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70章

灵舟穿透最后一层薄薄的云障,下方的景象豁然开朗。

并非预想中的人间山川,而是一片广袤无垠、灵气氤氲得几乎凝成雾气的奇异地域。

远处有连绵的秀峰隐于云雾之间,山体泛着青玉般温润的光泽,近处是广袤的原野与森林。

林木枝叶间有淡淡的灵光流淌,显然并非凡种。

奇花异草随处可见,空气清新得带着甜意,却又沉淀着一种仿佛从岁月深处漫上来的气息,那是千年万年积攒下来的、属于青丘的味道。

然而,这片地域的边缘与外部空间的交接处并非自然的过渡,更像是一道被精心裁剪过的缝合线。

他们降落在一片看似寻常、实则灵气节点分布得极有章法的森林边缘,涂山幕引着三人步入林中,行至一处长着九棵环生奇木、地面天然形成简易八卦图案的林间空地。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向空无一物的前方,抬起一只手轻柔拂过,像是在拨开一层看不见的珠帘,又像是在掀开一匹垂落的绸缎。

随着他指尖划过空气,面前的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森林的景象迅速变得模糊起来,显露出一道流光溢彩、不断旋转的虚幻门户,由纯粹的灵气凝聚而成,像一只竖着睁开的天眼。

门户之后,隐约可见另一重更加深邃、灵秀逼人的天地,那里的山更青,水更秀,连光线都似乎比外界柔和几分。

“青丘需以狐族本源气息为引,辅以特定法诀方能稳定开启。诸位,请随我来。”涂山幕一边解释,一边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崔云心当先一步跨入门户,动作干脆得像走过自家门槛。

何厌深紧随其后,只觉得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温水,有一股轻柔的力量从四面八方裹上来,很快又迅速退去。

有苏空微微吸了口气,也面无表情地跟入。

就在最后一人进入的刹那,身后的门户如同合拢的幕帘悄无声息地弥合,森林的景象重新稳固下来,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阳光下的幻觉。

真正踏入青丘内部,感受与外界截然不同。

浓郁而独特的灵气如温水般包裹着周身,带着草木的清甜与一丝悠远的气息,像是古老寺庙里残存的檀香。

天是澄澈的青空,流云如纱,远山含翠,溪鸣隐隐,偶尔能看见一两只毛色鲜亮的小狐狸在山坡上追逐打闹,确是一派仙家福地的模样。

然而,几乎在双足落地的刹那,何厌深便感到一阵无法忽视的晕眩。

他体内深处那股沉寂多日的森然鬼气,居然被这片天地被触动了!

起初只是丝丝缕缕的麻痒与寒意,顺着四肢百骸悄然游走,像有无数极细的冰针在血脉深处轻轻扎刺。

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感攫住了他,仿佛在这片灵秀天地的某个极深处,存在着某种与他体内鬼气同源、却更加浑浊的东西。

那股气息微弱到近乎于无,还混杂在青丘纯净的灵气中,寻常修士绝难察觉,可是何厌深体内潜藏的鬼气,却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个方向挣扎着。

这种近乎本能的悸动,让他甚至隐约感觉到那股气息中裹挟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饥饿,又像是厌恶,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搅在一起,让他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唔……”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按住心口,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感觉比在临江时更加清晰,也更让人不安。

走在他斜前方的崔云心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清瘦的背脊似乎比刚才更挺直了几分,周身那股疏离淡漠的气息中悄然渗入一丝极淡的凛意。

他略微侧首,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直地落进何厌深耳中:

“凝神内守,就当它是风。”

风?何厌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科长的意思。

外面刮风下雨,那是外面的事,你只管守着你的屋子。

他立刻依言而行,强迫自己收敛心神,不再去被动感受那诡异的共鸣,转而尝试以意念安抚体内躁动的鬼气。

说来也怪,虽然收效甚微,鬼气依旧蠢蠢欲动,但至少那种被无形之物拉扯魂魄的晕眩感减轻了不少。

他感激地抬眼看向崔云心线条冷硬的侧脸,低声道:“科长,我没事了。就是这里……有点古怪。”

崔云心低低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但那双青铜色的眸子深处,却仿佛有冰层下的暗流无声涌动。

他自然察觉到了何厌深的异常,也隐约感应到了那引发异常的东西——那个藏于青丘灵秀表象之下的、不协调的存在。

他不再多言,只是脚下的步伐更稳了一些,无形中将何厌深护在了自己气息所能笼罩的侧后方。

与此同时,崔云心自己的灵觉也在无声地铺展开去。

甫一落地,他便敏锐地感知到。这方天地的空间结构透着一种刻意。

灵气流转的轨迹在部分区域过于规整、过于高效,像是被谁拿着尺子量过后拿着刀子裁出来的,失去了洞天福地应有的那种自然圆融,反倒显出一股子僵硬与匠气。

这种规整不是青丘应有的气质,即使崔云心是第一次来青丘,他也知道这里的灵气应该是散漫野性的,带着狐族特有的狡黠与灵动,而不是现在这样,像一本被强行装订整齐的散页。

那些本应灵秀飘逸、与山水林木浑然一体的传统狐族建筑之间,竟突兀地夹杂着一些风格混杂的新建筑。

那些新的祭坛、殿宇,主体虽仍是狐族的精巧,但檐角、柱础或地砖上,却堂而皇之地镶嵌或雕刻着一些连崔云心都觉得陌生的纹饰符号。

何厌深的目光一触及那些纹饰,体内刚刚稍安的鬼气便再次翻腾起来。

一股纯粹的厌恶与排斥汹涌而上,让他嫌恶得几乎想要移开视线,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有苏空沉默地跟在稍后,对那些不协调的建筑同样皱眉,但更让她暗自心惊的,是空气中那被无形之力规整过的灵气流向。

这与她记忆中那个自由不羁、灵气如野马般奔腾的青丘故土,已经不是同一个地方了。

涂山幕仿佛对三人的细微异状浑然未觉,面带得体的微笑,在前引路。

“崔科长,何道友,这边请。烈长老与诸位族老已在揽星台等候。”

没有叫有苏空。

有苏空知道涂山幕是不打算带自己去,不屑地撇撇嘴,识趣地找了个回家看看父母的借口,快步离开了。

揽星台是青丘一处著名的观景高台,建于一座孤峰之巅,云霞缭绕,视野开阔。

此刻台上已设下精致的玉案蒲团,灵果仙酿陈列,几尊香炉里飘出袅袅的青色细烟,把整个高台笼罩在一层朦胧的薄雾中。

主位之上,端坐着数位气息沉凝、衣着华贵的狐族老者。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面容威严,眉心一道赤色火焰纹,白发如银,目光开阖间精光四射,正是涂山烈长老。

他身后几人也皆气度不凡,显然是族中的实权派。

见到涂山幕引着崔云心一行到来,涂山烈率先起身,显得很是隆重。

“崔山主远道而来,涂山氏有失远迎,还望海涵。”涂山烈开口,声音放旷洪亮,却用上了“山主”这一尊称,姿态放得颇低。

他没有称崔云心为狐王,灵鉴狐王这个称呼说到底也只是个诨号,在青丘天狐内部显然不适合用,也没有称其为崔科长,因为崔云心来访并没有打着镇异枢机府的旗号。

思来想去,最合适的称号是回月山山神,但崔云心不做山神很多年了,涂山烈便退一步称他为“山主”。

他身后的几位族老也纷纷起身,态度恭谨中带着好奇,目光在崔云心身上仔细打量,尤其在触及那双沉静的青铜色的眼眸时,皆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肃然之色。

两千余岁的道行,放在青丘也唯有那些常年避世不出的八尾、九尾老祖方能与之比拟,寻常狐族在崔云心面前,自然该执晚辈礼。

崔云心神色淡然,对涂山烈的称呼不置可否,只微微颔首:“涂山长老客气,我本是应贵脉之请而来,叨扰了。”

“山主言重,快请上座。”涂山烈亲自引崔云心至主客位,动作间透着礼数周详。

待众人落座,灵酒仙酿奉上,他才举杯道:“山主当年逍遥世外,未履青丘,今日莅临,实乃我族幸事。我谨代族中敬山主一杯,一为接风,二为感念山主当年对某些不成器的小辈手下留情,多加管教。”

这话说得含蓄,却暗指了崔云心昔日教训某些狐族的旧事,既点了渊源,又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冲突,给双方都递了台阶。

崔云心执杯,并未立刻饮下,指尖在微凉的玉杯上轻轻一拂,动作随意得像在把玩一件小物件。

他青铜色的眸子平静地看向涂山烈,淡淡道:“陈年旧事不必再提,崔某此番前来,只为应涂山氏正式之请,略尽绵力,察辨贵地灵气异动之由。”

“若确有其事,自当与诸位共商;若无其事,亦不敢久留,徒扰清净。”

话语简洁,却滴水不漏,直接点明这是“正式之请”和“公事”,划清私下交情与族内恩怨的界限。

表明“有事办事,无事走人”的态度,既不失礼,也杜绝了对方借题发挥、拖延纠缠的可能。

涂山烈眼中精光一闪,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山主快人快语,坦荡磊落,令我等心折,请。”

他身后几位族老也纷纷举杯附和,看向崔云心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郑重。

这位崔山主虽然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实处,分寸拿捏得极准,显然不是那种能被三言两语糊弄的狐狸。

崔云心这才将杯沿轻触唇边,略沾即止,礼仪周全却疏离。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台下云海与远处若隐若现的新建筑轮廓,直接切入正题:“灵气异动始于何时?波及范围多大,可有异常征兆?”

见他如此干脆,涂山烈也收敛了寒暄姿态,神色一正,开始叙述起来。

然而,他的话语间却不自觉地再次将话题引向了其他方向:“……我青丘乃天地灵秀所钟,狐族祖庭。自先祖以降,承天接地,维系一方,本有沟通天人、导引清浊之责。”

“然则天道运行,时有盈虚。如今三界秩序,天庭法度……”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崔云心的反应。

“山主超然物外,见识广博,不知对现今天庭所立之规制、三界通行之法度,有何卓见?”

崔云心神色未变,指尖在玉案上轻轻一点,发出极轻的脆响,打断了涂山烈隐含诱导的话语。

他目光清冷如月下寒潭:“崔某闲散惯了,既无登仙得道之缘,亦久不问天庭之事。现今所循,不过当下天道所示之常理,与人间官府所奉之章程。职责所在,仅此而已。”

“至于规制法度嘛……”他慢吞吞地说,“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何以置喙?”

这已是直接、明确地划清界限了。

他对评价天庭毫无兴趣,只认当下规则与自身职责。

这是他的态度,也是他的底线。

闻此,席间微微一静。

涂山烈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底那抹奇异的光芒却越发炽亮,仿佛崔云心越是表现得超然独立、不受现行框架束缚,在他眼中的价值就越是凸显。

他朗声笑道:“山主心境澄明,不为外物所羁,佩服佩服!”

“然而天道浩渺,法理亦非一成不变。若有朝一日,有更契合天心、顺乎我狐族本源之道的新秩序显化,可开万世之新局……”

“不知以山主之能,可愿暂弃闲云之志,共举非常之功?”

这已是近乎赤裸的招揽,将新秩序与狐族、天心捆绑在一起,诱惑崔云心这般实力与辈分皆高的外力加入。

崔云心放下始终未再碰过的酒杯,玉杯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响。

他直视涂山烈,周身那一直内敛的、属于千年大妖的淡淡威压悄然弥漫开来,虽不凌厉,却让在座所有狐族心头皆是一凛。

“道既不同,何谈与谋?盛举与否,非崔某所愿闻。”

“崔某此来只为察辨二字,若确有异,便谈异处。若无异处——”

他缓缓起身,虽未提高声调,但那份不容置疑的意味已如山岳压下,

“崔某不便久扰,就此别过!”

气氛瞬间凝滞如冰。

涂山烈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但眼中的炽热与评估却未减分毫,反而因崔云心这份强硬冷淡的态度,更确信了他的独特性。

沉默片刻,他忽又一笑,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沉。

“山主勿怪,是我言辞冒昧了。”

“既然山主关心正事,那明日便请山主移步新建的祈天坛与化灵殿,彼处乃是近来灵气流转最显异常之所在,或可窥见端倪。”

“至于这位何小友……”

他目光扫过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何厌深,尤其在何厌深按着心口的手上停顿了一瞬,意味深长道。

“青丘景致与外界殊异,不妨随意走走。尤其是那些新建的殿坛,或许能……别有感触。”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种偏古风的剧情就像开了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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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天庭拒绝后狐王考公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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