酝酿多年的血祭,为何能一直在镇异枢机府的眼皮子底下悄然推进,直到今日才彻底爆发。

“不管是卧底还是叛徒,这个人必须揪出来,立刻!”祁孤芳斩钉截铁。

何厌深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放在腿上的手机屏幕忽然自动亮起,一条消息提示跳了出来,是崔云心在群里说话了。

【云自无心:我到了。】

何厌深还没来得及回复,就看见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

这次是花似靥发的,花似靥似乎很满意自己现在的皮囊,头像是一张美得极具侵略性的艺术照。

【芥末千层酥:科长你找到他们了?本来我和泥絮和尚也想来,但管部长不让。】

随后又弹出了一条消息,接话接得很快,像是语音转文字。

【泥絮:管部长说,我们俩要是走了,特事科谁干活,总不能让米团坐班吧?来办事的人一看,办公室里就一只仓鼠在敲键盘,这像话吗?】

【芥末千层酥:然后我就说,米团穿小西装其实挺像样的。】

【泥絮:管部长回话,米团就算穿龙袍坐那儿,它也是只仓鼠。】

何厌深看着这几条一唱一和的消息,紧绷的神经和沉郁的心情莫名轻松了许多,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正准备告诉祁孤芳和舒恰晓,崔云心已经到了,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明目张胆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不缓,明明是踩在满是碎石和污水的巷道上,却像是踩在自家客厅的地板上一样从容。

三人同时转头望去。

一道颀长清瘦的白色身影,出现在昏暗的巷口。

崔云心站在那里,稀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明晰而冷淡的轮廓,眸子幽幽地亮着,像是两团燃烧的磷火,带着非人的静谧。

他看也不看地上的俘虏,也没怎么在意祁孤芳和舒恰晓,目光直接落在了狼狈的何厌深身上。

随着他走近,巷子里原本残留的令人不适的阴冷,都被一股更清冽的寒意无声地驱散。

“看来,我错过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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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天庭拒绝后狐王考公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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