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指挥部角落,何厌深闭着眼,呼吸刻意放得平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干枯的手,正朝着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腕缓缓探来。
就在那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刹那,何厌深猛地睁开了眼睛,同时手腕一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只枯爪!
他动作极快,一个翻身就从躺椅上滚落在地,单手撑地,瞬间与魏疆拉开了几步距离,眼神警惕而冰冷地盯向对方。
魏疆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点伪装的温和与故交长辈的慈祥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被打断计划的不悦和一丝意外的玩味。
他看了看自己落空的手,又抬眼看向如临大敌的何厌深,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醒了?”魏疆慢吞吞地笑起来,“反应挺快,看来大白教得不错。我就是看你气血不稳,想帮你把把脉,瞧瞧那鬼气伤到根本了没有,你紧张什么?”
何厌深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他,体内那沉寂的森然鬼气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极度戒备与危机感,开始不安地涌动,丝丝缕缕的冰寒与锋锐感再次从四肢百骸渗出,让他指尖微微发凉。
魏疆像是没看到他眼中的戒备,反而上前半步,诚恳地低声道:“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身上那东西……不一般。我们找个安静地方,魏伯帮你好好瞧瞧,说不定能帮你控制住,免得以后惹出大祸来,伤了自己,也连累旁人。”
“不劳费心。”何厌深慢慢站直身体,“我的事,自有我师父和科长处理。”
“另外……是谁告诉你,我身上有鬼气的?”
这事只有寥寥几人知道,而且那几个人的嘴一个比一个严,连敖连霏都未必被告知过。
那么眼前这个所谓的“魏伯”,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魏疆脸上那点虚假的和气终于挂不住了。眼神一冷,透出一股阴鸷:“敬酒不吃吃罚酒!小子,你这身鬼气留在这儿也是糟蹋,跟我走,是你天大的机缘!”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鬼魅般一晃,五指曲张,带着一股阴风,再次朝着何厌深的肩胛抓来。
这一抓看似寻常,却封死了何厌深左右闪避的空间,指风凌厉,显然用上了真本事,想一举制住他。
“你干什么?!”旁边不远处的舒恰晓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惊怒交加地喊道。
但何厌深比她反应更快!
或者说,是那股一直蛰伏在他体内的森然鬼气反应更快!
轰!
一股比之前在巷子里更加凝实的漆黑雾气,毫无征兆地从何厌深体内喷薄而出,瞬间将他周身数尺的空间尽数笼罩。
黑雾翻滚,其中似有无数细小扭曲的符文一闪而逝,仿佛源自九幽的最深处。
何厌深站在黑雾中央,不动如山,眼眸深处跃动着两点幽暗火光。
魏疆的指尖一接触到黑雾,便如同被无数根钢针同时刺中,他惨叫一声,触电般缩回手,猛地后退。
他惊骇地看着自己瞬间变得焦黑、甚至开始溃烂的指尖,又难以置信地望向何厌深。
“这不是普通的鬼气!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魏疆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又惊又惧。
他本以为何厌深体内只是一股纯净的鬼气,现在一看,这股鬼气的位格怎么会高到让他这个和死人打交道的人都本能地畏惧。
“我是镇异枢机府特事科科员,何厌深。”黑雾中传出何厌深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冰冷,却异常清晰坚定。
他感觉自己对这股鬼气的掌控似乎更强了点,虽然依旧无法精细操控,但至少能勉强引导爆发的方向,不至于完全失控。
何厌深知自己这状态维持不了多久,必须速战速决。
他心念一动,缭绕周身的黑雾猛地向前一卷,化作数道凝实的黑色触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向魏疆。
没有技巧,全是力量。
魏疆脸色大变,急忙向后飞退,同时口中念咒,袖中飞出数张画着扭曲符文的黄纸人,迎风便涨,试图阻挡黑雾触手。
然而那些纸人在接触到黑雾的瞬间,便如同被泼了浓硫酸般嗤嗤作响,迅速焦黑,化为飞灰。
“所有人注意!魏疆是内鬼!拿下他!”何厌深一边操纵黑雾猛攻,一边朝着指挥部内其他被惊动的人员厉声喝道。
舒恰晓第一个响应,数道彩色的蛊虫流光和带着麻痹效果的药粉劈头盖脸打向魏疆。
附近的行动处队员也反应过来,纷纷拔出特制武器,结成阵势围拢过来。
魏疆左支右绌,他手段诡谲,尤其擅长控尸驱邪,但不擅长正面强攻,更被何厌深的诡异黑雾所克制,一时间险象环生,身上多了数道被黑雾腐蚀或蛊虫叮咬的伤口。
眼看就要被合围擒拿,魏疆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与决绝。
他突然不再后退,反而站定,从怀中摸出一枚漆黑的骨哨,放在唇边用力一吹!
“咻——”
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响起,仿佛无数怨魂齐声哀嚎,骤然响彻整个指挥部!
哨音似乎带有某种特殊的力量,让离得较近的几名行动处队员和舒恰晓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动作慢了半拍。
而后,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存放着两名已服毒自尽海巫教徒的那个临时隔间,铁门猛地从内部被一股力量撞开,轰然倒塌。
烟尘未散,两道身影已如猎豹般从中窜出,动作矫健迅猛,哪里还有半分尸体的僵硬与迟缓?
他们面色如常,眼神清明,周身邪气虽然依旧污秽,却充满了活人的气血波动。
这分明就是两个状态完好、蓄势待发的海巫教精锐教徒!
“他们根本没死!”舒恰晓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假死!
那所谓的服毒自尽,根本就是一出精心策划的骗局!
毒药是假的,或者他们自身就有解药和抗性,目的就是让这几个人在被确认死亡后,以尸体的身份被留在指挥部,潜伏在最核心的位置,作为魏疆最后的底牌和接应。
若非他们反应够快、下手够重,此刻从门内冲出来的,恐怕就是整整六个生龙活虎的敌人!
“拦住他们!”阎组长怒吼。
但事发突然,距离又近,那两名假死复生的海巫教徒目标明确,冲出后便各自施展邪术,直取离得最近的几名行动处队员。
同时,他们身形不停,扑向指挥部一侧的窗户,显然是要为魏疆制造更大的混乱。
趁着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制造的阻碍,魏疆眼中精光一闪,脚下步法诡异地一扭。
他险险避开何厌深因分心而威力稍减的攻击,身形猛地向后一撞,指挥部一侧的窗户玻璃应声彻底碎裂。
魏疆借着这一撞之力,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带着满身飞溅的玻璃碴和斑斑点点的血迹,从破开的窗口鱼跃而出。
落地后,他没有丝毫犹豫和留恋,身影瞬间没入外面的夜色中。
“别让他跑了!”
何厌深想追,但伤口的疼痛和体内鬼气爆发后的虚弱感同时袭来,让他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
舒恰晓急忙冲上来扶住他,大声急喊:“魏疆朝东边街道去了,可能有接应!那两具尸体是假死的!”
指挥部内外一片混乱,但分工还算明确,一部分人负责镇压那两具突然诈尸的海巫教徒,一部分人冲出大门试图追击魏疆。
魏疆在夜色的掩护下,在狭窄的巷道和废弃建筑间快速穿梭,他对临江的地形显然了如指掌,一路急奔,半步不停。
他捂着流血的手臂,脸色阴沉。
惊惧和恼怒过后,是更深的贪婪。
“那小子……必须弄到手……”他低声自语,身影一闪,拐入一条相对宽阔但空无一人的街,准备施展遁术,彻底远逃。
然而,就在他刚刚踏入这条街的刹那,脚步猛地顿住了。
一盏老旧但依然顽强亮着的路灯下,静静地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西装,外面套着一件同色的长风衣。
他站在那里,姿态闲适,仿佛只是深夜出来散步,恰好在此驻足,欣赏空寂无人的街景。
魏疆的心脏重重一跳,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完全看不透这个男人的修为,甚至感觉不到对方身上有明显的灵力或妖气波动,但这反而让他感到一种面对天敌般的恐惧。
“阁下是……”魏疆喉咙发干,下意识地想开口,同时身体已做出戒备和随时逃跑的姿态。
路灯下的那人,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人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儒雅温和,带着几分书卷气,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着,像是带着笑。
魏疆认得他,他是镇异枢机府的娄局长,娄借寓。
娄局长看着惊疑不定的魏疆,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在跟一个迷路的下属打招呼。
“这么晚了,慌慌张张的,要去哪儿啊?”
娄局长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磁性,在空寂的街道上清晰地响起。
魏疆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想也不想,邪功疯狂运转,就要施展出压箱底的保命遁术。
他根本不想知道娄局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只知道,自己绝不能被抓住!
然而就在他法力即将爆发的瞬间,娄局长似乎随意地抬起了右手。
然后,伸出食指,隔空朝着魏疆的方向轻轻一点。
没有任何灵力或妖气的波动,魏疆却觉得一股庞大到令他窒息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拂过了他的身体。
他体内疯狂运转的邪功瞬间停滞,他凝聚起来的法力、神识、甚至逃跑的念头,都在这一指之下土崩瓦解!
“呃……”魏疆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眼前一黑,身体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水泥路面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娄局长缓缓收回的指尖上,仿佛有一抹极其深邃的黑色流光。
那流光的气息,竟与何厌深身上爆发出的鬼气……
如出一辙。
……
指挥部内短暂的混乱终于平息。
那两个海巫教徒虽然凶悍,但在反应过来的行动处队员的围攻下,很快被重新制服。
一阵平稳的脚步声由外及内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娄局长一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像拎一只破麻袋似的,随意地拎着魏疆的后脖领,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西装笔挺,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依旧,仿佛只是出门散了趟步,顺便捡了件不太体面的行李回来。
“娄局!”阎组长连忙迎上去,脸上惊魂未定,又带着几分羞愧,“您怎么来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路过,听到动静,就进来看看。”娄局长语气轻松,随手将魏疆丢在阎组长脚边,那动作随意得像扔了袋垃圾,“这人企图逃跑,我顺手拦下了。”
“就是他!”阎组长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魏疆,气得牙痒痒,“这老匹夫,伪装得真好!要不是小何机警,差点就让他得手了!”
何厌深的视线从魏疆身上移开,落在娄局长身上,眼中充满了困惑与不解。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娄局长,他……他怎么会是内鬼?他明明是我师父的朋友……”
娄局长走到何厌深面前,微微俯身,仔细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的伤,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他沉吟片刻,反而问了一句:“小何,大白道长认识的、和他口中所说的那个魏疆,和你今天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这个魏疆,你确定……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何厌深愣住了。
同一个人?
师父大白道长交游广阔,结识的“魏疆”可能确实是湘西赶尸一脉的传人。
但……人是会变的。
更可怕的是,在这个存在夺舍、附体、炼尸、乃至更高明伪装手段的世界里,“外表”和“部分记忆”能代表是“同一个人”吗?
他见到的魏疆,绝不是一个正常与师父相交的正道人士,可能……这个魏疆早就不是师父认识的那个了。
想到这里,何厌深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比体内的鬼气更冷。
就在这时,他体内那股刚刚沉寂下去的鬼气,再次开始蠢蠢欲动。控制不住地从他指尖逸散出来。
“又来了!”舒恰晓惊呼。
阎组长和其他队员也紧张地看着何厌深,眼神中带着惊疑,这黑气实在太过诡异,与已知的任何邪祟之气都不同。
虽然相信何厌深,但他们依旧不敢放松警惕。
娄局长的目光落在那缕扭动的黑雾上,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微微闪了闪。
他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点麻烦、但并非无法处理的小问题。
“别紧张,也别抗拒它。”
娄局长的声音依旧平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甚至在何厌深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东西是你自己的,只是你还不会用。越是抗拒,它越容易失控。”
何厌深诧异地看向娄局长,在场众人印象中的局长虽然位高权重、见识广博、手腕通天,但自身似乎是没有任何修为的普通人。
他怎么敢如此笃定地说这力量是何厌深自己的,还教他怎么用?
“试着感受它……”娄局长伸出右手,虚虚点向那缕黑雾,动作很慢,像是在指点小孩写字,“别把它当成外来的敌人,就当它是你多出来的一根手指,虽然不听使唤,但总归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你平时怎么控制手指活动的?就用那种感觉去想,让它回来。”
他的话语很平常,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何厌深却不由自主地按照他说的去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忽略周围的目光,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那缕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雾上。
不是驱逐或压制,而是感受,接纳,然后尝试引导。
这种感觉很奇异。
黑雾冰冷刺骨,带着死亡与古老的气息,但在娄局长的指导下,何厌深第一次没有对它产生本能的恐惧和排斥。
他模糊地感觉到,这黑雾像是一种沉睡了太久、只剩下本能反应的力量,暴躁,不安,却又……孤独。
他集中精神,想象着控制自己的手指弯曲,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这种控制的意念投向那缕黑雾。
紧接着,在何厌深全神贯注的牵引下,它开始缓慢地朝着他指尖的皮肤缩了回去。
最终,它完全没入了何厌深的指尖,消失不见。
何厌深颤抖地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冷汗。
这一次,他感觉比之前鬼气自行爆发后更加疲惫,但精神上却有种奇异的轻松感,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触碰并影响了体内这股危险的力量。
他抬头看向娄局长,眼中充满了感激,但更多的却是深深的疑惑。
“娄局长,您好像……很了解这东西?您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吗?”
娄局长闻言,微微一笑,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无害,带着点长辈看到晚辈取得进步的欣慰。
“我随口说的,没想到还真管用。”
第一个问题他打了个马虎眼,第二个问题更是直接忽略了过去。
他站起身,掸了掸风衣,随后看向阎组长。
“把魏疆看好了,等他醒了直接审,他身上的秘密恐怕比我们想的都多。”
“你发给我的信息我都看了,虽然临江市海巫教的总部还没挖出来,但他们这次损失惨重,祭坛被毁,九头鸟的分身被灭,折了这么多人手,现在内鬼也暴露了。”
“我觉得,他们很可能会狗急跳墙。”
==========作者有话说:==========
娄借寓局长堂堂登场!
虽然一章就出现过了,但我觉得这章才算是他真正的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