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艾琳娜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挣脱了出来。
她猛地放下水杯,发出一声闷响,声音都拔高了一点。
“崔科长,这不可能!这家民宿从选址、设计、施工到后期的安全评估,都是我亲自跟进的,图纸我反复看过,绝对没有设计地下室!”
“施工期间我也经常来抽查,没有发现任何向下挖掘的痕迹,地脉勘测报告显示这里灵气平稳,没有异常阴气聚集点。”
“要是有僵尸,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急得就差指天发誓了。
刘漱玉的脸色也白了白,血族对亡灵僵尸类生物的感知本应敏锐,但她从未察觉到地下有任何同类的死气。
她看着崔云心,声音有些发紧:“这位……崔科长是吧?有没有可能弄错了?或者,是别的东西?”
“科长不会弄错的!”
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带着点犹豫和心虚,从餐桌末尾传来。
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到了声音的来源,何厌深的身上。
何厌深被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刚刚只想站出来给崔云心撑腰,虽然崔云心可能完全不需要,根本没想好有什么理由和证据能证明崔云心说的没错。
但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还是硬着头皮,绞尽脑汁小声说道:“应、应该是有的。我,呃,昨晚……做了一个噩梦,对,噩梦!”
他咽了一口唾沫,在刘漱玉瞬间变得惊恐的目光中,艰难地描述道:“我梦见一个穿清朝官服的人,坐在一口打开的棺材上哭,说他家被占了,还说什么鸠占鹊巢、前朝王法之类的……”
随着他的描述,刘漱玉的脸更白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布。
崔云心起初以为她反应这么大,是心里有鬼,仔细瞧了瞧,才发现可能是这吸血鬼姑娘害怕僵尸。
艾琳娜也倒抽一口冷气,猛地低头死死盯着地板,仿佛想用目光穿透厚实的地毯和水泥,看清楚地底下究竟有什么。
崔云心放下叉子,将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互相轻点:“毋庸置疑,这里地下确实沉睡着一具清朝年间的僵尸。而你们……”
他看向两眼直愣的刘漱玉和满脸烦躁的艾琳娜。
“……对此毫不知情。并且,你们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他的阴宅正上方盖了一栋民宿,并经营至今。”
刘漱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艾琳娜痛苦地捂住额头,低声呻吟:“哦不……我的年终奖,我的K!我就知道这地方风水不对劲……”
这件事确实充满了戏剧性,但在华夏大地上,盖阳宅压到人家阴宅的事其实并不罕见。
华夏大地上更罕见的是刘漱玉这只吸血鬼。
唰——
一道凌厉的剑气毫无征兆地爆发。
坐在何厌深斜对面的祁孤芳,不知何时已放下了碗筷。
他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如出鞘的剑锋,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从不离身的玄铁剑柄上。
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豁然起身,衣袂带风,转身就朝着餐厅通往民宿外部的方向大步走去,丢下一句斩钉截铁、杀伐之气扑面而来的话。
“稍等,我去把僵尸解决了。”
动作之快,决心之果决,完全没有丝毫犹豫或讨论的余地。
在他简单的逻辑里,地下有僵尸,民宿主人不知情就是无辜的,那僵尸就是隐患,隐患就需要清除。
至于僵尸为什么沉睡、有没有害人、产权归谁……那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先斩了,清净。
“祁哥!祁道长!你冷静!冷静一点啊!”
“小芳!剑下留尸……啊不是,总之先问清楚再说!”
“你别冲动!那是科长先发现的,要处理也得按流程来!”
离他最近的舒恰晓和敖连霏反应最快,一个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一个拦在他身前。
何厌深也跳了起来,试图去按祁孤芳握剑的手。
让这位杀神现在下去,那底下不管睡的是谁,下一秒估计就得变成真的尸体了,还是碎成很多块的那种!
万一那僵尸没害过人,只是睡太久糊涂了呢?万一还有什么隐情呢?
最重要的是,崔科长还没发话呢!
祁孤芳被几人七手八脚地拦住,剑气虽然未发,但周身寒意迫人,眉头紧锁,显然觉得这几人阻止他“斩妖除魔”十分不可理喻。
他冷冷地看向唯一还安坐原位的崔云心。
崔云心端起水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对那边的混乱视若无睹。
直到祁孤芳愤怒的目光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锥刺过来,他才放下杯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终南山的小剑修果然又开始了,就不能让狐好好吃顿饭吗?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丝毫没有褶皱的袖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惊魂未定的刘漱玉、一脸崩溃的艾琳娜、以及死死拦住祁孤芳的两人一龙。
“好吧。”
崔云心开口,声音清冷,却奇异地让餐厅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缓。
“看来咱们又来活了,旅社下面睡着只僵尸……”他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这事既麻烦又有点荒谬。
“确实不是个事,得赶快处理。”
艾琳娜的效率向来是社畜界标杆,尤其是在“避免背锅”和“证明自己工作没疏忽”这两件事上。
社畜被逼到绝境时爆发的效率是惊人的。
她几乎在崔云心下达调查指令的同时,就已经通过加密终端调取了这间民宿从拿地到竣工的所有官方及内部档案。
民宿的名字叫“永生”,很符合刘漱玉和艾琳娜的种族。
“你说你,好端端的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你看,又招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了吧……”她一边不停碎碎念着,一边手指在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上划得飞快。
突然,她的脸色青了青,倏地将平板电脑屏幕转向了众人。
“科长,各位,”艾琳娜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压抑的崩溃,“我把能找到的所有记录,从最早政府卖地的记录、地质队往下钻探的报告,到画图纸的、盖房子的、监工的各路文件,连施工队每天挖了几方土、浇了多少水泥的流水账,全都扒拉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对、了、三、遍。”
她调出几张关键页面:“看,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往下挖土是实的,没窟窿,没老坟!施工那会儿从没记过挖出古怪东西,也没哪个工人中邪发癔症。”
“等到房子盖完了,消防安全之类的指标也是一切正常,合法合规,没有任何问题。”
“这地方就是一块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普通住宅用地!”
她喘了口气,最后几乎是用气音总结:“总之就是,我没辙了,什么异常都查不出来。”
这个结论让众人一时有些沉默。
质疑崔云心的感知?开什么玩笑!
这位千年大妖要是连地下睡着个什么东西都搞不清楚,那他这两千年道行和人界公务员算是白干了,直接收拾包袱回山里老家看月亮吧。
何厌深的噩梦也指向明确,时间、地点、苦主形象都对得上,和崔云心的感知不谋而合。
但现实的证据,却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
也许……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
“我去周围转转吧。”何厌深忽然开口,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带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我一个人去后院和建筑边缘看看,也许能发现点不一样的。”
言下之意,就是他够倒霉,说不定能把异常之处一个一个踩出来。
崔云心欲言又止,他想说他其实可以用神识直接探查地下,但也不想打击年轻人的积极性,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只是他开口嘱咐时,用词罕见地犹疑了一下:“小心,一旦发现异常就立刻通知我……们。”
那个微妙的停顿和临时补上的“们”字,让旁边的舒恰晓和敖连霏交换了一个“有情况”的眼神,艾琳娜更是唰的扭过头来盯着崔云心,目光灼灼。
“好!”何厌深傻笑着应了一声,独自一人沿着民宿外墙的阴影,慢慢地向后院更深处、灯光几乎照不到的地方走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后院深处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动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突然,崔云心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着“何厌深”的名字。
众人面面厮觑,一时不知该夸何厌深动作真快,还是该感叹他还是这么倒霉。
接通后,何厌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压得很低,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紧张和激动。
“科长,我找到了!”
“后院最东北角,有一丛长得特别茂盛的灌木后面,我感觉这里泥土的颜色不太对,就用师父教的方法探了一下。”
“下面果然有空洞,而且阴气很重,有回旋,像是个入口,你们快来!”
崔云心却问:“你没受伤吧?”
“啊?哦,没事,就是摔了一跤。”何厌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语气满不在乎地回答。
电话挂断,几乎同时,一个精准的定位信息发到了崔云心和其他几人的手机上。
“走!”崔云心简短下令,身形已如一道轻烟般朝着后院东北角掠去,其他几人也立刻跟上。
这间民宿在郊区,后院东北角,是民宿边界与一片野生杂木林的交界处,平时罕有人至。
那丛何厌深提到的灌木确实异常茂盛,在昏暗中如同一只蹲伏的巨兽,但众人赶到时,却没看到何厌深的人影。
“小何?”舒恰晓低声喊了一句。
就在这时,灌木丛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何厌深的身影从那里走了出来,脚步有些快,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放松感,甚至有点恍惚。
他的脸上还沾着一点灰尘和泥土,看来所谓的摔了一跤是脸朝下摔的。
“科长?你们怎么都来了?”何厌深看到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来,语气自然地问道,“是发现什么了吗?”
众人:“……?”
崔云心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何厌深脸上,那双青铜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你刚才不是打电话,说找到了入口,让我们过来?”他平静地问。
“啊?我打电话了?”何厌深眨了眨眼,表情是纯粹的困惑,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看了看通话记录,最新一条确实是几分钟前打给崔云心的,时间就在几分钟之前。
他皱起眉,努力回想:“我……我刚才好像是觉得这边不太对劲,走过来看了看,然后就看到你们过来了。电话……可是我不记得我打过电话啊?”
这是什么情况?
刚刚在电话里还语气紧张激动报告发现的人,转眼就一脸茫然,连自己打过电话都不记得了?
“你找到的入口呢?”祁孤芳冷声问,目光如剑般刺向何厌深的身后。
“入口?什么入口?”何厌深更加茫然了,他回头看了看那丛灌木,又看了看脚下普通的泥土地,“这里……就是普通的后院角落啊。我刚检查过了,什么也没有。”
他说得十分笃定,仿佛刚才那个报告发现入口的人根本不是他。
崔云心没再问何厌深,而是直接走到那丛灌木前,祁孤芳紧随其后,剑气微吐,灌木无声地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的地面。
泥土颜色确实与周围略有差异,更显深褐湿润,但绝对没有人工挖掘或空洞的痕迹。
敖连霏再次将手按上去,仔细感应,摇了摇头说:“地脉平稳,没有明显空洞或异常水汽波动。”
刚才何厌深在电话里描述的“阴气很重,有回旋”,此刻荡然无存。
“小何,你过来一下。”舒恰晓也上前了几步,但她没有去检查地面,而是从挎包里取出一只通体碧绿、形如蚕豆的古怪蛊虫,轻轻放在何厌深的眉心。
蛊虫触角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只有舒恰晓能听见的嗡鸣。
几秒钟后,舒恰晓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她收回蛊虫,看向崔云心,语气严肃:“科长,小何的短期记忆,特别是关于发现入口、打电话、描述阴气这几分钟内的关键记忆节点,有被外力干扰的痕迹。”
“这是一种非常高明的、极具针对性的认知干扰法术,目的就是让他忘记刚才的发现。”
舒恰晓顿了顿,看向脚下看似平常的泥土,又看了看何厌深,以及眉头紧锁的艾琳娜和刘漱玉,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推论。
“如果小何是这样的……那当年的施工队,会不会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他们或许真的发现了异常,甚至可能已经挖到了墓穴边缘,但立刻就被这种法术影响了,忘记了异常本身,只记得一切正常。”
“所以他们留下的所有记录,所有人的口述,才会如此统一地显示,这里什么都没有。”
“那只僵尸不希望任何人发现他,打扰他的安眠。所以他用了某种方法,让所有可能察觉他存在的人,自动忽略他,甚至彻底遗忘他。”
“结果……”
艾琳娜接口了,她声音干涩,带着一点后怕:“结果就是,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在地下。他的墓穴本就被厚厚的泥土和岩石覆盖,然后被人用水泥地基彻底封死,最后还在上面,建起了一座生意还算不错的民宿。”
一只沉睡的僵尸,只想安安静静睡大觉,于是让世界遗忘他。
而整个世界,包括专业的施工队和严谨的记录,都真的忘记了他。
直到这座民宿盖在了他的屋顶上,还住进了一群感知异常敏锐的客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