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58章

下方指挥部里,一片寂静。

众人仰着头,张大嘴巴,看着天上那前一刻还毁天灭地、下一刻就互啄争降、此刻更是毫无节操疯狂求饶的两颗鸟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和认知正在经历一场惨无人道的蹂躏。

这真的是刚才那只气势比北海龙王父子还凶的九头鸟?

这变脸速度,这认怂态度,这求饶创意……未免也太过丝滑流畅了吧?

你们可是上古凶兽哎,完全没有心理障碍的吗!

何厌深的嘴角微微抽搐,原本满心的担忧,此刻都被这过于荒诞的一幕冲击得有些涣散。

至于崔云心放出的“拧到第八个头,剩下那个就肯写检讨了”的狠话……好像也没完全说错?

虽然只拧了七个,但剩下这两个,看起来已经非常自愿、甚至积极踊跃地想要写检讨了。

崔云心听着耳边一左一右、争先恐后、花样百出的求饶与表忠心,脸上的表情渐渐变成了一片空白。

“太吵了。”

他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喜怒。

然而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让那两颗鸟首瞬间闭上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只用那双充满惊恐与哀求的鸟眼眼巴巴地望着他,等待最后的宣判。

崔云心却不再理会它们,身形微动,脑后月轮光芒渐收,周身奔腾的银狐云海也化作缕缕月华清气,重新没入他衣袖之中。

他仿佛只是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抬手理了理并未凌乱的衣袖,身影便朝着下方指挥部所在的方向飘落。

夜空中,只剩下残破的、失去七颗头颅的鸟躯,以及那两颗劫后余生、一个狂喜一个忐忑的鸟首,在逐渐消散的月华余韵中大眼瞪小眼。

哦,还有那一轮高悬天际、已然恢复清冷皎洁的真正的月亮。

崔云心飘然落回指挥部前那片狼藉的空地时,月色皆隐,银狐尽散,周身那浩瀚如海、运转日月的威压也收敛无踪。

他又变回了那身简单的白色风衣,黑发依旧披散,只是眸底那抹青金色泽尚未完全褪去,在指挥部透出的灯光映照下,散发着一种非人的瑰丽。

他脚步平稳,气息匀长,仿佛刚刚不是去拧了一头上古凶禽的七个脑袋,而只是出门散了趟步,顺手教训了只不懂事的乌鸦。

指挥部内死寂依旧,但这死寂与之前被九头鸟威压震慑时的惊惧不同,此刻的寂静里,充满了震撼、茫然、以及一种认知崩塌后的呆滞。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粘在崔云心身上。

看着他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他微微蹙着眉扫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魏疆,看着他抬眼,用那双恢复为惯常青铜色、却仿佛比之前更加深邃幽静的眼眸平淡地回视众人。

“解决了。”他言简意赅地宣布。

这、这就解决了?!

可方才高天之上,那轮映照十二月相、以清光涤荡污秽的月轮,那奔腾如海、灵动万千的银狐云气,那轻描淡写斩下七颗鸟首的从容,还有最后那两巴掌扇出来的、毫无上古凶禽尊严的急速认怂……这一切都还极具冲击力地烙印在每个人的视网膜和脑海里,让他们余波未平,心潮难抑。

这绝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解决问题,既不是苦战得胜,也不是智计破敌,甚至谈不上是战斗。

直到此刻惊魂稍定,许多细节才清晰而冰冷地重新浮现在众人心头。

他们并非没有见过高阶修行者或大妖出手。

祁孤芳的剑迅捷凌厉,遵循着终南山传承千年的剑理与心法。

敖连霏的水法磅礴多变,依托的是龙族天赋与对水行灵气的精深掌控。

即便是之前那九头鸟的邪术,虽然污秽可怖,但其能量运转和符文勾连也有迹可循,即使它明显属于旁门左道。

可崔云心刚才……

他施法的过程,太随意了。

抬手,月轮自生,十二月相轮转。挥袖,云气化狐,万千形态随心。

就连最后那净化血月、拧下鸟首的动作,也简洁得像是在拂去肩头落叶。

没有固定的法诀手势和咒语,没有必须的灵力运转轨迹,甚至看不到明显的蓄力或消耗的过程。

仿佛他只是心念一动,天地间的某种规则便自然而然地响应、汇聚,按照他的意志,呈现出他想要的效果。

这……这根本不是寻常修行者,甚至不是已知的那些顶级大妖、地仙们施展神通妙法的方式!

修行之路,无论是道、是佛、是妖、是魔,皆讲究法门、传承、积累、体悟。

施展法术,需以自身灵力或妖力为引,沟通天地灵气,或驱动体内积蓄的能量,按照特定功法运转,形成固定或可变的效果。

威力的大小,取决于修为深浅、功法高低以及对道的理解,哪怕是传说中的言出法随,也需极高的境界和对天地法则的深刻契合。

可崔云心刚才展现的,更像是一种……创造。

他并非在使用某种太阴法术、或者是狐族幻术之类的现成法术。

他似乎是临时起意,根据当时的环境、对手的特性、以及自己想要达成的效果,信手拈来地以月光和云气为材料,现场编织出了一套全新的、威力却大到离谱的术!

这已经不是“运用”法则,近乎是“定义”或“局部重构”法则了!

这种手段,在众人的认知中似乎只与一个词相关。

——神仙。

或者说,只有那些早已超脱凡俗、与道合真的飞升者,才可能具备这样近乎行使权柄般的能力。

指挥部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复杂难言地胶着在崔云心身上。

震惊、敬畏、疑惑、茫然,乃至一丝隐隐的恐惧,混杂在一起,最终,这复杂的情绪化为两个在众人心中盘旋的疑问,如同两座沉默的冰山,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崔云心都能用这种仙家手段了,怎么还没成仙?或者说,他这副姿态真的还算“尚未成仙”吗?

以及……

崔云心既然都还没成仙,至少表面上还没成,那他这一身本事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阎组长。”

崔云心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众人心中的惊涛骇浪,兢兢业业地继续工作,以及指派别人工作。

“派一队精锐,带上足够的禁锢法器和记录仪,跟着那只扁毛畜牲去把海巫教在临江的窝点端了。”

“注意,是端了,不是探查,遇到抵抗,格杀勿论。”

“若有不明物体或阵法,就地封印,等后续处理。最重要的是,把里面所有能移动的、带字儿的、有能量反应的全部搬回来。”

阎组长连忙点头,虽然心头对让一只刚刚还试图血祭全城的凶禽带路仍有些发毛,但见识过崔云心的手段后,他明智地选择了绝对服从。

“是,崔科长!我立刻安排行动处最精锐的小队出发!”

“嗯。”崔云心应了一声,接着道,“窝点捣毁后,把那只鸟也带回来。单独关押,用最高规格的禁制和封印。然后……”

他看向阎组长,语气不容置疑:“你们负责审问它。”

“我们审?!”阎组长一愣,差点咬到舌头。

那可是九头鸟!

虽然现在只剩两颗脑袋,还怂得不行,但那也是上古凶禽!

让他们这群凡人去审?他们还不够这鸟一口吞的!

“对,你们审。”崔云心肯定道,似乎觉得阎组长的惊愕有些多余,“它现在被我吓坏了,会配合你们的工作,正是问话的好时候。问清楚,它为什么要在临江布下血祭,背后有什么人,最终目的是什么,之前那些海巫教徒是如何与它勾结的,以及……它身上的凤鸟精血,究竟从何而来。”

凤鸟精血?阎组长心头剧震,此事果然牵扯极大!

“记住,”崔云心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问话的时候,态度可以客气一点,毕竟它现在算是戴罪立功。但该问的,一句都不能漏。如果它不配合,或者有所隐瞒……”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寒意,让阎组长瞬间心领神会。

不配合?先想想那被随手拧掉的七个脑袋吧。

“明白!”阎组长肃然领命,心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该调集哪些审讯专家和心理侧写师,以及准备哪些针对性的工具了。

崔云心点了点头,似乎对阎组长的领悟力还算满意。

他正欲再交代几句关于城市后续灵气净化、受害者安抚等事宜,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耸了耸鼻子。

这个动作让他身上的仙味淡了不少,像是一只闻到了奇怪气味的狐狸。

“……刚才谁来过这里?”

众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浮现出茫然。

刚才?战斗结束,九头鸟被俘虏,之后就是崔科长回来,安排任务……还有谁?大家不都在这儿吗?

何厌深站在崔云心身侧稍后的位置,闻言心头也是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环视了一圈指挥部,破碎的窗户,东倒西歪的桌椅,地上干涸的血迹和战斗痕迹,昏迷的魏疆和被制住的复活的教徒,以及神色疲惫却强打精神的同僚们……

等等,娄局长呢?

他记得娄局长来过,把魏疆拎了回来,还教他怎么控制鬼气,然后……局长是什么时候走的?他竟完全没有留意!

似乎就在大家注意力都被天上崔云心与九头鸟的战斗吸引,娄局长就那样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地溜了。

“刚才……”何厌深迟疑着开口,努力回忆,“娄局长来过,把魏疆带回来交给了阎组长……”

他顿了顿,看向阎组长和周围其他人:“……他什么时候走的?有人注意到吗?”

阎组长也是一愣,皱眉回想:“娄局?他把人交给我,又跟小何说了几句话,然后……好像就在崔科长您回来之前一会儿?我当时正忙着处理那两个诈尸的俘虏,没太注意……”

他看向周围几个行动处队员,大家也都茫然摇头。

似乎就在某个无人关注的间隙,那位总是温和儒雅、存在感却奇异地不强的总局局长,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消失了,连关门声都没留下。

舒恰晓也眨眨眼:“对啊,局长呢?刚才还在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走得好安静啊。”

祁孤芳和敖连霏对视一眼,也都表示没有察觉。苍翎更是抓了抓头发,一脸啥也不知道的表情。

崔云心听着众人的话,没有立刻回应。

他闭目凝神,似乎在更加仔细地感知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微弱波动,这种森然寒冷的感觉,应该是鬼气?

这里是镇异枢机府的临时据点,工作人员中并没有鬼魂。

须臾,他重新睁开眼,眸中那抹异色已经消失,恢复了平静,他目光转向何厌深,落在了他苍白的脸上。

“没什么,我刚才感觉到一股鬼气残留,很淡,看来是你之前力量爆发,残留了一些气息,现在还没有散尽。”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何厌深体内的森然鬼气几次爆发,在场众人都亲眼目睹,其性质诡异阴寒,留下点余味再正常不过。

虽然这股鬼气来历古怪,但局长看到了都没说什么,崔云心也没发话,他们也不想多嘴。

至于娄局长,走得悄无声息也属正常,毕竟大领导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何厌深顺着崔云心的话,低声道:“可能是我刚才没控制好,泄露了一点气息,又给科长添麻烦了。”

崔云心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他将这点微不足道的异常暂时搁置,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

“折腾了一夜,都累了。”他对阎组长道,“特事科的人我先带走休整。审讯九头鸟的事抓紧,有进展随时报我。”

阎组长如蒙大赦,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崔科长您辛苦,各位特事科的同志也辛苦了!赶紧去休息吧!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附近一家挺干净的酒店,我让人送你们过去……”

“住处?”

一个带着明显倦意、却强行打起精神的女声,忽然从指挥部门口传来,打断了阎组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行动处标准黑色作战服、外面潦草地套了件深灰色冲锋衣的年轻女子。

她看着二十七八岁,扎着利落的高马尾,肤色是常年熬夜的苍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很有神,带着点“社畜被迫营业但还得保持专业”的混合气质。

她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一边快速滑动屏幕看着什么,一边头也不抬地走进来。

“阎组长,酒店那边的对接我刚确认完,但是……”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指挥部里的一众人,尤其在看到崔云心和何厌深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

“我刚接到一个热心群众的推荐,觉得可能比酒店更适合招待这几位。”

阎组长看到这女子,脸上流露出了几分无奈:“艾琳娜,你怎么跑来了?不是让你去写昨晚东部郊区异常能量波动的分析报告吗?”

这个名叫艾琳娜的女子,正是之前与崔云心和何厌深有过一面之缘,一起抓过画皮鬼白纨的那位蝙蝠精行动处队员。

艾琳娜闻言撇了撇嘴,身上那股属于社畜的哀怨几乎要实质化:“报告在写呢阎组长!但您不是让我顺便安排接待吗?”

她说着,将平板电脑转向阎组长,上面似乎是一个装修风格奇特的民宿介绍页面,同时目光转向崔云心和何厌深,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带点职业假笑意味的弧度:“崔科长,何科员,又见面了,上次画皮鬼的案子合作愉快啊,这次看来动静更大,不过依旧难不住崔科长哪。”

何厌深对她点了点头,印象中这位艾琳娜前辈虽然总是一副被工作榨干的样子,但业务能力扎实,上次抓捕白纨时配合也很默契。

崔云心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算是回应。

艾琳娜也不在意,继续对阎组长推销,语速飞快且条理清晰:“我有个朋友,叫刘漱玉,在临江开了家主题民宿,刚开业,正需要口碑。环境绝对私密、安静,安保到位,装修也……嗯,很有个人风格。最重要的是,她愿意免费提供最好的房间,作为对咱们镇异府此次行动的一点心意。我觉得,这比走公账住酒店,更灵活,也更……省预算,您觉得呢,阎组?”

最后一句,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你懂的”眼神。

阎组长听到“省预算”三个字,眉毛动了动,显然有些意动。

他看向崔云心,试探道:“崔科长,您看这是……嗯,是一家吸血鬼主题的民宿,老板是个吸血鬼,但保证正规合法经营。环境据说不错,也安静。就是这主题可能有点特别……不过如果您觉得不合适,咱们还是住酒店!”

“吸血鬼主题?”舒恰晓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连疲惫都忘了大半。

敖连霏也好奇地眨眨眼:“血族?是西洋那些蝙蝠怪吗?他们的房子会不会有很多棺材?”

苍翎则摸着下巴,一脸探究:“吸血鬼……听说他们怕阳光、大蒜和十字架?真的假的?那民宿里会不会挂满大蒜?”

何厌深嘴角抽了抽,看向崔云心。

经历了这么多,他对“吸血鬼主题”的接受度已经高了很多,只是担心科长嫌吵或麻烦。

崔云心听完,既没表现出兴趣,也没觉得冒犯。

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身边几人,何厌深需要静养,祁孤芳消耗不小,舒恰晓和敖连霏倒是精神尚可,苍翎更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可以。”他淡淡开口,出乎意料地答应了,理由简单直接,“安静,而且免费。”

艾琳娜脸上那标准的社畜假笑终于真诚了一点点,她飞快地在平板上点了几下:“太好了!我这就通知漱玉准备!地址和联系方式我发给各位,车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外面。各位辛苦了一夜,请先去好好休息!”

她利落地安排好一切,又对阎组长比了个“搞定”的手势,然后抱着平板,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低声嘀咕。

“……报告还差三千字……民宿对接完成……希望漱玉别又把房间搞成灵堂风格……好了,下一个待办事项……”

看着她风风火火、被工作驱赶着离开的背影,指挥部里众人一时有些默然。

所以,他们接下来要去住的,是一个吸血鬼免费提供的主题民宿?

经历了惊心动魄、神魔乱舞的一夜后,这个安排听起来……居然有种诡异但确实令人放松的荒诞感。

至少,听起来比冷冰冰的商务酒店要更有意思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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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天庭拒绝后狐王考公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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