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崔云心在何厌深面前蹲下身,将他的手轻轻翻过来,掌心向上摊开。
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微微发凉,指尖还缠绕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黑色雾丝,像即将燃尽的线香余烟一般飘忽不定。
崔云心蹙着眉端详片刻,抬起手,指尖悬停在何厌深手腕上方寸许,没有直接落下。
那些黑雾对他的灵力没有敌意,但也谈不上配合,更像是某种本能的、条件反射式的回避。
这让他有些拿不准,他活了两千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邪气、妖气、鬼气、煞气,或狂暴,或阴毒,或诡谲,但像这样的还真是头一遭碰上。
沉吟片刻,他决定直接碰一下试试看。
指尖落在何厌深的手腕上,冰凉的触感让崔云心忍不住皱起眉。
然而就在他指尖接触皮肤的瞬间,那些原本还赖着不走的黑雾猛地一缩,随即以一种近乎狼狈慌乱的姿态,嗖的一下顺着何厌深的经脉钻了回去,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崔云心:“……”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舒恰晓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叹脱口而出:“科长你也太厉害了吧!刚才我和祁哥又是符又是蛊,折腾半天都没辙,你这么一碰就没了?”
祁孤芳没吭声,但看向崔云心的眼神明显变了变,在他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完全没藏住。
崔云心收回手,垂眸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指尖,又看了看何厌深同样恢复如常的手背,沉默了两秒。
“我还没来得及干什么。”他诚恳地陈述着事实。
舒恰晓眨眨眼:“……啊?”
崔云心道:“我就是碰了一下,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祁孤芳不信:“那这邪祟之气是怎么没的?”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再次落在何厌深的手上,肤色匀净,别说黑雾了,连颗痣都没有,无辜得仿佛刚才那诡异一幕纯属集体幻觉。
何厌深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两遍,确认那黑雾确实跑得无影无踪了。
他想了一下,非常笃定地说:“这说明那东西有眼力见,知道谁不能惹。”
语气里带着点莫名的自豪。
舒恰晓没忍住笑出了声,祁孤芳嘴角抽了抽,迅速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那些俘虏,仿佛突然对他们的伤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崔云心无语地抬眸瞥了何厌深一眼,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评价。
“先不说这个。”崔云心的目光从那几只俘虏身上扫过,又看向舒恰晓,“你带他们回去,交给阎组长的人审讯。那个跑掉的,你们有线索吗?”
祁孤芳摇了摇头道:“他们用的是土遁符,气息散得很快,我追不上。”
崔云心略一思忖,从口袋中取出手机,点开群聊,找到敖连霏发的那几张地图的分析图。
“祁孤芳,你带小五去追。”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她查水脉的时候应该对城里的地气分布摸过一遍了,顺着浊气的流向找,那个跑掉的人身上带着海巫教的邪气,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祁孤芳高冷地微微颔首,没有提出异议。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铃,轻轻一摇,片刻之后,夜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啸声,一道青色的身影从远处飞来,落在巷口。
正是敖连霏,她化出了半人半龙的模样,头上顶着两只碧玉般的角,身上披着一件青色的外袍,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龙女。
“崔叔叔!”她先礼貌地向崔云心问好,最后才看向祁孤芳。
崔云心将方才情况与追索指令简略告知,敖连霏听完,神色认真地自袖中取出一卷临江市详图,就着巷口微光展开。
“我循水脉走了一圈,城中浊气走向大致是这样的。”
她指了几条用不同颜色的彩笔勾出的、略显扭曲的线路。
“西北的浓度最高,与晓晓和何道长探查到的情况吻合。如果那人从这里遁走,最可能的藏匿或逃逸方向应是……”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最终点在了一片标注为“旧工业区”的灰色区域。
“——这里。”
她解释道:“这片区域已经废弃了很多年,地下管道错综复杂,而且几乎没有监控,很适合藏身。”
祁孤芳看了眼那位置,点头,雷厉风行地转身就要走。
没走出两步,却又顿住,回头看向何厌深。
“你,”他开口时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像在训诫不成器的师弟,“回去好好歇着。”
何厌深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反应,祁孤芳已经收回目光,和敖连霏一起消失在夜色中了。
舒恰晓在旁边小声说:“祁哥这是关心你吧?”
何厌深想了想祁孤芳那张万年冰山脸和那句干巴巴的叮嘱,实在难以将之与正常的“关心”划等号。
崔云心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站在巷口,看着祁孤芳和敖连霏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对着何厌深和舒恰晓说道。
“你们两个先回指挥部,把俘虏一起送回去。”
何厌深一愣:“科长你呢?”
“我去商场看看。”
听到这话,舒恰晓连忙从挎包里摸出那个槐木盒,递给崔云心:“科长,这个带上吧,我们从老槐树下挖出来的,里面有一根黑色的羽毛,和死者身上的那种一模一样。”
崔云心接过槐木盒,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收进了内侧的口袋里。
何厌深两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么大个盒子,被崔云心随手塞进了一个小小的衣袋里,衣袋表面甚至没有鼓起来,再次感叹科长确实神通广大。
“走吧。”
三个人在巷口分开,舒恰晓扶着何厌深往指挥部的方向走,崔云心则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何厌深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别看了,科长那么厉害的人,不会有事的。”舒恰晓在旁边说。
何厌深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脚步不自觉地又放慢了些许。
…………
崔云心一个人走在临江的街道上。
深夜的城市并不安静,远处有车辆的轰鸣,近处有夜宵摊的喧嚣,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从他身边驶过。
他走在这些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背景音里,身影清寂,步伐沉稳,仿佛一个误入此间的山精野怪。
临江市不算大,从老城区走到那座商场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崔云心没有乘车,也没有施展法术缩地成寸,而是选择了步行过去。
这座名为“临江天悦”的商场矗立在城北和城东的交界处,广场上铺着整齐的地砖,种着几棵还没长高的景观树。
入口处,24小时营业的灯牌兀自亮着暖黄的光,看起来和这座城市里任何一座商场都没有区别。
崔云心站在广场上,抬头看着这座建筑,然后从容地走进了大门。
商场内部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了,只有一楼的几家便利店和奶茶店还亮着灯。
中大型商场的地下通常有两层,负一层是超市,负二层是停车场,这是标配。
崔云心没有丝毫犹豫,像个普通游客一般,自然地乘电梯下到负二层。
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股冷飕飕的风,带着地下停车场特有的那种混合了尾气和潮湿的气息。
他环顾了一圈空旷的停车场,然后朝着一个僻静的角落走去。
角落的墙壁上贴着一张“设备间,闲人免进”的告示,下方是一扇上了锁的厚重铁门。
崔云心的注意力并未在门上过多停留,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了墙角与地面相接处。
那里,有一条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小裂缝。
在他的视野中,那裂缝正持续不断地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气息与方才那些海巫教徒身上的邪气,以及槐木盒中羽毛散发的阴冷,明显同出一源。
他蹲下来,仔细打量着这条缝隙,眼珠中赤红的纹路弥漫开来,在青铜色虹膜映衬下,如同两朵嫣然怒放的彼岸花。
这缝隙很深,地下很可能不止两层。
崔云心闭目,灵识如无形的水流,顺着那道裂缝悄无声息地向下渗透。
穿过防水层后,他的灵识触及了一片被刻意营造出空白假象的屏障,阻隔了寻常的探测。
但这种屏障于他而言形同虚设,灵识轻而易举地穿了过去,继续向下。
很快,地下三层的布局在他脑海里一览无余。
这是一个完全独立且封闭的空间,无门无路,无梯无井,像一颗被精心植入城市躯体深处的恶性毒瘤。
除了这条裂隙,地下三层没有任何与外界相连的渠道。
不过,有条缝就够了,要是连缝都没有,崔云心只能徒手砸个洞下去了。
他直起身,化作一道细长的白雾,白雾涌动时像是一只瘦瘦长长的狐狸在奔跑。
白雾从缝隙钻入,又在一片空地上化成人形。
崔云心的脚触到了实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像是发臭的血,又像是腐烂的肉。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穹顶很高,四周的墙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像是有生命一般缓慢蠕动着。
脚下的土地是纯粹的漆黑色,湿冷粘腻,踩上去会发出噗嗤噗嗤的动静,仿佛浸透了某种不祥的液体。
而在空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祭坛。
那座祭坛不大,甚至可以说简陋,就是几块粗糙的石头垒成的台子,不见任何装饰纹路,透着一股蛮荒原始的粗粝感,与周围的符文形成鲜明对比,反而更显邪异。
然而,真正让崔云心惊讶的,是祭坛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鸟蛋,约莫有一层楼这么高,被无形的力量托举,悬浮在祭坛上方,无声平稳地旋转着。
卵壳极薄,几近透明,能清晰窥见其内部充盈的的暗红色液体。
而在那暗红液体的中央,蜷缩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只巨鸟。
通体覆盖着暗红近黑的羽毛,双翼紧紧收拢,许多条长颈弯曲交缠,头颅深埋于羽翼之下,形成一个自我保护的姿态。
九头鸟!
而且这绝不是雏鸟或胚胎,而是一只已然成年的、本该翱翔于世的凶禽!
可一只成年九头鸟,怎么会在蛋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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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