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家人”两个字落在崔云心耳中,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他活过的岁月太过漫长,见证了太多聚散无常,也经历过崔家那样的温暖与逝去,对血脉、亲族这些概念,早已有了一套凌驾于世俗认知之上的理解。
他抬起眼,月光恰好流经他眸底,将那双独特的青铜色眼眸映照得近乎透明。
里面没有激动或困惑,只有一片沉静的冰湖,倒映着涂山珏温雅却隐含深意的面容。
“承蒙涂山族长告知。”他开口时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像冰珠次第轻巧地落进玉盘,“但此事关乎渊源根本,崔某心中有两点不解,尚需族长解惑。”
涂山珏神色未变,唇边的笑意依旧温和妥帖:“山主请讲。”
“其一,”崔云心的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棋盘,“崔某修行两千余载,本是山野间一只寻常白狐,偶得机缘方启灵智。一路行来,道基功法皆凭己身摸索,仰赖天地自然灵气淬炼而成。我的根基气韵乃至修行路数,与正统天狐的传承截然不同。”
他略作停顿,目光重新凝注在涂山珏脸上。
“若我真是女娇娘娘血脉,且血脉浓厚到足以跨越数千载时光,仍在形貌上留下如此深刻的烙印——那么,我没道理不是天狐。”
“九尾或许难成,但两三尾,乃至最基础的天狐气息断无可能毫无显化。可事实恰恰相反,我非但不是天狐,连最根本的气息都与你们世代相传的天狐清气判若云泥。”
“此为其一。”
涂山珏脸上,那仿佛镌刻上去的温润笑意凝滞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崔云心说得对,血脉力量与外在显化是紧密关联的,尤其是天狐这等重视血脉传承的神兽后裔。
若血脉真能强到影响容貌至此,却连最基础的狐尾和本源气息都变不了,这在逻辑上说不通。
崔云心没有等他回答,继续抛出了第二个疑问。
“其二,时间。”
“女娇娘娘与禹王活跃之时,距我破蒙开智、踏上修行之日,相隔了近两千年。”
他微微向前倾身,并无刻意释放威压,然而那双在清冷月华下愈显幽邃的青铜色眼眸,本身便带来一种无形的、直透人心的压迫感,令人无从回避。
两千载的光阴,足以淘尽多少英雄,稀释多少传奇,又令多少曾经显赫的血脉归于平凡,彻底湮灭于尘沙之中。”
他缓缓摇头,字字如凿。
“纵有子嗣流落在外,历经如此漫长的岁月冲刷,中间又不知隔了多少代繁衍、混杂、变迁,其血脉竟还能保持到……足以让后世子孙的容貌,与数千年前的先祖保有‘七分神似’的程度?”
他直视着涂山珏,最终给出了自己的论断:“此事,于天地常理不合,于血脉传承之情不通。除非——”
除非,这所谓的“相似”,本身就不是自然的血脉遗泽。
涂山珏脸上的温和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轻轻吸了口气,总是带着笑意的唇角微微抿起,显露出了内心的不平静。
崔云心的这两个问题,一个指向血脉与形态的根本矛盾,一个戳穿了时间线上的脆弱,都精准地打在了“女娇子嗣说”最经不起推敲的地方。
“山主思虑周全,确非常人能及。”涂山珏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语气中那份先前刻意营造的柔和与慨叹,已然淡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智慧与力量均不容小觑的大能时应有的郑重,以及一丝深藏于无奈之下难以掩饰的焦灼。
“山主所提的这两点,亦是我族内部对此事争论不休、莫衷一是的症结所在。”
“烈长老一派笃信天命,狂热于新秩序,自然更倾向于相信,山主是应运而生、跨越时空的奇迹,是先祖冥冥之中为今日之局布下的关键棋子。”
“而我,与几位求稳妥的长老,虽深感蹊跷,却也……无法全然解释这容貌上惊人的相似,更难以完全驳倒烈长老他们那套充斥野望的说辞。”
他看向崔云心,目光复杂难明,其中探究、衡量、乃至一丝隐晦的恳切交织纠缠。
“或许,这其中真有我等未知的隐秘。又或许,一切都只是巧合而已。”
“但无论如何,山主既与娘娘容貌相似,又有通天的修为,在眼下青丘暗流汹涌之际,您本身就已成为关键,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您这个象征。”
涂山珏站起身,月光将他身后的八条蓬松狐尾染上一层清辉。
他对着崔云心郑重地行了一礼,这次不是世家之间的客套,而是纯粹对强者与智者的敬意:“今夜之言,尽出涂山珏肺腑,出我之口,入山主之耳。”
“还望山主明鉴,万事小心。明日的祈天坛与化灵殿,恐非品鉴风雅之善地。涂山珏……告辞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身形缓缓融入月色,消失在院门外。
庭院重归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余崔云心独自一人,依旧静坐于那局未完的残棋前。
月光将他清瘦孤直的影子投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拉得很长很淡,像一匹被时光遗忘的绢帛,上面空无一字。
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些那些黑白分明、却已然陷入僵局的棋子上,指尖久久未动。
…………
夜色渐沉,青丘的月光似乎比人间多了几分不近人情的清寂。
何厌深躺在铺着柔软织锦的榻上,却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体内那股森然鬼气自踏入青丘便未真正平息,此刻更像是感知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在血脉深处隐隐躁动,如蚁啮心,带来一种焦灼的不安。
最终,极度的疲惫拖着他,沉入了一片光怪陆离、令人窒息的梦境。
起初,是无边无际、纯粹到令人恐慌的白色。
并非云霞,也非雪原,而是一片毫无生气的光滑平面,空洞到极致,无限延伸向四面八方,充斥了视野的每一个角落。
他悬浮于这片纯白虚空,上下四方皆无凭依,丧失了所有方向与重量感。
接着,景象开始扭曲、变形。
纯白的背景上,逐渐生长出了无数巨大、高耸、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宫殿楼阁。
这些建筑巍峨庄严,檐牙高啄,廊柱盘龙,每一处细节都精美绝伦,散发着神圣而古老的威压,与他在古籍图谱中窥见的天庭景象依稀相似。
然而,细看之下,却处处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假与僵硬。
宫殿的材质并非真正的仙玉神金,而像是某种凝固的光,或是过度打磨的琉璃,光滑得诡异,反射着冰冷无情的光泽。
雕梁画栋上的纹路也过于规整完美,缺乏灵动与岁月打磨的温润。
整个“天庭”寂静得可怕,没有缥缈仙乐,没有祥禽清唳,没有任何一丝活物的气息,只有无边无际、令人头皮发麻的空洞与死寂。
然后,有人出现了。
不,不是人,是狐狸!
无数的狐影,有白有赤有青,毛色各异,却都穿着似是而非、样式古怪的天官服饰。
那些服饰强行糅合了天庭官袍的形制与狐族喜爱的华美纹饰,却搭配得不伦不类,颜色也过于鲜艳扎眼,透着一股刻意模仿的廉价与滑稽。
它们排成了整齐的队列,在这片虚假的天庭中,沿着固定、笔直的道路,僵硬而沉默地行走着。
抬腿,摆臂,转身……每一个动作都整齐划一,分毫不差,如同被无数根无形丝线精准操控的提线木偶。
它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虚无,仿佛在进行一场盛大、庄严,却只为呈现“秩序”本身而存在的无声游行。
偶尔,队列会突兀地停在某座格外巍峨的宫殿前,或是某个凭空浮现、雕刻着扭曲陌生符文的祭坛边缘,摆出几个复杂顿挫的动作,做出似是而非的朝拜和祭祀姿态。
但这场怪异的祭祀没有祷文和颂唱,只有衣袂摩擦与脚步的声响,重复而单调,在这片死寂的伪天庭中回荡,更添几分诡谲。
何厌深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恶心与眩晕。
这哪里是什么天庭盛景,分明是一场可怕的巨型傀儡戏!
他想要移开视线,想要逃离,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荒谬绝伦的景象无限重复、蔓延。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边的虚假与死寂吞噬理智时,梦境骤然向深处坍缩。
宫殿、狐影、道路、祭坛,所有的景象都如同被漩涡吸入,迅速扭曲、模糊、褪色。
纯白的背景化为浓稠得化不开的暗红,仿佛沉淀了无数的污秽。
在那暗红的最深处,一个仿佛隔着无尽水层与厚重帷幕的模糊声音,幽幽地飘来。
那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与回响,音质却诡异地让何厌深感到了一丝熟悉。
声音低语着,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地烙印在何厌深近乎停滞的思维中:
“以……一族之运……筑……一阶之梯……”
“窃……天道之光……饰……伪庭之衣……”
“以伪代真……天道……可欺……”
“阶梯……已成……只待……登临……”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炸开,何厌深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如擂鼓,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真实的刺痛,却驱不散梦中那无边虚假与诡异低语带来的彻骨寒意。
“以一族之运,筑一阶之梯……以伪代真,天道可欺……”
他无意识地重复着梦中那可怕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他的意识。
这个梦是什么意思?
是预言?是警告?
还是……某个正在进行中的阴谋的冰山一角?
这个梦境太过清晰诡异,也太过应景。
恰好在他踏入问题重重的青丘,体内鬼气异常躁动的夜晚,梦见了指向明确的景象与低语。
这不可能是巧合。
可是,为什么是他?
何厌深茫然地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
他只是一个命格凶煞、道行不深的龙虎山弟子,一个镇异枢机府的普通小科员。
他最大的特殊之处,就是体内这股来历不明、无法掌控的森然鬼气。
是了,鬼气。
从踏入青丘开始,这股鬼气就异常活跃,仿佛嗅到了同类腐朽的气息,仿佛与这片土地深处某个存在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难道……是因为它?”何厌深按住心口,试图感知体内那蛰伏的力量。
难道是鬼气成了接收异常频率的天线,或者映照黑暗的镜子?将他无法用肉眼和灵觉直接观测到、深藏于青丘气运之下的恶意与图谋,以噩梦的形式,强行塞入他的脑海?
这个推测让他不寒而栗,如果这么说的话,他梦到的全都是真的?未来的青丘真的会变成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何厌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这梦境因何而来,透露出的信息都太过惊人,他必须立刻、马上告诉科长!
这青丘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水下潜伏的怪物,也远比预估的更加庞大与可怕。
何厌深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榻。
他刚推开自己厢房的门,一只脚迈入铺着青石的回廊,一阵震天响的呼噜声猛地炸响。
“呼——噜——”
声音沉闷浑厚,仿佛是什么沉重的金石物件在震颤共鸣,音量之大,在空旷安静的回廊里甚至激起了轻微的回音。
“!!!”
何厌深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原地一蹦,差点一头撞在门框上。
他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睡意和残留的噩梦惊惧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冲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惊叫出声,惊疑不定地瞪大眼睛四下张望。
哪来的呼噜声?!
科长肯定不会打这种呼噜,难道有外人潜入,还是青丘的什么精怪?
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那呼噜声节奏均匀,时高时低,而且声音的来源方向似乎……
何厌深僵硬地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声音,好像是从他自己身上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