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有苏空先前向崔云心简单报备了一句后,便独自离开了,她需要回有苏氏的聚居区一趟。
待客区域的清幽雅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边界,离开后周遭的空气便骤然鲜活喧嚣起来。
沿途遇到的年轻狐族,无论男女,衣着打扮都比有苏空记忆中更讲究了一些。
袖口的绣纹更繁复,腰间的佩玉更精致,连发髻上都多了几样小巧的灵珠宝饰在流动的灵光下熠熠生辉。
然而,更引人注意的,是他们言谈举止间那股不知缘由、浮于表面的亢奋。
几只三尾的年轻狐狸聚在一株开满灵花的古树下,正在高谈阔论。
有苏空无意探听,但那些被热情与野心煨得滚烫的零星词句,仍然如夏日的蚊子叫声一般固执地钻进她耳中。
“……烈长老所言极是!我青丘承天应运,本就不该偏安一隅!如今天命所归,正是我辈奋发之时!”
“不错,那些陈规旧矩,早该革除了!”
“天庭法度看似井然,实则框框太多,压得人喘不过气,哪里比得上我族即将建立的新秩序,顺天应狐,自由广阔!”
“正是!唯有追随天命,凝聚正统,方可令我狐族重掌乾坤,再现上古的煌煌气象,而非如今这般……仰人鼻息。”
最后四个字压低了声音,但那股不甘心的意味反而更浓了。
“嘘,慎言!不过……烈长老引进的那几位顾问,确实有通天之能!昨日我还见他们演示小衍天道,当真是玄妙难言啊……”
天命、正统、新秩序、革除陈规、重现荣光……
这些词被年轻的狐族们频繁地抛来抛去,语气里满是热切与向往,与之相伴的,是对现有天庭秩序一种心照不宣却又高度一致的贬抑。
有苏空脚步没停,脸上没什么表情,心底却像被人塞了一块冰,凉飕飕地往下沉。
她在行动处待了十几年,见过人间城市的万家灯火,见过镇异府那些忙忙碌碌却脚踏实地的人和妖。
青丘外的世界当然不完美,有争斗,有算计,有无数她看不惯的腌臜。
但至少没人整日将“天命所归”挂在嘴边,没人将“重现荣光”当成万能的遮羞布,更少有人一边高喊“革除陈规”,一边迫不及待地往自己碗里扒拉好处。
而她脚下这片古老的土地,这些激动得脸都红了的同族,还在为那些她早已看腻了的把戏热血沸腾。
这算可悲还是可笑?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再被卷进去了。
但她也清楚,母亲不会放过她,家族不会放过她,甚至连她这次回来这件事本身都会被拿来当作一枚棋子,用来挑拨崔云心和涂山氏的关系。
想到镇异枢机府,就很难想不到崔云心,她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了上来。
说不上恨,更多的是尴尬,每次听到那个名字,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人揭了家丑。
她不喜欢崔云心,甚至可以说,她巴不得离崔云心越远越好。
但不喜欢归不喜欢,她分得清轻重缓急,也不得不承认,崔云心那狐狸确实有搅动风云的本事。
眼下的青丘,涂山烈那一派搞出来的动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族内斗了。
那些新建的祭坛,那些让年轻一代双眼发光的狂热说辞,她在镇异府见过类似的卷宗,那些走向自毁的邪教组织最初都是从这种“热血沸腾”开始的。
所以她得留下来,不是为了帮崔云心,更不是为了给有苏氏争什么好处,她只是……不想看着青丘变成下一个卷宗里的案例。
等这件事了了,她还是要回到行动处去,过她自己的日子。
带着这种有苏空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情绪,她回到了家。
有苏玥早已在花厅等着了,她保养得宜,眉眼间带着常年算计留下的精明,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郁气。
屏退左右后,有苏玥看着几年未归、气息越发冷冽陌生的女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开口却还是熟悉的路数。
“空儿,你此次既与那崔云心同行,机会难得。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务必继续挑拨他与涂山氏之间的关系。”
“尤其是此次涂山烈搞出这么大动静,若能令崔云心对其恶感更深,甚至闹出冲突来,于我族大有裨益。”
“涂山氏近来风头太盛,是该压一压了。”
有苏空坐在那里,听着母亲嘴里那些她从小听到大的话术,骤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抽离感,仿佛自己只是个误入戏台的看客,冷眼旁观着一出排演了千百遍的旧戏。
挑拨,打压,争权夺利……这些词汇在她脑中盘旋,却怎么也无法与她记忆深处那个或许也曾宁静祥和的青丘画上等号。
她想起人间城市里,人们在便利店排队买一杯咖啡,在地铁车厢低头刷着手机,在写字楼里为了一个项目加班到深夜。
那些日子琐碎、平凡,甚至有些乏味,却有一种在此地遍寻不获的、扎扎实实的“真实”。
“空儿?你在听吗?”有苏玥皱了皱眉。
有苏空回过神来,看着母亲那双跟自己如出一辙的狐狸眼,忽然觉得那里面倒映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有苏空,一个会听话地按照家族意志行事、从没离开过青丘的有苏空。
“我听到了。”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要我继续挑拨崔云心和涂山氏的关系。理由是他们风头太盛,得压一压。”
有苏玥眉头舒展,语气缓了缓:“你明白就好。”
“我不明白。”有苏空说。
花厅里忽然安静了,有苏玥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有苏空看着母亲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心里那团乱麻忽然缠得更紧了。
那些话她从小听到大,每一句都能背出来,无非是弱肉强食、利益交换、此消彼长诸如此类的大道理,翻来覆去就是这些东西。
这些“道理”像一把锁,把她的母亲锁在里面,也把整个有苏氏锁在里面。
一股深彻骨髓的疲惫席卷了有苏空。
“我在行动处这几年,见过不少人和妖。”她慢慢开口,声音明显低了下去,“有好的,有坏的,有精明的,有蠢的。但不管哪种人,他们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
“求权,求财,求安稳,求刺激……目标或高或低,手段或干净或肮脏,但走的路大多是自己选的。”
她抬起眼,看着有苏玥:“可咱们呢,咱们要什么?压过涂山氏,然后呢?涂山氏垮了,有苏氏顶上,再然后呢,寻找下一个需要倾轧的目标?咱们的日子除了争来争去,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有苏玥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她嘴边转了几圈,终究没有说出来。不是她说不过女儿,而是她忽然发现,女儿问的问题,她从来没想过。
有苏空看着母亲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那团乱麻忽然松了一点点。
她知道自己今天说的话,母亲不会听进去,也不会改变什么。
明天,后天,大后天,母亲还是会继续算计,继续争夺,继续在那口观天的井里执拗地打转。
她站起身,看着母亲的眼睛:“我不会再去帮你们挑拨崔云心了,另外,你们难道至今都没有发现吗?”
她指了指花厅的门,又指了指窗外,那个方向隐约传来了年轻狐族亢奋的谈笑声:“如今青丘真正的症结,并不是涂山氏的风头太盛。”
她扯了扯嘴角,却没有露出半点笑意,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味道:“母亲,时代变了。”
“放肆!你这是什么意思?!”有苏玥像是被刺痛般,厉声呵斥,“有苏家生你养你,教你一身本事,你就是这般回报?这般目无尊长、妄议大局!”
有苏空的目光澄澈冰冷,映不出丝毫暖意,她打断道:“正是因有苏家生我养我,我今日才会站在这里,对你说这些。”
说完,她不再看有苏玥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这个华丽却让狐狸窒息的家。
有些认知的沟壑,不是几句话就能填平的,有些看似坚固的东西,在时光里凝固得太久,已经变成化石了。
有苏空踏出了门槛。
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修长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冷冷的,长长的,像一支搭在弦上的箭,却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射出去。
…………
是夜,月华如水,无声地淌在静谧的客院里。
崔云心还没有歇息,他独自坐在庭院中,对着石桌上的一局残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冰凉的玉石棋子。
对面的位置空着,棋盘上的黑白子纠缠到中盘便断了。
何厌深在屋里调息,试图安抚依旧躁动的鬼气。
一阵极轻的风拂过庭院,带着草木被露水打湿后特有的清苦气,崔云心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
“崔山主好雅兴。”一个温润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像春风拂过琴弦,不急不缓,恰到好处。
崔云心抬眸看去,来人一身素青长衫,身形颀长,面容是那种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俊雅。
第一眼不算惊艳,但是很耐看,越品越觉得他风雅清舒。
来人嘴角噙着一丝浅笑,气质温文,像是从旧画里走出来的文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八条蓬松柔软的狐尾色泽纯净如月华,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浩瀚而内敛的灵力波动,像八面威仪的旗帜。
涂山氏现任族长,涂山珏。
一位修为已达八尾、在青丘地位尊崇的天狐,且素以智慧与温和著称。
“涂山族长。”崔云心放下棋子,起身,礼节性地微微颔首。
对方在夤夜独自来访,还来得这么安静,必然是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
涂山珏步入院中,目光在崔云心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感慨,有探究,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隔着悠长的时光在看一个故人的影子。
他并未多言,只抬手轻轻一拂,一道无形无质、却足以隔绝内外一切声息与窥探的结界,如水幕般悄然笼罩了整个庭院。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崔云心对面的石凳上安然落座。
“深夜叨扰,冒昧了。”涂山珏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郑重,“只是有些话,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当告知山主。”
崔云心静坐如山,只是安静地等待下文。
涂山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抬起眼,直视着崔云心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幽邃的青铜色眸子,缓缓地说道。
“崔山主,您可知,您的容貌与气质……与我涂山氏始祖女娇娘娘,以及上古时期的禹王,有着至少七分神似。”
“尤其是您静默时的神态,几乎和我族的女娇娘娘如出一辙。”
饶是崔云心历经千年红尘淬炼,心性早已磨砺得近乎古井无波,听闻此言时,沉静如寒潭的眸光也不由得地微微凝滞了一瞬。
“你说……什么?”
禹王?女娇娘娘?
那是神话传说中的人物,是人族圣王与天狐始祖,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的尽头,连传说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自己……竟会与他们相似?
涂山珏将他的细微反应看在眼里,继续道,语气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
“我族中秘传的玉简留影里,保存着二位的真容。烈长老他们或许只是猜测,但我与几位真正年长的族老第一次见到山主的影像时,便已震惊不已。”
“这种程度的相似,绝不会是巧合。”
他略微停顿,凝视着崔云心深不见底的平静眼眸,终于说出了那个在涂山氏高层内部争论已久、却始终缺乏确证的惊人猜测。
“我们怀疑,山主您……很可能是女娇娘娘和禹王流落在外、未曾归宗的血脉子嗣。”
“您本应是我涂山氏的一员,我们本该是家人。”
涂山珏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诚挚的柔和,仿佛想要弥补这段千年前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