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78章

金蟾的轮廓像是一幅以天穹为卷挥洒而出的写意水墨,线条圆润饱满,蹲踞之姿安如山岳,口衔玉钱的模糊形象透着瑞兽的雍容。

那是金将军的法身!

它静静悬浮在月亮旁边,墨玉眼睛仿佛带着初醒的慵懒与一丝审视食物的挑剔,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那轮邪异明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祭坛上,激战中的爆破轰鸣、鬼神的咒文声、涂山烈等人的狂呼,都仿佛褪色为遥远的背景杂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天穹上这奇异的一幕所吸引。

接着,那巨大的金蟾虚影张开了嘴边。

在这一刹那,那轮伪月散发出的试图冻结一切的惨白月光,忽然如流沙般失去了凝聚力,化作一缕缕晶莹的光絮,自动飘向了金蟾张开的大口,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金蟾保持着张嘴的姿势,开始以一种缓慢的节奏,对着那轮月亮仔细地啃咬起来。

每一口咬下,都有一小片缺口出现在伪月边缘,缺口处逸散的光屑如同被咬碎的冰晶,都被金将军吸溜吸溜地吃掉了。

一口,又一口。

巨大的金蟾法身悬浮于天,姿态稳如磐石,只有那张开的巨口在缓慢而坚定地开合。

甚至很老派地溜着边啃了一圈,再慢慢对里面下嘴。

崔云心看到金将军还有些愁眉苦脸的,似乎对这个邪法凝聚的冰轮很是嫌弃。

而被啃食的假月亮,则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饱满的圆盘,渐渐化为缺角的玉玦,最后变成了纤细的银钩。

它散发出的阴寒之力,也随之迅速衰减。

祭坛上,那三名施展邪法创造伪月的鬼神,脸色早已从惊讶化为恐惧。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自身与伪的联系,正随着月亮被一口口啃食而寸寸断裂,来势汹汹的强烈反噬如同毒蛇,侵蚀着他们的本源。

鬼神试图再次凝聚力量、重塑伪月,却绝望地发现重聚的速度根本比不上金蟾啃咬的速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血被一口一口吃掉。

赶到禁地的何厌深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景象。

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1]

原来这并非神话杜撰,而是金将军身为招财瑞兽、司掌部分“纳”与“破”的规则的天赋神通。

管部长让它跟来,根本就是为了应对有可能出现的、针对科长弱点的阴邪手段!

当最后一小片惨白的月牙也被金将军的法身慢条斯理地衔入口中,最终消失在那片淡金色的光影里时,整个天穹为之一清。

虽晦暗依旧,但那轮恼人的假月亮已荡然无存,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巨大的金蟾虚影完成了进食,疲惫地打了个大哈欠,然后整个虚影便化作点点飘散的金色莹光,落在何厌深的肩头。

铜钱大小的金蟾重新出现在了何厌深的肩上,发出一声满足的饱嗝,又咂了咂嘴,换了个更舒服的睡姿,鼾声渐渐响起。

压制崔云心的伪月,就以这样一种神话般的方式被金将军吃掉了。

战场局势,瞬间逆转。

嗡——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磅礴凛冽的恐怖气息,自崔云心身上轰然爆发!

他周身原本因压制而略显黯淡的灵光,此刻如同压抑到极致的火山,喷薄出冲天而起的光芒!

光芒之中,一道通体雪白的白狐法身缓缓浮现,仰天长啸,双眸燃烧着炽烈的青金色火焰。

它仅仅是存在于那里,周围狂暴紊乱的灵气乱流便如同被无形大手抚平,那些被邪法催生出的秽气也如同遇到骄阳的冰雪,迅速溃散殆尽。

包括葛天在内的所有上古鬼神,在看清那白狐法身时齐齐变色,眼中流露出一丝源自灵魂深处的深深忌惮。

这法相……这气息……

这根本就不是寻常的妖王法身!

葛天失声低吼:“这是……白狐法身?怎么可能?!”

然而,炼化仪轨已进行到了最后,也是最疯狂的阶段。

即使崔云心气势恢复,即使鬼神们心生惧意,在涂山烈等狂热长老不惜燃烧本源、疯狂灌注狐族气运之下,那熔炼了圣王遗泽的伪天命,已如同脱缰的野马,开始强行覆盖这片天地的根本秩序!

整个青丘都在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天空的晦暗被染上一种铁锈般的暗金。

大地的震颤中,那些原本灵秀的山川草木,正在失去生机,染上灰败,同时也在向着规整的“天宫胜景”靠拢!

无数狐族聚居地的方向,传来了惊恐绝望的悲鸣与哭喊。

“拦住他们!切断气运灌注!”何厌深目眦欲裂,对赶到战场边缘的有苏空急喝。

他体内鬼气对这场掠夺的感应已达到顶峰,带来撕裂灵魂般的痛楚。

有苏空脸色冰寒,一言不发,身形化作一道青色闪电,直扑祭坛核心处那几个依旧在疯狂献祭的涂山氏长老。

她手中青光暴涨,化作一道道凌厉无匹的狐火刃芒,毫不留情地斩向长老们与祭坛阵眼的连接之处。

何厌深也强忍着不适,催动符箓与微末雷法,配合有苏空进行干扰。

然而,涂山烈等人已陷入彻底的癫狂,竟不顾自身安危,甚至主动迎向攻击,以肉身和残存的修为硬抗,只为争取那最后一丝完成炼化的时间。

有苏空气得半死:“疯了,都疯了!”

仪轨的逆转,已非他们二人能轻易阻断。

“孽障!安敢如此欺师灭祖,毁我青丘万载基业!”

一声饱含震怒与悲怆的厉喝,九天惊雷似的炸响在禁地上空。

声音未落,数道强大的气息已如流星般坠落,重重砸在祭坛边缘。

为首者,正是涂山氏族长涂山珏!

他依旧一身素青长衫,但此刻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温文儒雅,而是一片愤怒的铁青。

在他身后,跟着涂山幕以及另外几名气息沉凝、脸上同样写满惊怒与痛心的狐族长老,显然都是此前持中立或反对意见,此刻终于被这毁天灭地的动静惊动的真正话事人。

涂山珏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瞬间扫过祭坛上那几个形容癫狂的族人,在涂山烈因狂热而扭曲的脸上停留一瞬,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与不忍彻底湮灭。

“涂山烈!尔等勾结外邪,窃取圣泽,篡改地脉,献祭全族,欲毁我祖庭根基……其罪,罄竹难书,万死难赎其咎!”

涂山珏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字字如铁。

“今日,我便要清理门户,以正族规,以慰先祖!”

涂山烈瞪大眼睛,嘶声咆哮,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族长,万万不可!新天将至,我族当兴啊!”

“冥顽不灵!”涂山珏斥骂一声,不再多言。

他猛地抬手,并指如剑,对着涂山烈以及他的身边另外沦陷最深的两名长老,隔空虚虚一划。

三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青色丝线,自涂山珏指尖悄然射出,瞬息间跨越空间,无声无息地缠绕上了涂山烈三人的脖颈。

“噗!”

涂山烈三人狂热的咆哮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不甘之中。

他们早已将修为尽数灌入脚下的祭坛中,对涂山珏的悍然发难,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三颗头颅保持着最后的姿态,缓缓地齐颈滑落,断口处平滑如镜,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片平滑的切面。

他们的无头身躯晃了晃,随即如同被抽去骨头的皮囊,软软栽倒在冰冷的祭坛地面上。

当场枭首,神魂俱灭。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对叛族者,没有丝毫宽宥!

其余几名参与较浅、此刻已被吓得魂飞魄散的长老,也被涂山幕等人迅速制住,废去修为,禁锢了起来。

内患暂除,但外邪未消,炼化未止,青丘的震颤与异化仍在加剧。

涂山珏看也不看地上的尸首,猛地转身,对着天空中那庞大的白狐法身,竟是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了下来!

他身后,涂山幕等长老亦随之跪倒。

“崔山主。”涂山珏抬头,声音嘶哑,充满了恳求与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冀,“涂山烈等罪魁已诛,然而邪法已经深植,青丘倾覆在即!涂山珏无能,累及全族,万死难辞!”

“今日唯恳请山主,施展通天手段,救我青丘万千生灵,保我祖庭不灭。”

“涂山氏上下,永感大恩,愿供驱策,绝无二话!”

此刻,涂山烈以及涂山氏的少主、长老,将所有的尊严与希望,都系于了崔云心一身。

崔云心俯瞰着下方跪倒一片的涂山珏等人,又看了一眼在葛天等鬼神维持之下的炼化仪轨,以及天地间那越来越明显的“伪天庭”异象。

他眼中青金色的火焰静静燃烧着,但火焰深处,却是一片沉凝的冰湖。

反炼化一方即将成型的洞天,逆转一个由上古鬼神精心布置、已近完成的窃天仪轨……此事,即便对他而言,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青丘被侵蚀得太深了,强行逆转恐有不测之变,甚至可能加速崩解,你们可愿承担此等后果?”

崔云心的声音透过法身虚影传来,比之前更加冰冷,也透着一丝近乎漠然的审慎。

他没有做出任何承诺,只陈述了最坏的可能。

涂山珏身躯一震,脸上血色尽褪,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哀鸿遍野、天地变色的青丘,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决绝。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纵是……纵是与这伪庭同归于尽,亦好过沦为邪祟工具,让祖灵蒙羞!请山主……尽力一试!”

“一切后果,由涂山氏一力承担!”

“尽力一试……”崔云心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眸中火焰微微跃动。

他不再多言,天空中那庞大的白狐法身缓缓低下头,无比凝重地锁定了下方祭坛核心处,那如同心脏般搏动、吞吐着毁灭与新生的混沌漩涡。

“葛天。”崔云心的声音平静依旧,还多了几分专注与冷肃,“今日,我便要看看你这窃来的天命,经不经得起溯源归正!”

话音未落,他已出手。

但并非之前那般挥洒写意,而是极其慎重地抬起右手,五指微微曲张,仿佛在虚空中握住了一条无形但沉重的锁链。

他五指之间,骤然流淌出并不浩大、却凝练纯粹到令人心颤的月华,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向着混沌漩涡靠近。

葛天先是一惊,随即察觉到崔云心那份凝重,眼中冥火猛地一跳,狂笑起来:“哈哈哈!崔云心,你怕了!你也没把握逆转这已成定局的炼化!”

“强弩之末,也敢言勇?给我——彻底融合!”

他狂吼一声,与其他鬼神将剩余的本源之力疯狂注入仪轨。

那混沌漩涡旋转骤然加速,爆发出更强的吸力与侵蚀性,竟反向吞噬着崔云心探出的月华灵光!

同时,漩涡内那几缕“伪天命”流光发出剧烈的震颤,非但没有被安抚,反而在邪法催动下,爆发出更强烈的抗拒与污染之力,狠狠撞向了月华。

月华所至之处,确实在艰难地截断、剥离那些嫁接不深的地脉连接,但速度极慢,且每剥离一丝,崔云心那白狐法身便微不可察地黯淡一分。

而更多的月华,则陷入与这伪天命的泥潭般的拉锯战中,进不得,退不能,只能勉强维持着不被彻底污染。

崔云心悬浮于空的身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面色依旧沉静,但额角却悄然渗出了一滴冷汗,沿着冷峻的侧脸滑落。

反炼化之难,还是远超预估。

这仪轨已与青丘本源深度纠缠,伪天命更是顽固异常,带着圣王遗泽的位格与被邪法熔炼后的暴戾,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强行拔除只会造成更可怕的创伤。

“山主!”下方的涂山珏等人看得心惊胆战。

他们能感觉到,崔云心非但没有势如破竹地逆转仪轨,反而像是陷入了危险的僵持,甚至隐隐有被那狂暴的混沌漩涡反向拖拽、侵蚀的迹象!

“崔云心!”何厌深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连“科长”都忘了叫。

他体内鬼气因那混沌漩涡的波动而躁动不安,他死死盯着崔云心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额角的汗珠,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恐惧与心疼的情绪攫住了他。

不,他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他必须立刻做点什么!

葛天见状,狂笑更甚:“挣扎吧!痛苦吧!在注定降临的新天面前,你的一切努力,不过是螳臂当车!”

“待你力竭之时,便是你被彻底吞噬、化作新天养料之日!”

==========作者有话说:==========

【1】“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出自李白的《古朗月行》

“蟾蜍食月”是古代解释月食现象的神话传说,其雏形可追溯至春秋时期,为本土主流说法。到了宋代,受佛教故事影响开始出现“天狗食月”传说,至明代逐渐流传开来并取代了蟾蜍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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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天庭拒绝后狐王考公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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