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69章

涂山氏的那封请柬,崔云心没搁置太久。

回到办公室,他就是把事情整理成一份简要报告,附上请柬影印件和对涂山幕其人其言的评估,直接送到了金将军面前。

那只正蹲在前厅接待台上、吞吐财气梳理运势的金蟾,跟管部长之间有法术感应,所以消息递过去不到一小时的功夫,崔云心桌上的专线就响了。

接起来,那头传来管彤桐慢悠悠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又像没睡醒的慵懒,但底子里那股不容置疑的劲儿一点没少:“狐王啊,报告我看了。涂山家那群老狐狸,无事不登三宝殿,什么灵气异常、天道偏移,八成是幌子。不过面子还是要给的,当然,里子也要探。”

她顿了顿,听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咀嚼声,崔云心希望不是螺蛳粉:“这样吧,你和行动处那个有苏空,代表咱们东南分部走一趟。记住,是以个人名义的友好访问,顺便应朋友之请帮忙看看风水,镇异府的旗号先别打太明。”

“具体怎么谈你看着办就成,原则就一条——别吃亏,也别主动挑事。有苏空那丫头虽然是有苏家的,但在行动处干了几年,规矩懂,身手也凑合,带她去正好看看她老家那些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好,我明白了。”崔云心应得干脆。

这个安排在他意料之中,派他去是理所当然的,而派有苏空,既能在青丘三姓之间玩平衡,方便他们斡旋,也能借她那双眼睛盯住那些老家的熟面孔。

管部长的风格一贯如此,公事公办,不拖泥带水。

崔云心正准备挂电话安排行程,管彤桐突然又补了一句,语气跟聊家常似的:“哦,对了,还有个事,娄局刚刚让人传了口信过来。”、

娄局长?崔云心的目光微微凝住。

管彤桐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娄局说,让你把你们科那个何道士也带上。原话的意思是,年轻人多见见世面,历练历练,而且青丘风景不错,适合采风。”

把何厌深带上?带那倒霉道士去青丘那种地方?崔云心握着话筒的手指顿了一下。

“……明白。”他最终只回了两个字,没多问。

“行,那就这样。早去早回,注意安全,对了,记得给我带点青丘特产的云雾毛尖,听说那儿茶比咱们这里的好喝。”管彤桐说完,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崔云心怀疑她急着吃螺蛳粉,再讲下去汤就要凉了。

放下话筒,崔云心坐着静了一会儿,他不太理解娄局长的意图,但他觉得娄局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把何厌深叫进办公室,告知行程变动,何厌深听完也明显愣住了。

何厌深先是意外,但紧接着爬上心头的是一层紧绷的担忧。

青丘,对他一个人族道士而言,说龙潭虎穴也不为过,可命令就是命令,更何况是总局局长亲自点名。

行动处那边,有苏空接到指令时,脸上看不出丝毫多余的情绪,只淡淡回了句“知道了”,便开始翻检随身的装备和法器。

她对返回故乡似乎谈不上期待,也谈不上抵触,纯粹是执行任务。

三日后,一切准备妥当。

涂山幕如约前来汇合,依旧一身雪白长袍,看到同行者里,除了崔云心还有何厌深和有苏空时,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闪了闪,随后礼节周到地表示欢迎。

漆吴市郊,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崖边。

涂山幕从袖中取出一张裁剪精巧、泛着淡淡灵光的素白宣纸,指尖灵巧地翻折几下,片刻间便折成一艘玲珑的纸船。

他将纸船托在掌心,轻轻吹了口气。

那纸船遇风便长,灵光暴涨,转眼化作一艘长约三丈、通体洁白如玉的灵舟。

灵舟造型古朴,船头雕着精致的狐首,船檐垂下淡淡的月白云气,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晕。

舟内空间开阔,设有雅座茶几,布置得清雅舒适,连茶盘上的杯盏都按四人份摆好了。

“诸位,请。”涂山幕率先跃上灵舟,姿态翩然轻巧如一片落叶。

崔云心神色如常,一步踏了上去,有苏空紧随其后。

何厌深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跳上灵舟甲板。

脚下触感不是木头也不是玉石,而是一种温润有弹性的材质,踩上去稳得像站在平地上。

待四人皆已登船,涂山幕立于船头,并指一点,灵舟轻颤,随即便无声无息地脱离地面升入了空中。

起初还有些缓慢,旋即加速,化作一道流光射入高空云层,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舟外罡风呼啸,却被一层柔和的水波般屏障尽数挡开。

舟内平稳如常,只有窗边飞速掠过的云海与偶尔露出的大地山川,昭示着他们正以惊人的速度远离尘世。

涂山幕立刻为他们烹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千年世家浸染出的从容。

然而,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那层无形的凝滞。

他一边将清冽的茶汤注入莹白瓷盏,一边仿佛闲聊般提起青丘近况,语气依旧温和,但那双琉璃色的眸子望向舷外翻涌的云海时,沉淀着清晰的隐忧。

“族中近年,颇不太平。”他缓声开口,将一盏茶轻轻推至崔云心面前,“尤以涂山烈长老为首的那一派,行事愈发激进,不满青丘偏安一隅,力主锐意革新,以重振天狐声威,再契天道。”

崔云心接过茶盏,指尖触及微温的瓷壁,没有喝,只是静静听着。

坐在侧后方、一直抱臂闭目的有苏空,此时几不可察地掀开了一点眼帘,侧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那弧度浅得像刀锋上的光。

涂山烈的“革新”?她心下嗤笑,那位长老的野心在青丘内部早不是秘密,只是没想到动作这么快,手伸得这么开。

涂山幕的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杯沿,继续道:“烈长老不知从何处引来了一批外来的顾问。据称,这些人学识渊博,尤擅上古仪轨、天道感应、气运凝聚之秘法。他们提出了一套颇具诱惑的理论,并辅佐烈长老推行了一系列改革。”

一声极轻的冷哼自有苏空鼻间逸出。

她依旧闭着眼,仿佛那声冷哼只是错觉,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暴露了她并非无动于衷。

“顾问?”她嘴唇微启吐出两个字,音调平板,却裹着显而易见的轻蔑,“怕不是些藏头露尾、专营左道之辈!”

涂山幕看了她一眼,对于这位有苏家出身、此刻却代表着镇异府的同族,他眼神平静,未因她的讥诮而动气,只是微微颔首:“空姐姐所言不无道理。这些人来历成谜,气息晦涩,非我妖族,亦非寻常修士,所修法门与我等迥异,却偏偏对天道、祭祀等关窍钻研极深,且掌握着某些禁忌的秘术知识。”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他们协助烈长老兴建了数座规制陌生的新祭坛,改动了不少传承古礼,声称能更高效聚集灵气,更直接地沟通天道。而且,他们确实展示了一些……神迹。”

“神迹?”坐在崔云心侧后方、一直努力缩小存在感的何厌深忍不住小声重复。

怪了,这个词在华夏可不太常用,到底是什么样的现象,才能让一群古老的青丘天狐称之为神迹?

“嗯。”涂山幕点头,目光却未离开崔云心,“令枯木回春,使顽石暂语,甚至能小范围地引导天道,使其降下微弱的、但确实带有明确倾向的短暂关注。规模虽小,效果存疑,但足以让不少族人心动,乃至追随。”

有苏空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

那双与崔云心、涂山幕截然不同的,更显妩媚妖异的狐狸眼里,寒光点点。

她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雕虫小技,惑人心智。烈长老是急昏了头,什么魑魅魍魉都敢往青丘引。”

她话中对涂山烈毫无敬意,透着一股置身事外的冷然,像是在评价别家的蠢事,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对青丘可能被搅乱的本能不豫。

那是属于有苏氏的血脉本能,哪怕她嘴上再不承认。

崔云心依旧沉默,青铜色的眸子沉静如古井,唯有在听到“引导天道关注”时,眼底极深处似有冰晶凝结了一瞬。

涂山幕深吸一口气,终于将最深的担忧和盘托出。

他望向崔云心,眼中映出对方无波无澜的脸,语气郑重:“崔科长,我疑心这些顾问大有问题。其理论根基虚浮急功,所展示的神迹更像是对天道规则的精巧欺骗。”

“而他们推动的新祭坛与改革仪轨……我暗中探查,其能量流转的最终指向实在晦涩难明,我觉得不像是为凝聚青丘气运,反倒像在构建某种庞大的、意图未明的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清晰的警示意味:“我更担忧的是,他们此次特意邀请您前往,动机绝不单纯。您非我涂山正统,气息亦迥异于天狐,但他们却对您兴趣浓厚。您带上何道友……”

他看了一眼何厌深,又瞥向有苏空:“以及这位有苏家的姐姐,或许皆在他们的算计之内。”

“我怀疑,他们是想将您作为某种象征,亦或是测试对象。”

涂山幕站起身,对着崔云心,也对着何厌深和有苏空,郑重一礼。

“您的身份特殊,力量强大,又与人道气运相连。您的反应,您与青丘气运、与那些新建祭坛可能产生的交感,或许正是他们亟需观察与记录的凭证。甚至有可能,他们是想利用您,来完成那套危险理论的某个关键验证。”

“此行,名为察辨,实则步步凶险。烈长老一派在族内势力不小,那些顾问更莫测高深。”

“崔科长,何道友,空姐姐。”他的目光扫过三人,尤其在掠过有苏空时微微停顿,“前路莫测,万事务必慎之又慎。”

灵舟内一片沉寂,只有云流过的簌簌微响。茶香已冷,寒意悄生。

有苏空听完,脸上那点讥诮的弧度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凝重。

她重新抱紧手臂,目光投向舷窗外无尽的云海,唇线抿得发白。

涂山幕的警告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最后一丝对这次“公差”的漫不经心。

青丘这潭水,果然被搅得更浑了。

而她自己,身为有苏氏却顶着镇异府的名头回来,夹在中间,处境尴尬又危险。

更麻烦的是,还要和崔云心这个深不可测的狐王同行……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自己的臂膀,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印。

崔云心垂眸,看着杯中早已凉透、再无一丝热气的茶汤。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倒映着他自己那双沉静得近乎冷酷的青铜色眼眸。

他没有立刻回应涂山幕的警告,也没有去看有苏空瞬间绷紧的姿态,只是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仿佛覆上了一层极薄的、万载不化的冰霜。

想利用他来完成某个危险的验证?

呵。

他倒是要看看,涂山烈,还有那些藏于幕后的所谓“顾问”们,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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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天庭拒绝后狐王考公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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