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59章

“艾琳娜推荐的这家民宿……还真是不拘一格。”

何厌深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与其说这是一家吸血鬼主题的民宿,不如说是某位品味独特、经费充足、且对暗黑浪漫风格有执念的文艺青年的私人收藏馆。

房间是宽敞的套房,色调以暗红、深紫和黑色为主,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窗外的天光遮挡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几盏造型复古、光线昏黄的壁灯和床头灯散发着暧昧朦胧的光晕。

墙壁上挂着几幅笔触阴郁的古典油画,角落里摆着仿古的烛台,连家具的边角都雕刻着繁复的荆棘与玫瑰花纹。

两张床都挂着深红色的帐幔,床柱顶端还蹲着几只造型诡异的石像鬼,一看就是用塑料做的,但确实很逼真。

好在虽然风格猎奇,但看得出用料讲究,打扫得纤尘不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冷的淡香,闻着倒不难受,反而有种奇异的宁神效果。

对于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精神和**双重透支的几个科员来说,能有个干净且安静的地方躺下,风格什么的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房间分配没什么悬念,艾琳娜显然贴心地考虑到了他们的关系和需求。

敖连霏和舒恰晓被安排在了隔壁一间风格类似、但多了些少女心装饰的双人间,祁孤芳被礼貌地请到了走廊另一头一间相对朴素的单人间。

而崔云心和何厌深,则被引到了这间看起来是主卧的套房。

至于理由,艾琳娜当时是这么对他们解释的:“你们俩本来就是室友,住在一起方便照应嘛,尤其是何厌深还受了伤。这间套房最大也最安静,还带独立浴室,最适合休养。”

理由充分,无可指摘。

但何厌深似乎从她那双带着浓重黑眼圈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我懂,不用谢”的微妙神色。

何厌深:“……”你到底懂了什么?

他现在实在没力气,也没心思去琢磨艾琳娜的想法。

他腿上和手臂的伤口在特事科特效药和自身道行的作用下,疼痛已经大为缓解,但失血和精力透支带来的虚弱感,以及体内那股鬼气几次爆发后又强行压制带来的空虚和冷意依旧如影随形。

他现在只想把自己扔进热水里,让紧绷的神经和酸痛的肌肉得到彻底的放松。

“科长,我先去洗了?”他征询地看向崔云心。

崔云心从进入房间后,就站在拉着厚重窗帘的窗边,似乎在感知着什么,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何厌深便拿着民宿事先准备好的洗漱包和干净的睡衣,一瘸一拐地挪进了那间浴室。

浴室比想象中更大,延续了外面的暗黑华丽风,但功能齐全现代。

不知民宿主人是怎么想的,淋浴隔间装的居然是磨砂玻璃,从外面可以隐约看到里面人的影子。

何厌深没敢泡澡,怕伤口感染,只是快速冲了个热水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疲惫和污秽,也让他昏沉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睡衣用的是柔软的纯棉材质,谢天谢地不是吸血鬼主题的丝绸睡袍,他换好之后又慢慢挪出浴室。

崔云心已经不在窗边,正坐在靠窗的一张高背扶手椅上,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查看什么信息。

听到动静,他抬眸看了一眼何厌深,目光在他还有些湿漉漉的头发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皱起了眉头。

怎么虚成这样?这小道士的身板未免也太脆了。

“去床上休息。”崔云心言简意赅。

“嗯,科长您也早点洗洗休息。”何厌深低眉顺眼地应着,走到那张夸张的四柱大床边,掀开深红色的丝绒被子躺了进去。

床垫异常柔软舒适,几乎瞬间就将他全身包裹进去。

他侧过身,面朝浴室的方向,闭上眼,努力放松,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留意着房间里的动静。

何厌深听到崔云心放下手机的声音,听到他的脚步声朝着浴室方向走去,然后浴室门被轻轻地关上了,以及……科长似乎没锁浴室门?

何厌深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浴室里很快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先是淋浴,过了一会儿,水声变大,变成了浴缸放水的声音。

科长在泡澡?

何厌深想起那个宽敞的按摩浴缸,也是,折腾一夜,又跟一只上古凶禽打了一架,泡个澡解解乏再正常不过。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面巨大的磨砂玻璃上,浴室里亮着灯,暖黄的光线透过磨砂玻璃,将里面那个颀长清瘦的身影,模糊地投射成了一个动人的剪影。

水汽氤氲,晕开了那抹剪影的轮廓。

何厌深望过去,能瞧见他抬手将长发拢向耳后,又见他仰起修长的脖颈靠在浴缸边,水波轻晃,漫过他的肩头,浮起一片细碎而朦胧的光。

何厌深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科长他……好像是空着手进浴室的?

他没拿换洗的衣服!也没拿浴巾!

那件白色风衣被他脱下,随手放在了外面的椅子上,浴室里只有民宿提供的毛巾。

那么问题来了,科长洗完澡后穿什么?总不能再穿回换下的脏衣服吧?

一个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了何厌深的脑海,带着隐秘的期待和一丝难言的羞赧:

水声停歇,磨砂玻璃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温热湿润的水汽率先涌出,还带着科长身上那股特有的、清冽如冰雪初融的气息。

然后,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会从门缝里伸出来。

小臂线条流畅优美,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色,此刻沾着未干的晶莹水珠,在浴室顶灯暖黄的光线下,皮肤仿佛被涂上了一层温润而诱人的蜜色光泽。

透过那条狭窄的门缝,或许还能瞥见里面更多雪白的肌肤,被光线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接着,科长那总是平淡清冷的声音,会因水汽的浸润而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或许还会带有一丝罕见的窘迫或无奈。

他会压低嗓音,柔软地小声叫他的名字:

“何厌深……”

吐字间会带着清甜的草木气息,接着就是一句带着迟疑的请求:

“……你能帮我拿一件浴袍吗?”

然后自己就会手忙脚乱地跳起来,去给他拿衣服,小心翼翼地递到那只伸出的、沾着水汽的玉白手掌中。

自己的指尖或许会不经意地触碰到那只白皙的手掌,带来一阵微凉、酥麻的战栗……

“噗嗤!”

何厌深想着想着,竟忍不住把脸埋进柔软蓬松的被子里,肩膀可疑地耸动了几下,发出了一声极力压抑的傻笑,羞耻中混合着莫名的兴奋。

要命!何厌深你在想什么!科长是你能随便臆想的吗!

还递衣服!还嗓音温软!还摸小手!

快停止你危险的想法啊啊啊啊啊——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试图把那些不合时宜的粉色泡泡拍散。

但目光却依旧诚实地黏在那面磨砂玻璃墙上,心跳随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水波晃动声,不争气地加速再加速。

就在这时,水声似乎停了。

何厌深屏住呼吸。

来了吗?要来了吗?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

“吱呀——”

浴室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何厌深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坐了起来,目光灼灼地投向浴室门口,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我准备好了科长您有什么吩咐”的镇定表情。

然而,预想中沾着水汽的玉白手臂没有出现,预想中微微沙哑的嗓音也没有响起。

甚至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只有一团毛茸茸的、湿漉漉的白色生物,迈着优雅慵懒步子,大摇大摆从浴室里走出来。

那生物体型比寻常狐狸大一些,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湿透的毛发紧贴着身体,显得身形更加修长。

它尖尖的耳朵抖了抖,甩出几颗细小的水珠,一双青铜色的眼睛在昏黄的房间灯光下,平静无波地扫了一眼僵在床上的何厌深,随即不甚在意地移开。

它身上披着一条雪白的大浴巾,浴巾的一角还拖在地上,行走间,四条线条优美、覆着湿漉白毛的长腿不紧不慢地迈动,尾巴在身后悠闲地轻摆,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和水汽。

何厌深:“……”

他脸上的镇定表情瞬间裂开,混合着极度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幻想破灭后空荡荡的荒谬感。

狐、狐狸?

科长他……洗着洗着,变回原形了?还就这么……直接走出来了?

不是,这、这对吗?

就在何厌深的大脑宕机,CU疯狂燃烧试图理解现状时,那只湿漉漉的白狐狸已经走到了房间靠窗的矮几旁。

矮几上放着个吹风机,白狐狸歪了歪头,深绿的眼眸看了看吹风机,又抬起一只前爪,伸出粉嫩的肉垫,尝试性地按了按吹风机的开关。

没有反应,应该是插头没插。

狐狸似乎皱了皱眉,它又尝试用爪子去勾插头,但狐狸的爪子显然不是为这种精细操作设计的,扒拉了几下,插头只是在插座附近滑溜打转,就是怼不进去。

何厌深看着那雪白的一团跟插头较劲,动作有些笨拙但气质依旧优雅,觉得画面居然有种诡异的萌感。

他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该做点什么。

“科、科长,”他连忙开口,声音还有点发飘,“我帮您……”

他想说“我帮您吹毛吧”,虽然给狐狸科长吹毛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又有点失常,但总比看着科长的狐狸形态跟插头较劲强。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那只白狐狸似乎放弃了用爪子。

它收回了前爪,蹲坐下来,歪头淡淡地打量了一眼那顽固的插头,然后轻描淡写地挥了挥另一只爪子,像在拂开眼前并不存在的飞絮。

下一刻,那静静躺在矮几上的吹风机,突然自己“嗡嗡”震动了一下,竟凭空悬浮了起来。

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托住,飘到墙边的插座前,插头自动对准插孔,咔地一声精准插入。

接着,吹风机开关自动打开,调到适宜的风力和温度,随即飘到白狐狸的上方,开始全方位无死角地给蹲在地上披着浴巾的狐狸自动吹起毛来。

距离适中,速度均匀,非常专业!

暖风呼呼地响,吹动着它雪白的长毛,水汽迅速蒸腾。

狐狸惬意地眯起了眼睛,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蹲姿,让吹风机能更好地照顾到后背和尾巴。

整个过程中,崔云心甚至没再看那吹风机一眼,只是微微仰着头,享受着自动化服务,神情平静,理所当然。

何厌深:“…………”

他默默地把伸出去的脖子缩了回来,悄无声息地重新滑进了柔软的被窝,只露出一双眼睛,带着深深的遗骸和自我怀疑,呆滞地看着窗边那只正被吹风机服务得舒舒服服、毛渐渐蓬松起来的雪白狐狸。

狐狸的毛快吹干了,在暖风下显得愈发蓬松柔软,像一团巨大的、会呼吸的云朵。

青铜色的狭长狐狸眼半眯着,似乎有些昏昏欲睡。

何厌深看着看着,心底那点荒谬、震惊和幻想破灭的郁闷,不知怎的,渐渐被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好像……这样也不错?

虽然和预想的完全不同,但……

科长的狐狸形态毛茸茸的……看起来好像很好摸的样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何厌深赶紧把它按了下去,心虚地闭上了眼睛。

非礼勿视,非礼勿想,睡觉,赶紧睡觉!

…………

何厌深睡得很不安稳。

身体极度疲惫,但精神却仿佛漂浮在冰冷粘稠的深海,被无数细碎、混乱的意象拉扯。

一会儿是魏疆枯爪般的手抓向他的手腕,一会儿是九头鸟猩红巨眼中的毁灭光芒,一会儿是崔云心擎天架海的背影……

不知何时,画面骤然一变。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漆黑湿冷的泥土上,四周弥漫着陈年的土腥气和一种属于墓穴的阴寒。

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仿佛随时会塌陷的低矮岩石穹顶。

正前方,静静地停放着一口巨大的红漆木棺材,棺木上雕刻着模糊不清的吉祥纹样,但在这种环境下只显得诡谲。

棺材盖……是开着的。

一个穿着褪色的清朝补服,头戴顶戴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棺材边缘。

身影微微佝偻着,肩膀一耸一耸,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在绝对寂静的地底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何厌深想动,想离开,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

他想问你是谁,我这是在哪儿,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那身影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哭声慢慢停了,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那是一张青白浮肿、布满细微裂纹的脸,眼眶深陷,瞳孔浑浊,但依稀能看出生前是个眉眼清秀的文人。

僵尸?何厌深心头一惊。

那僵尸的脸上挂着两行浑浊的、类似尸蜡的液体,死死盯着何厌深。

嘴巴开合,用一种带着浓重哭腔、仿佛从很深的井底传来的声音,一字一顿哀切又愤怒地控诉道。

“鸠、占、鹊、巢……”

“吾之阴宅……安居之所……为何强占……”

“王法……前朝王法亦是法……尔等岂可……岂可如此……”

声音如同指甲刮擦黑板,带着沉睡了数百年的委屈与不甘,还有对家被侵占的愤怒和痛苦。

那些情绪如此浓烈、如此真实,透过梦境,狠狠撞进何厌深的意识深处。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不……不是我干的啊……”何厌深在梦中徒劳地向他辩解,却感觉那棺材中的阴寒之气如同活物,丝丝缕缕缠绕上来,要将他拖入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之中。

“啊!”

何厌深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撞得肋骨都在震痛,几乎要冲破皮肉跳出来。

额头上、后背上瞬间布满冷汗,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剧烈收缩,眼前似乎还残留着那张青白浮肿的哭脸和那口幽深的棺材。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得不正常的呼吸声和如雷的心跳。

然后,他听到了一点窸窸窣窣的小动静。

就在他的床边,很近的地方。

不会是梦里的东西……

他僵着脖子,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只见枕头另一侧,一团毛茸茸的白色身影蹲在昏暗中。

——是崔云心。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就那样安静地蹲坐在何厌深的枕头边,雪白的毛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耳朵警觉竖起,微微转向何厌深的方向。

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那双青铜色的眼瞳正幽幽地散发着幽绿荧光,仿佛两小簇在深夜里静静燃烧的鬼火,直勾勾地看着刚从噩梦中挣脱出来、惊魂未定的何厌深。

“!!!”

何厌深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心脏骤停半拍,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雕花床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惊吓比刚才的噩梦更直接、更突然!

任谁在极度恐惧中醒来,一扭头对上黑暗中一双发光的兽瞳,距离还这么近,没直接叫出来已经算是定力惊人了。

“科、科长……”

认出是谁的瞬间,他那提到嗓子眼的心才轰然落回原处,紧绷的神经随之松垮,只余下一阵虚脱般的后怕。

蹲在枕头边的白狐狸并没有嘲笑他的一惊一乍,那双在暗处莹莹发亮的眸子依旧安静地落在他身上。

“你做噩梦了?”

==========作者有话说:==========

何厌深:我想……

崔云心(狐狸版):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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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天庭拒绝后狐王考公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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