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高天之上,血色与银白的对峙已至临界。
九头鸟九颗狰狞头颅齐声尖啸,其背脊之上,那轮仿佛由无尽鲜血与怨魂凝聚而成的血月光华大盛,粘稠如实质的血色奔流而下,将它庞大的身躯彻底包裹,化作一头顶天立地的猩红魔禽!
它巨喙张开,不再蓄力,一道纯粹由毁灭性能量构成的暗红洪流,如同地狱洞开的门户,朝着前方那渺小的白色身影轰然喷吐。
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留下久久不散、灼热扭曲的黑色轨迹。
这一击,凝聚了它的滔天凶威,足以瞬间蒸发山岳、湮灭城池!
然而,面对这毁天灭地的猩红洪流,崔云心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五指舒展,掌心向上一托,做了一个极其轻柔的姿态,宛如深夜承接坠落的露珠,又如静立水畔,邀请倒映的月影入怀。
就在他掌心向上的刹那,以他为中心,方圆数里的夜空骤然暗了下来。
并非乌云蔽日,而是所有的光线,从远处城市斑斓的灯光、天上稀疏的星光,到九头鸟那轮血月散发的邪异红光,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朝着他掌心汇聚而去!
一轮清辉,自他掌心悄然浮现。
初时如豆,旋即暴涨,化为一道直径丈许、圆满无暇的皎洁月轮!
月轮通体流转着冰冷银辉,静静悬浮于他脑后,清光湛湛,不染尘埃,与九头鸟背上那轮污浊血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宛如冰玉对秽土,皎月对污池。
更奇异的是,这银白月轮并非静止,其上周而复始、清晰无比地轮转着十二幅不同的月相图景。
朔月之晦,新月之钩,上弦之盈,望月之满,下弦之亏,晦月之隐……
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仿佛将太阴亿万年的阴晴圆缺、时光流转,乃至其背后蕴含的盈虚、消长、轮回的大道真意,尽数浓缩于此一轮之中!
月华如练,洒落而下,将崔云心周身笼上一层梦幻般的银霜。
他黑发如瀑,倾泻在胜雪的白衣之上,立于月轮光辉中央,宛若自神话扉页中走出、巡行于夜的月宫尊神。
古老,静谧,高渺,带着一种执掌时序、运转天道的无上威严。
此刻的他,更像是一种规则的化身,一种概念的显形。
那足以湮灭城池的狂暴洪流,咆哮着撞入了这月轮辉光笼罩的范围。
但预想中的惊天碰撞并未发生。
猩红色的洪流在触及月光的瞬间,就如同沸汤泼雪,又似污墨入清泉,竟发出了嗤嗤的轻响。
大片大片的血光迅速黯淡、消散,甚至被那纯净的月华无声地净化,化作点点清莹的光屑,融入了那无边的银芒之中。
最终,能触及崔云心身前三尺的,只剩下了几缕无力飘散的血色余烬,被他周身的清冷银辉一拂,便彻底湮灭无踪。
九头鸟九颗头颅上的狰狞表情同时凝固了,猩红的瞳孔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甚至是一丝近乎本能的恐惧。
这气息……这力量层次……
不待它从震惊中回神,崔云心再次有了动作。
他依旧站在原地,只是对着那遮天蔽日的猩红魔禽,轻轻一挥袖。
袖袍拂过,带起的并非狂风,而是一片氤氲流淌的银白色云气。
云气翻涌奔腾,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在脱离他袖口的瞬间,便化作无数灵动矫健、形态各异的银白狐狸!
有的蹲坐望月,有的踏云疾驰,有的嬉戏翻滚,有的引颈长嗥……成千上万,浩浩荡荡,如同一支由月光与灵气凝结而成的狐族大军,奔腾跳跃着铺天盖地地朝着九头鸟席卷而去。
比起攻击,这更像是一场盛大的围猎,或者是一场神圣而静谧的、属于月下生灵的嬉戏与朝拜。
银狐云海所过之处,九头鸟周身那粘稠污秽的血光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消退。
漂亮的银狐们轻盈地穿过它挥舞的巨翼,跃上它扭动的长颈,甚至调皮地伸出虚幻的爪子,取抓挠它背上的血月。
每一只银狐掠过,都会带走一丝血光,留下一缕清辉。
那轮邪异的血月在无数银狐的嬉戏打闹与月轮之光的持续照耀下,剧烈地波动、震颤,其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猩红渐渐转化为暗红,又化为污浊的褐色,最终竟开始透出一点点原本应有的皎洁银白。
“嘶嗷——”
九头鸟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啸,它感觉到自己与血月的联系,正在被强行切断。
它疯狂地摆动九颗头颅,喷吐出更加浓郁的血光邪火,巨翅掀起撕裂空间的腥风,想要驱散那些恼人的银狐,摧毁那轮镇压一切的皎洁月轮。
然而,一切反抗在崔云心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如同螳臂当车。
银狐云海无穷无尽,月轮清辉永恒照耀。
九头鸟的力量在迅速流失,背上驮负的血月已经有一大半面积恢复了皎洁的银白色,与崔云心脑后的月轮交相辉映,仿佛它背上背负的不再是邪物,而是另一轮洗去尘埃的明月。
“闹够了?”
崔云心终于开口。
声音透过层层月华与万千狐影传来,依旧是他惯有的清冷淡然,还带着一种恍若天宪纶音的无上威严。
他负手而立,向前踏出一步。
缩地成寸,一步直接无视了空间的阻隔,出现在九头鸟那颗最大的中央头颅的面前。
他甚至没有去看旁边其他几颗正在疯狂攻击、却被银狐云海死死缠住的头颅,只是对着眼前这颗最为狰狞的鸟首,伸出了手。
右手的五指修长洁净,在月华下泛着玉色的光泽,轻轻按在了那颗比房屋还大的鸟首额心。
一声轻微得如同冰层绽裂的咔嚓声响起。
九头鸟那颗中央头颅上暴戾的瞳孔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凝固成两颗毫无生机的浑浊血珠,庞大的头颅无力地垂下,脖颈发出折断的脆响。
崔云心手指未停,顺势一抹。
那颗巨大的鸟首,便如同被无形利刃切割,齐颈而断,脱离了疯狂扭动的躯体,朝下方黑暗的虚空坠去。
断口处没有鲜血喷溅,只有被月光冻结的、平滑如镜的冰晶截面。
“第一个。”
他身影再闪,出现在左侧一颗正喷吐毒焰的头颅旁,依旧是轻描淡写的一按一抹。
“第二个。”
“第三个……”
动作简洁精准,每一次闪现,每一次伸手,便有一颗狰狞的鸟首脱离躯体,化作冻结的冰雕,坠向无尽的黑暗。
银狐云海欢呼雀跃,月轮清光流转不息,仿佛在为这场静谧而高效的收割献上礼赞。
七颗头颅,转瞬即没。
庞大的、失去了七颗主要头颅的鸟身在空中剧烈抽搐,背上的血月已几乎完全化为银白,光芒迅速黯淡,仿佛耗尽了最后的一丝邪力,徒留一轮凄清而虚弱的月影,勉强附着在残破的躯壳之上。
剩下的两颗头颅,一颗较小,生着稀疏的灰羽,眼神惊恐。
另一颗略大,头顶有一撮白毛,此刻眼中已满是绝望与哀求。
它,或者它们,似乎终于从无边的恐惧和力量被剥夺的剧痛中清醒过来。
它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念头。
不能再打了!
会死的!
真的会死得连渣都不剩!
几乎是同时,这两颗仅存的鸟首猛地调转方向,不再试图攻击崔云心,也不再看向那正在坠落的头颅,而是将尖喙对准了彼此。
“砰!”
较小那颗灰羽鸟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用自己的鸟喙,狠狠撞了一下旁边那颗白毛鸟首的侧脸!
力道之大,撞得白毛鸟首眼冒金星,差点晕厥。
“嘶嗷!(我先!让我先认错!)”灰羽鸟首尖叫,声音尖锐急促,充满了急不可耐。
白毛鸟首晃了晃脑袋,清醒过来,顿时大怒,反嘴就啄向灰羽鸟首的脖子:“吼!(放屁!明明是我先想通的!我罪孽深重我先忏悔!)”
“啾!(我先!)”
“嘎!(我先!)”
两颗刚刚还同生共体、凶威滔天的九头鸟头颅,此刻竟在残破的躯体上,当着崔云心和无尽月华银狐的面,用最原始的鸟喙和脑袋毫无风度地激烈互啄起来。
一边打,一边还用各种尖锐急促的鸟语争吵,核心议题只有一个,谁先向眼前这位月下杀神认错投降。
崔云心悬停在两只菜鸡互啄的鸟首旁边,脑后月轮清光依旧,周身银狐云海未散。
他静静地看着这两颗打得鸟毛乱飞、头破血流的鸟头,那张在月华下俊美得不似真人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隐有青金流转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了一丝嫌弃。
夜空中,月华如水银泻地,清辉流淌。
银狐云海无声奔腾,簇拥着那轮映照十二月相的圣洁月轮,以及月轮之下,那道白衣胜雪、黑发如瀑的身影。
然而,这幅本该静谧出尘、仙气盎然的画面,却被正中央那残破鸟躯上,两颗仅存的鸟首激烈互啄、鸟毛与冰渣齐飞的滑稽场面,破坏得淋漓尽致。
争吵声尖锐刺耳,用的还是晦涩难懂的古老鸟语,叽叽喳喳,嘎嘎啾啾,吵得狐狸脑仁疼。
崔云心悬停在旁,脑后月轮流转,眸光平静地欣赏了一会儿这出闹剧。
然后,他的左右手同时抬起。
“啪!”
“啪!”
两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精准地扇在了那两颗正互啄得不可开交的鸟首侧脸上。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鸟语争吵,甚至让下方指挥部里仰头观战、正为这急转直下的剧情目瞪口呆的众人,都感觉脸颊似乎跟着隐隐一痛。
互啄的两颗鸟首,动作骤然僵住。
较小那颗灰羽鸟首被扇得脑袋猛地偏向一边,几根灰黑色的鸟毛打着旋儿飘落。
它眼珠子瞪得溜圆,瞳孔里还残留着互啄时的凶狠和急于认错的焦躁,此刻全都化为了纯粹的懵逼与惊恐。
略大那颗白毛鸟首更惨些,它正伸着脖子去啄对方,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长长的脖子被扇得向后一仰,差点扭到,头顶那撮标志性的白毛都耷拉了下来,显得狼狈又滑稽。
它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鸟喙开合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世界清静了。
崔云心缓缓收回手,双手自然垂于身侧,月白广袖轻拂。
“说人话。”
这平平淡淡的三个字,配合着方才那毫不留情、力道精准的两巴掌,以及周身浩瀚如海的灵力,形成了一种无与伦比的压迫感,十分令鸟窒息。
两颗鸟首浑身一颤,几乎在崔云心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
灰羽鸟首猛地将脖子缩了缩,试图把自己藏到残破的鸟身后方,但发现无处可藏,立刻又挺直,尖喙开合,以一种与之前尖锐鸟语截然不同的、带着浓重口音、磕磕巴巴、却无比清晰急切的语调,嘶声喊道:
“大、大仙饶命啊——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您老人家!我认错!我深刻检讨!我写血书!一万字……不,十万字!只求您高抬贵手,饶小的一条鸟命!”
它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一边说,一边那颗鸟脑袋还拼命上下点动,做出磕头的姿态,虽然因为脖子太长,这动作看起来更像鸡啄米。
旁边的白毛鸟首慢了半拍,但见同伴抢了先,顿时急了,也顾不上晕眩,连忙伸长脖子,用更加谄媚、甚至带了点哭腔的声音道:
“大仙!先听我说!是我先醒悟的!我罪孽深重,我助纣为虐,我被那海里的臭虫蛊惑才来此作乱的!”
“我愿戴罪立功,我知道它们的老巢,我知道它们好多秘密!只求大仙给我一个改过自新、重新做鸟的机会!我愿生永世为您驱使,看家护院,端茶送水,打架暖床……啊不是,打架壮势!我什么都能干的!”
它一边说,一边还努力扑腾着仅存的、连接在残躯上的半边翅膀,做出作揖似的古怪姿势。
头顶那撮白毛随着动作一颤一颤,配合着那谄媚到极点的语气,怂得简直毫无上古凶禽的尊严,活脱脱一只在猛禽爪下拼命求饶的肥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