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客院厢房内,门窗紧闭,崔云心随手布下的隔音结界泛着淡淡的光晕,将外界的纷扰暂时隔绝。
崔云心和有苏空都已经赶回来了,室内的光线有些昏沉,映着三人神色各异的脸。
崔云心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坐姿并不端肃,甚至有些闲散地斜倚着,一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木纹上轻轻点着。
他神色是一贯的平淡,只是微微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似乎在消化方才与葛天会面的信息,又似乎只是有些走神。
另一只手随意搁在膝上,指节分明,在昏光下呈现出漂亮的冷白色。
有苏空抱臂靠在对面的墙边,离两人稍远,一副界限分明的姿态。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拧起的眉心和眼底未散的、混合着讥诮与烦闷的冷光,显露出她回家一趟发生的事让她相当不愉快。
她似乎懒得找地方坐,就那么站着,像一柄出了鞘却无人可斩、只好自己生闷气的剑。
何厌深则坐在了崔云心斜侧方的一张圆凳上,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清晰看到科长的侧脸,又不会显得过于贴近。
他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但细看之下,指尖却在无意识地互相抠着,带着一丝僵硬。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时不时快速而小心地掠过崔云心搭在扶手上的手、线条清晰的侧脸轮廓,以及那双微微垂着的、睫毛浓密得惊人的眼睛,又像是被烫到般立刻移开,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那些“同族”的话,强行唤醒的混乱记忆碎片,尤其是最后那段清晰得可怕的真相,还在他脑海里翻江倒海,撞得他心脏又酸又胀,思绪一片混沌。
他不敢看崔云心太久,怕自己眼里泄露太多,却控制不住地想看。
仿佛只要确认这个人真切地坐在那里,就能稍稍安抚灵魂深处那跨越了千载轮回的、陌生而汹涌的悸动与惶惑。
最终,他选择了暂时隐瞒。
他不是不信任科长,而是不知道从哪说起,更怕说了之后,眼前这短暂而珍贵的日常相处,就会瞬间变样。
何厌深知道这样对崔云心其实不太公平,但他就是忍不住贪心一点。
崔云心率先打破了沉默:“领头的顾问叫葛天,是个鬼神之属,也就是上古葛天氏部族的信仰凝聚所化。”
“他志在将青丘炼化为伪天庭,取代现行的秩序,为了拉我入伙,还许了我冥土之主的位置。”
他总结得言简意赅,连“所图甚大”这样的评价都省了。
何厌深听到“许我冥土之主”之时,心头莫名一紧。
冥土之主……那岂不是要长久待在不见天日的阴曹地府?
科长才不会去!
崔云心的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点着,望着虚空中的一点,似乎仍在思索某个细节。
没等另外两人做出反应,崔云心忽然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
“有一点,我觉得有些奇怪。”
何厌深和有苏空闻言同时看向他。
“葛天许我冥土之主,位同泰山府君。”崔云心缓缓道,目光转向两人,似乎在征询他们的看法,“以他们所图新天庭的格局,应该是许我个天庭高位,譬如天尊、帝君、四方大帝之类,似乎更合常理也更有诱惑力,但为什么偏偏是冥土之神?”
他顿了顿,眉头蹙起:“消息但凡灵通些的,多少都知道我与地府……算不上融洽,当年强闯之事虽已经过去,但梁子总归是结下了。”
“用仇家的位置来招揽我……”
他摇了摇头,那份困惑更明显了:“这说服力,未免打了几分折扣。葛天不像愚钝之辈,他这么做到底想要干什么?”
何厌深听得认真,见科长似在沉吟,忍不住尝试分析:“或许……他认为冥土之神执掌轮回,统御万鬼,权柄极重,在三界之中地位超然,不亚于天庭高位?葛天觉得这个位置,对科长您……更有吸引力?”
他说着,自己心里却有些打鼓,总觉得以科长的性子,似乎不会对“管理一堆鬼”这种职位产生什么兴趣。
“嗤。”一旁的有苏空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她抱着手臂,斜睨了崔云心一眼,语气带着一点天经地义的傲然: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崔科长,您莫不是忘了我们是什么?”
“人物异类,狐则在人物之间;幽明异路,狐则在幽明之间;仙妖异途,狐则在仙妖之间。”[1]
“我们狐狸,天生就游走于阴阳边际,沟通生死,窥探幽冥,本就是最适合执掌阴阳权柄的存在。”
“葛天许你冥土之主,或许恰恰就是看中了您身为狐族大能,天生契合此道。在我们看来,这许诺,可比什么虚头巴脑的天庭星君实在多了。”
她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听起来确实合情合理。
崔云心静静听着,指尖点动的频率略有放缓。
有苏空的分析从狐族的视角出发,逻辑上并无问题,他自己也清楚,狐族确实与阴阳的规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葛天以此相诱,从种族天赋和权柄实利的角度,似乎更能打动一位狐族强者。
理智上,这个解释完全说得通。
“你说得有理。”崔云心微微颔首,认可了有苏空的分析。
然而,他心中那点莫名的异样感却并未因此消散,他总觉得,葛天意味深长的眼神背后,似乎还藏着另一层未曾言明的意图。
那眼神,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只是……”他低声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行了,听我说,我这里也算是有点发现。”有苏空接过了话头。
“除了涂山烈及其党羽中毒已深外,族中年轻一辈,也多被那套新秩序、天命所归的迷魂汤灌得不知东西。”
她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厌烦,语气更硬。
“我家那边也大抵一般无二,鼠目寸光,只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的得失。”
她没提母亲让她继续挑拨崔云心和涂山氏关系的具体任务,那会让她感到难堪,也显得有苏氏尤其蠢。
何厌深赶紧收敛心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平稳:“我这边……我一直在客院待着,没、没什么特别情况。”
他含糊道,心脏因为隐瞒而跳得快了一些。
不能提顾问,不能提鬼王实沈,至少现在不能。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从梦境和鬼气感应得出的判断:“青丘地脉被篡改得很厉害,那些新建的祭坛殿宇,气息让我很不舒服。他们布这个局,好像很着急,似乎是孤注一掷了。”
他说完,下意识地又瞄了崔云心一眼,却见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抬眼,那双沉静的青铜色眸子正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并不锐利,却让何厌深心头一跳,有种被看穿的错觉,耳根更热了。
“嗯。”崔云应了一声。
他的视线在何厌深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重新落回虚处,指尖的轻点也停了下来。
他忽然伸手,拿起旁边小几上温着的茶壶,先给自己面前空了的茶杯斟了七分满,然后手腕微转,极其自然地将壶嘴移向了何厌深面前那个同样空着的杯子。
清澈的茶汤划出一道细小的弧线,注入白瓷杯中,热气袅袅升起。
何厌深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持着茶壶,看着茶水慢慢盈满自己的杯子。
科长……给他倒茶?
“喝了。”崔云心放下茶壶,语气寻常,甚至没有看他,“定定神。”
何厌深连忙双手捧起那杯温热的茶,指尖传来的暖意顺着经络蔓延开来,让他紧绷的脊背和混乱的心绪都松弛了许多。
他小心地呷了一口,茶香混着一丝冰雪初融般的清冽气息盈满口腔,那是科长身上常有的那种味道。
何厌深忽然想起轮回记忆中,井口那两轮青金色的月亮投下的、冰冷却能带来安宁的辉光。
他捧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有苏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抱着的手臂动弹了一下,她默默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天。
青丘已成巨大的火药桶,涂山烈一派与上古鬼神勾结,所图足以颠覆整个三界。
此地凶险,不宜久留。
“得尽快离开。”有苏空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冷静,“出去后,立刻将情况密报镇异府总局,并且要设法联系天庭。青丘结界特殊,鬼神又经营日久,在此地直接传讯风险太大了。”
“对,得出去。”何厌深捧着茶杯,用力点头。
有苏空目光在崔云心和何厌深之间扫过,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相对稳妥的方案:“涂山烈他们目前还想拉拢或利用崔科长,不会明着撕破脸阻拦。但若我们三人同时毫无征兆地提出即刻离去,恐其生疑,或狗急跳墙。不如……演场戏给他们看。”
她看向崔云心,公事公办似的说道:“我可以先与崔科长假装因故发生了争执,议题最好涉及青丘内部事务或我家族立场。”
“我扮演被家族洗脑或激怒的角色,出言不逊冒犯科长。科长便可借故勃然大怒,拂袖而去,先行带着何厌深离开青丘。”
“而我,稍后以赔礼道歉或奉命劝说为由,再行脱身。”
“如此,既能暂时安抚涂山烈与有苏氏,认为我仍在发挥作用,也能让我们分批安全撤离,降低风险。”
何厌深听得眼睛微亮,觉得这计划虽然委屈了科长要被气走,但是听起来周全稳妥,能最大程度避免冲突升级。
“有苏前辈考虑得周到,这样确实比较稳妥,科长,咱们就这么办吧?”他表示赞同,还下意识地看了崔云心一眼,想观察他的反应。
崔云心原本安静地听着,指尖又无意识地开始在扶手上轻轻点着。
他端起自己的那杯茶,凑到唇边,却没有喝,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眉眼间的些许神色。
听完有苏空的计划,他缓缓抬起眼,先看了看一脸“此计甚妙”的何厌深,又看了看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的有苏空,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
“你们在说什么?”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响,“为什么要如此麻烦?”
何厌深和有苏空同时一愣,没能跟上他的思路。
崔云心的语气里透着一种纯然的困惑:“我想走,难道青丘拦得住我?”
何厌深:“……”
有苏空:“……”
对啊!
何厌深猛地睁大眼睛,差点下意识地拍自己脑门。
他刚才完全沉浸在如何智取、如何周旋、如何安全稳妥撤离的思维定式里了,满脑子都是弱者面对险境的谨慎,却忘了身边坐着的是谁!
那可是能随手拧了上古凶禽九头鸟七个脑袋的崔科长,是单枪匹马就敢强闯地府还能全身而退的狠角色!
是让上古鬼神葛天都忌惮三分、不敢轻易撕破脸、甚至要许以重位来拉拢的存在!
青丘是龙潭虎穴没错,涂山烈和鬼神是包藏祸心的阴谋家也没错,但对于崔云心而言……
他想走,需要跟谁演戏吗?需要找理由吗?需要顾及涂山烈的面子或者有苏氏的看法吗?
他想离开,只需要走就是了。
有苏空的脸上也出现了名为“恍然”和“尴尬”的裂痕。
她习惯性地以狐族在青丘内部盘根错节的规则、以镇异枢机府官场那套迂回平衡的策略去思考破局,却忘了崔云心根本不吃这套。
他的行事逻辑,更多时候取决于他想不想,乐不乐意,以及……对方够不够资格让他费心周旋。
显然,现在的青丘还不够格。
“是……是我想岔了。”有苏空语气有些干涩,别过脸,避开崔云心那过于平静的目光,“崔科长实力超然,自无需如此……周旋。”
她无比清楚地认识到,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很多算计只是徒增笑料罢了。
何厌深心底却莫名涌起一股与有荣焉和小小的骄傲:“科长说得对!是我们太……太按部就班了。”
科长可是……能让鬼王实沈抛弃一切、踏入轮回,也要再见一面的人啊。
这个念头悄然划过,让何厌深心跳又漏了一拍,脸颊发热。
“既如此,”崔云心起身,动作不疾不徐,“简单收拾一下,即刻动身。鬼神所图甚大,迟则生变。”
他说着,目光又似有若无地掠过何厌深还捧着茶杯的手,“茶喝完,别浪费。”
“啊?哦!”何厌深赶紧仰头把已经温凉的茶水一口喝尽,动作有些急,差点呛到,脸更红了。
然而,就在三人刚达成共识,准备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时,院外传来了涂山烈略显急促却依旧努力维持平稳的声音。
“崔山主!诸位!我族禁地月影渊突发剧烈灵力异动,地脉震颤,恐有倾覆之危!”
“诸位族老已经赶过去了,恳请崔山主仗义出手,前往一观,共商应对之策啊!”
==========作者有话说:==========
【1】“人物异类,狐则在人物之间;幽明异路,狐则在幽明之间;仙妖异途,狐则在仙妖之间”,这句话出自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