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这就是祭坛的核心、血祭的终点。
这只九头鸟就是这场邪祭的最终受益者,但它的状态着实奇怪。
岁月太过漫长,崔云心会把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抛之脑后,现在回想起来,他依稀记得自己很久以前是见过九头鸟的。
九头鸟也叫鬼车或姑获鸟,传说九头鸟生来就带着煞气,飞过时会吸走小孩子的魂魄,所以人们遇到九头鸟都要吹灭灯火、放狗把它赶走[1]。
崔云心又往前走了几步,离那个蛋更近了一些。
他能感觉到蛋壳里传出的脉动,还有强健有力的心跳。
此时,蛋里面蜷缩的九头鸟微微动了一下,红色的液体随之轻轻荡漾,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那只九头鸟的头,从翅膀下面露了出来,它的五官排布很像人脸,只是没有耳朵,尖尖的脸上覆盖着一层绒羽。
它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绒毛丛中露出暗红色的瞳孔,正直勾勾地盯着崔云心。
祭坛之上,一妖一鸟,隔着那层薄薄的的卵壳沉默地对视。
九头鸟的眼睛像两颗凝固的血珠,嵌在它覆着细密暗红翎羽的侧脸上,眼神空洞茫然,没有焦距,仿佛只是无意识地睁开,并未真正看见什么。
鸟身蜷缩在粘稠的红色液体中,随着卵壳的缓慢自转微微起伏,若不是崔云心可以清晰地听见它的心跳,眼前的凶禽其实更像一具庞大而诡异的标本。
崔云心仰头看了片刻,然后往鸟首的方向凑近了一些。
卵中的九头鸟依旧毫无反应,直直地望着前方,似乎只是无意识地朝着崔云心所在的方向。
崔云心抬起右手,不紧不慢地,伸出食指竖在九头鸟眼珠的正前方。
随后,他突然向左边指了指。
九头鸟的眼睛一眨不眨,纹丝不动。
崔云心又向右指了指。
那双眼珠依旧凝固,眸光黯淡,并不会下意识地追着他手指的轨迹转动眼球。
崔云心放下手,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打量着这颗近在咫尺的鸟头。
接着,他缓缓握起了拳头,手臂弯曲后拉,做出一个标准的蓄力姿势,像是准备要一拳砸在蛋壳上。
就在他的拳头即将砸出去的瞬间,蛋壳中装死的九头鸟猛地闭上了眼睛!
整个蜷缩在血水中的庞大身躯,像是受到惊吓一般向后猛地一缩,带起了一阵血水搅动的声响。
它紧紧贴在了卵壳的另一侧,翅膀下意识地张开了些许,做出防御姿态,但因为空间限制,这姿态显得有些滑稽。
崔云心的拳头,也在距离卵壳不到半寸的位置稳稳停住了。
他收回拳头,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即微微探身,将脸凑近那颗因为受惊而紧闭眼睛、瑟瑟发抖的鸟头。
隔着半透明的卵壳,他和颜悦色地开口了。
“所以,你一直是醒着的,对吧?”
卵中的九头鸟,没睁眼,但身体似乎抖得更厉害了些,粘稠血水被搅动得一阵翻涌。
它醒着,它当然醒着!
本来它满心不耐烦,想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竟敢闯到这里来,如果能吓跑最好,对于那些不识相的,它就只能勉为其难地吃几个人了。
结果一睁眼,眼前站着一个千年狐妖。
妖王?没关系,它也能应对……等一下!
为什么这只白狐的眼睛是青铜色的?
众所周知,古往今来,只有一只青铜色眼睛的白狐狸,那就是回月山神、灵鉴狐王——崔云心。
九头鸟:“……”
它现在装睡还来得及吗?
“醒着就好办了。”崔云心自言自语,直起身,目光转向了脚下这座简陋却邪气森然的岩石祭坛。
他绕着祭坛走了一圈,手指在那些粗糙冰冷的岩石表面拂过,指尖过处,留下了一层极薄的、晶莹的霜痕。
霜痕迅速蔓延开去,相互连接,转眼间便将整座祭坛的每一块岩石、每一条缝隙,都覆盖上了一层剔透的冰壳。
“先清场。”他轻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话音未落,崔云心并指如剑,对着祭坛底座某处随意地一划。
咔嚓——轰隆!
一声沉闷巨响炸开,被冰层包裹、内部结构已被寒气彻底侵蚀脆化的岩石祭坛,从底座开始,轰然崩塌!
巨大的石块并没有四散飞溅,因为在落下过程中,它们便被无处不在的凛冽寒气冻成了更脆的冰坨,落地即碎,化作无数闪烁着寒光的粉末簌簌落下。
顷刻间,那座作为邪祭核心的祭坛便化为满地的冰尘,只留下原地一个浅浅的凹坑。
祭坛崩毁的巨响在密闭空间内回荡,震得那枚悬浮的巨大鸟蛋也剧烈晃动起来。
卵中的九头鸟似乎终于意识到了灭顶之灾,其他几颗头也陆续从翅膀下露了出来。
所有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中爆发出惊惧与暴怒混杂的光芒,粘稠的血色液体开始疯狂翻腾!
砰——
不待它有所动作,崔云心已一掌拍在了蛋壳之上。
别看蛋壳薄如蝉翼,其实非常坚固,等闲修行者倾尽全力也未必能在上面留下半点痕迹。
但崔云心并非等闲修行中人,他甚至没感觉出来这蛋壳到底坚不坚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如同敲击薄冰的清脆裂响。
以他掌心的落点为中心,无数蛛网般的裂痕一瞬间爬满了整个卵壳,下一秒,卵壳彻底崩碎。
粘稠腥臭的暗红血水如同决堤般倾泻而下,浇在下方堆积的冰晶粉末与黑色土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腾起刺鼻的白烟。
蜷缩其内的九头鸟完全暴露出来,湿漉漉的暗红羽毛紧贴着身体,九颗形态各异、但皆狰狞凶戾的鸟首昂起,异口同声地发出了直刺灵魂的尖厉嘶鸣。
它庞大的双翼猛地张开,搅动起腥风血雨,就要振翅冲破这地底囚笼。
“你想去哪儿?”崔云心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随着他话音落下,整个广阔的地下空间的四壁、穹顶、地面,瞬间凝结了出厚达数尺、坚硬逾钢的玄冰。
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合拢,将整个空间彻底封死,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寒冰囚笼!
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那九头鸟刚腾起数尺,便被骤然降低到极致的酷寒与凝滞的空气困住,动作立刻迟缓下来,如陷泥沼,奋力拍打的翅膀上也迅速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
“唳——”九头鸟九首齐啸,道道暗红如血的光束从不同鸟喙中喷出,射向崔云心和周围的冰壁,光束充满腐蚀与死寂气息,仿佛只要一沾上就会形神俱灭。
然而,那些血光触及崔云心身前尺许,便如同撞上无形坚壁,纷纷溃散,击打在冰壁上也只能留下浅浅的灼痕,并迅速被新生的冰层覆盖弥补。
崔云心脚下一步未动,他只是漠然抬起手,对着空中不断释放攻击的九头鸟虚虚一握。
咔、咔嚓——
九头鸟周身的空气骤然凝滞,化为肉眼可见、泛着青芒的锁链和囚笼,将它庞大的身躯死死禁锢在半空!
冰笼没有给它任何挣扎的机会,快速向内收缩挤压,锁链缠住它的翅膀,冰棱刺入它的皮肉,暗红的鲜血汩汩涌出,又在接触湛湛青光的那一瞬间被冻结成冰。
九头鸟发出凄厉绝望的哀鸣,挣扎更加疯狂,但一切反抗在那绝对的温度与力量压制下,都显得徒劳而可笑。
它的眼神由暴怒转为恐惧,最后化为了一片死灰。
崔云心看着冰笼中气息迅速萎靡的九头鸟,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再次并指,隔空轻轻一划。
一道细微却凝练到极致的金光自他指尖射出,无声无息地穿透冰笼,掠过九头鸟最中央、也是最大的那颗头颅的脖颈。
动作轻描淡写,宛如裁纸。
九头鸟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所有生机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暗红的眼瞳陆续熄灭,彻底失去光彩。
随后,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就在崔云心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却见九头鸟的躯体,竟然从内而外开始急速融化!
就像一具烈日下的蜡像,坚硬的骨骼、强韧的筋肉、暗红的羽毛……它所有的部位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液化,混合成一团诡异的固液混合物。
然后是暗红的血液、惨白的脂肪、灰黑的筋肉纤维……统统融在一起,变成一滩粘稠腥臭的血水肉糜。
这滩混着肉块的血水足有数丈方圆,颜色浑浊不堪,甚至像是生机尚未散尽似的,还在缓缓流动着!
冰笼消散,这滩难以名状的秽物哗啦一声坠落在下方冰晶与黑土混杂的地面上,向四周蔓延而去,散发出了比之前浓烈十倍的恶臭。
崔云心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但很快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观察着这堆由九头鸟所化的诡异秽物。
这死法太奇怪了,寻常妖族死后,要么打回原形,要么妖气爆发,而这种上古凶禽,即便被杀横死,也应是妖气冲天、尸骸难毁,绝无可能化为一滩难以名状的烂泥。
他想了想,从风衣口袋中取出手机,这里居然还有信号,虽然只有一格。
他点开相机,对着地上那摊缓缓蠕动、夹杂着可疑碎块的血水,花了点时间找好角度,避开了过于挑战人类视觉极限的局部,尽量拍了一张能清晰展现其状态、而又不至于让观者立刻呕吐的照片。
然后,他把照片发到了科室小群里。
【云自无心:[图片]】
【云自无心:临江祭坛找到的九头鸟,疑似血祭的幕后主使,刚处理掉。死后就变成这样了,这正常吗?】
几乎就在消息发出的下一秒,群里就有人回复了。
【芥末千层酥:……科长,我刚想点夜宵。手贱点开大图看了一眼,夜宵省了。】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跳出。
【芥末千层酥:不过说正经的,科长,这玩意儿不对劲啊。】
==========作者有话说:==========
【1】这里采用的是《酉阳杂俎》和《齐东野语》的记载。
第二更奉上!
下个副本一定要写点温馨向的奖励一下自己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