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60章

何厌深用力咽了口唾沫,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但声音还有些发飘。

“嗯,做了个很、很真的梦,梦见一个穿清朝官服的……好像在哭,说他的房子被占了。”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离奇,赶紧找补:“可能是这房间的……风格太特别了,有点阴森,加上今天太累,就……”

他没说完,但崔云心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

这吸血鬼民宿的氛围渲染得太好,加上一天之内经历太多刺激,做点古怪的噩梦实在太正常了。

白狐狸静静地听着,幽绿的眸子在昏暗中泛着莫测的光,像两枚沉在深潭里的冷玉。

在何厌深说完后,它忽然轻盈地从蹲坐改为趴伏,然后身体蜷缩起来,长长的尾巴绕到身前,将自己团成了一个蓬松柔软的白色毛团,散发着淡淡的冰雪清气。

然后,崔云心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睡吧。”

那团蜷在何厌深枕头边的狐狸不再动弹,连那双发光的眸子也缓缓阖上,只留下眼缝处一点极微弱的绿芒,显示它没有睡着,只是闭目养神。

它呼吸平稳悠长,周身的寒意收敛了许多,但依旧存在,像一层无形的、安静的屏障。

何厌深呆住了。

他低头看着这团触手可及的毛茸茸,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

科长这是在……陪他?

因为他说做了噩梦,觉得房间阴森,所以……就变成狐狸团在他枕头边,让他能继续睡?

这个认知让何厌深的心脏再次不争气地漏了几拍,但这次是因为难以置信和受宠若惊。噩梦带来的阴冷和惊悸,真的被身边这只白毛球驱散了不少。

他小心翼翼地慢慢重新躺下,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侧过身,面朝着那团白色的毛球。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隐约闻到科长身上那股特有的清冽气息,其中混合着动物毛发的味道,但闻着很干净,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毛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韵律。

黑暗不再那么令人不安,房间里那些哥特式的诡异装饰也失去了吓人的能力。

何厌深悄悄吸了一口气,将那缕清寒又干净的气息含在鼻腔与舌根,舍不得轻易呼出。

绷了一夜的神经与筋肉一点一点松懈下来,眼皮渐渐发沉。

这次他睡得很沉,很安稳。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也被没入地平线下时,特事科的一行人才陆续从各自风格诡异但异常好睡的房间里晃出来。

一觉从凌晨直接干到傍晚,个个都睡得头重脚轻,腹中空空如也。

苍翎昨天就走了,他不是公职人员,住民宿没报销,就算刘漱玉愿意免费接待他,他自己面子上也过不去。

而且苍翎没钱,正常情况下,他的收入全靠“朋友接济”和“野外自助”。

于是苍翎猛地一拍脑袋,做出焦急万分状:“我突然想起来,家里……家里还有只黄鼠狼等着喂呢,饿一天了!我得赶紧回去,不然那小家伙得把窝都给啃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重新化为隼形,双翅一振,“嗖”地一下冲天而起,转眼就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隼生艰难,能省一点是一点,大哥的免费民宿虽好,但他苍翎可是有骨气的隼!他绝对不蹭大哥的公务福利!

众人:“……”

一阵夜风吹过,带着点凌乱的尴尬。

舒恰晓眨着眼睛,喃喃道:“家里的黄鼠狼等着喂?这借口……”

“黄鼠狼?这种小动物不是在苍翎小叔叔的食谱上吗?真的是有黄鼠狼等着他去喂,而不是有黄鼠狼等着喂他?”敖连霏也大为震撼。

何厌深硬着头皮说:“苍翎说的黄鼠狼……可能……是指我家养的那只黄三郎,上次在海西受了点伤,被苍翎带去修养了。”

崔云心早就跟他说过黄三郎辟谷了,但他总觉得毕竟是活物,饿着人家也不太好,就时不时喂黄三郎一点。

结果现在,好好一只黄大仙,硬是被他喂成了会可怜巴巴地扒着他的裤腿喊“饿饿,饭饭”的家养宠物。

众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崔云心揉了揉眉心,不再理会这个插曲,让艾琳娜赶紧去安排房间。

…………

民宿一楼的公共区域兼餐厅,已经被刘漱玉重新布置过。

厚重的窗帘拉开少许,露出窗外城市璀璨的夜景,长餐桌上铺着墨绿色的天鹅绒桌布,银质的烛台取代了过于昏暗的壁灯,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煎肉排和热汤的浓郁香气。

“各位睡得还好吗?”刘漱玉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暗红色丝绒长裙,笑容优雅得体,正将一大盘淋着深褐色酱汁的烤肋排端上桌。

“刘老板太客气了!”舒恰晓第一个冲到桌边,眼睛发亮地盯着桌上的食物,“哇!这肋排!这蘑菇浓汤!这蒜香面包!刘老板你手艺也太好了吧!完全不像……呃……”

她及时把“吸血鬼”三个字咽了回去。

敖连霏也吸了吸鼻子:“香气很正,火候把握得也好——比我们食堂强。”

“但凡是个会做饭的,都比我们食堂强。”祁孤芳难得接了话,他已经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在几道素菜上逡巡。

崔云心和何厌深最后下来。

崔云心已经恢复了人形,他穿着一件质地精良、剪裁简约的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一粒纽扣,袖口随意地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一头黑发似乎只是随手抓了抓,有几缕发丝凌乱垂落,却不显颓废邋遢,反而有一种潇洒的美感,也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绝,俊美得不可逼视。

当他抬起眼帘,眸光流转时,眼底非金非玉的独特青铜色泽,反复提醒着旁人,他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只是一个容貌过于出色的寻常人。

走在他侧后方的何厌深,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好看。

短发清爽,带着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春感,眉眼清晰温润,琥珀色的瞳仁在暖光下清澈干净,因性格内敛而显得格外专注。

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却收得利落干净,透着一股不肯轻易服输的硬气,但整体是带着书卷气的英俊,像溪水中被打磨光滑的卵石,自有其沉静可靠的质地。

众人落座,刀叉碗碟轻响,暂时没人说话,都专注地填补着空了近二十个小时的胃。

食物确实美味,刘漱玉的手艺远超大家对一家“主题民宿”老板的预期。

吃到半饱,气氛逐渐活络。

舒恰晓最先忍不住好奇,咬着叉子,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正在慢条斯理喝红酒的刘漱玉,又看看旁边正埋头苦吃的艾琳娜。

“刘老板,艾琳娜前辈!”舒恰晓开口,语气充满探究,“我一直想问,你们两个……一个血族,一个蝙蝠精,是怎么成为好朋友的呀?”

这个问题显然勾起了其他人的兴趣,连祁孤芳都放慢了咀嚼的速度,悄悄竖起耳朵。

刘漱玉放下酒杯,用雪白的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露出一抹带着点回忆和无奈的笑容,看向艾琳娜:“这就要问我们敬业的艾琳娜科员了,一段……相当乌龙的黑历史。”

艾琳娜正把一大块沾满酱汁的土豆塞进嘴里,闻言动作一僵,慢慢把食物咽下去,脸上那副疲惫表情更加深刻了。

她叹了口气,放下叉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说起这事……”艾琳娜的声音有气无力,眼眸里写满了“不堪回首”,“我只能说,命运的玩笑,有时候开得比最离谱的剧本还要大。”

她端起旁边的冰水灌了一大口,才缓缓道来。

“那是我刚入职行动处没几年,还是个菜鸟的时候,被派去东欧出国际外勤,协助那边的教廷,处理一点当地狼人和女巫的小摩擦。任务不难,就是蹲点观察,写报告。”

“然后,就在我蹲点的那个破旧公寓楼天台上,变回原形节省体力顺便监控时,被一个半夜跑上来找灵感、据说学艺术的中国留学生给撞见了。”

艾琳娜用叉子虚指了指刘漱玉:“——喏,就是她。”

刘漱玉优雅地抿了一口酒,接口道:“那天月亮很好,我想上天台找找感觉,结果一上去,就看到月光下有个女人突然变成了一只体型……呃,比普通蝙蝠大不少的深栗色蝙蝠,然后蹲在了栏杆上。”

“那蝙蝠还歪着脑袋,用一种……怎么说呢,总之非常人性化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神看着我。”

艾琳娜翻了个白眼:“我当时心想,完蛋,这人谁啊,我不会暴露了吧?正准备用法术让她忘记这段记忆,或者干脆打晕了事,结果这姑娘……”

刘漱玉笑了笑:“我当时非但没害怕,反而很兴奋,我以为我遇到了传说中的吸血鬼!”

“你知道,我们这种学艺术的脑洞都比较大,而且那边关于吸血鬼的传说本来就多。”

“于是我激动地掏出速写本,用我毕生最礼貌的语气问她——‘尊敬的吸血鬼阁下,请问,我能为您画张像吗?或者,您介意和我聊聊永生的孤独与血液的哲学吗?’”

“噗嗤!”舒恰晓没忍住,笑喷出来,赶紧捂住嘴,敖连霏也瞪大了眼睛。

艾琳娜额角青筋跳了跳:“老娘是蝙蝠精!国产的,祖上十八代都是华夏的蝙蝠!吃虫子喝露水的那种!跟西洋那些见不得光的玩意儿——抱歉漱玉我不是说你啊——我们完全是两码事!”

刘漱玉耸耸肩,一脸无辜:“可你当时看起来就是一只很大、很神秘、很有气质的蝙蝠啊。而且我问你话,你也不回答,只是继续瞪着我,这不更显得高深莫测了吗?”

艾琳娜扶额:“我那是被你尬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而且我的任务要求是隐蔽,我敢开口说人话吗!”

“总之,”刘漱玉继续道,“从那天起,我就单方面认定艾琳娜是我在异国他乡遇到的、神秘的吸血鬼朋友。我经常偶遇她,给她带我觉得吸血鬼会喜欢的贡品。”

“比如品质很好的红酒、暗红色的丝绒布料、甚至还有一次是某位已故作家的初版诗集。艾琳娜她……每次表情都很精彩,但从来没真正伤害过我,也没明确否认。”

艾琳娜有气无力地补充:“因为我的任务是长期的,不能打草惊蛇!而且这姑娘脑回路清奇,但人又不坏,我……我就当她是个有点烦人但无害的观察样本了。直到——”

她语气沉痛起来。

“因为这傻子整天在吸血鬼传说泛滥的街区乱逛,还总是跟人打听本地吸血鬼社群,结果被一伙正儿八经的、饿急眼了的下等血族给盯上了。”

刘漱玉放下酒杯,表情也严肃了些:“那天晚上,我被他们堵在了一条巷子里。他们跟我说什么初拥、永生、鲜血的盟约之类的。”

“我听不懂,也吓坏了,但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试图跟他们套近乎。”

她模仿着当时自己那强作镇定、又带着几分天真的语气:“等等!各位血族前辈,我认识你们的一位同胞!她叫艾琳娜,你们认识她吗?能不能看在她的面子上……‘”

“然后呢然后呢?”舒恰晓急不可耐。

艾琳娜生无可恋地捂住脸:“然后那帮低等血族以为她在胡言乱语拖延时间,其中一个脾气暴躁的直接就给了她一口,虽然不是致死量的初拥,但也足够让她开始转化了。”

“等我察觉到不对劲,顺着她身上残留的气息找过去时,这姑娘已经脸色惨白地靠在墙上,脖子上俩窟窿眼,眼神都开始涣散了,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艾琳娜救命啊,你的同胞不太讲道理……”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次连何厌深都忍不住低笑出声,祁孤芳的嘴角也明显翘了一下。

崔云心切割牛排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看了艾琳娜一眼。

“所以你就英雄救美,杀进吸血鬼古堡了?”苍翎眼睛发亮。

“英雄救美个屁!”艾琳娜崩溃道,“我那是收拾烂摊子!我一个刚入职没多久的蝙蝠精,要单枪匹马闯进当地一个颇有历史的血族家族外围据点,去捞一个因为我的不作为而被转化的半成品!”

“我打报告求援都来不及!只能硬着头皮上!靠着一堆东方妖术、临时买的银器和大蒜,好不容易才把那帮低等血族揍趴下,把已经开始怕阳光的刘漱玉扛了出来。”

刘漱玉适时地补充,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笑意:“我醒来就已经在回国的飞机上了,艾琳娜坐在我旁边,一脸要死要活的表情,还给我灌一种味道很奇怪的草药汁,说是抑制血族本能的。”

“她跟我说:‘听着,刘漱玉,第一,我不是吸血鬼。第二,你现在是了,但是个意外。第三,回国,我会帮你备案,教你控制,找个正经血族前辈带你,但你再敢乱认亲戚,我就把你扔回东欧喂狼人!’”

艾琳娜长叹一声,拿起肋排狠狠咬了一口,仿佛在咀嚼当年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所以,事情就是这样。”

“一个美丽的误会,导致了一起严重的跨国非人生物伤害及转化事件,给我增加了无数报告和工作量,还莫名其妙多了个需要长期售后的朋友。现在她还开了家吸血鬼主题民宿……我觉得我这辈子是跟吸血鬼这三个字杠上了。”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连崔云心都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一个名字听起来像外国吸血鬼的本土蝙蝠精,一个被转化前是纯正华夏人类的吸血鬼,命运还真会开玩笑。

不过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奇妙的缘分和令人啼笑皆非的意外,或许才是生活的常态。

“那地下的那个僵尸呢?”崔云心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最后一块西兰花,随口问道,“你们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你们是一个血族,一个是蝙蝠精,再加上地下室里的一个僵尸,虽然习性有诸多相似之处,但严格来讲根本不是同一物种,但你们看起来相处得……应该还算和平?”

刀叉碰触瓷盘的轻响停了,咀嚼声停了,连烛火跃动的噼啪声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冻结了。

艾琳娜握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猛地睁大,里面写满了不加掩饰的茫然。

她夸张地掏了掏耳朵,声音有些飘忽:“崔科长您刚才说什么?我、我好像幻听了?”

刘漱玉脸上的优雅微笑彻底凝固,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她慢慢地放下红酒杯,指尖在杯柄上收紧,骨节有些发白。

她眨了眨那双属于血族的、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幽深的眼睛,语气满是惊悚和不确定,一字一顿艰难地反问道:

“僵尸?什么僵尸?崔科长,您说的事哪个地下?我这个旅社……”

“根本就没有地下室啊。”

她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自己这间精心布置的小餐厅,仿佛第一次怀疑起自家房子的结构。

崔云心拿着叉子的手也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刘漱玉,又转向一脸懵逼的艾琳娜,眼中罕见地掠过一丝错愕。

“没有地下室?”他困惑地重复了一遍,“昨晚我感知到,这栋建筑下方有一股属于僵尸的阴气。气息不算活跃,应该是在沉睡,但很稳固,与这座建筑本身还有着很高程度的契合,我还以为……”

他顿了顿,觉得自己的推断还挺合情合理的:“既然你们在此经营,应该是知道他的存在的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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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天庭拒绝后狐王考公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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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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