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89章

“我好歹……也是个鬼王转世啊。”他说话时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自我催眠般的强调。

像是在向崔云心,也向自己,确认某种早已失落、却又重新被唤醒的身份与价值。

“就算现在不行,我……我体内有实沈的力量,我学得很快,我……”

“何厌深。”崔云心终于转过身,打断了他。

那双青铜色的眸子仿佛穿透了一切伪装,直直望进何厌深翻腾的内心。

“是,你的确是鬼王转世,但你自己也说了,鬼王只是你的前世而已。”

“现在的你是何厌深,道行浅薄,对自身力量控制生疏,连体内那点鬼气都时常躁动不安。”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何厌深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上,声音清晰而冷静,甚至带着近乎残忍的直白。

“等你什么时候,真的有鬼王的实力了,能完全掌控这份力量,而不是被它影响心性,能在那种层次的博弈中保住自己,甚至能帮上忙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了何厌深一眼,看穿了他心底那点隐秘的、想要证明自己、想要离他更近的偏执渴望。

“等到那时候,再来跟我说吧。”

说完,崔云心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沙发,身体在一阵柔和的白光中迅速缩小变化,最终化作那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他轻盈地跳上沙发,用前爪扒拉过一个靠枕,将自己团在上面,下巴也搁在爪子上,耳朵耷拉着闭上了眼睛。

何厌深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

崔云心的话像一把冰冷锋利的锥子,狠狠扎进他心口最柔软、也最不甘的地方。

科长的拒绝,将他那点刚刚萌芽的、想要凭借特殊身份做点什么的念头,连同那丝渴望被认可、被依赖的偏执,一起毫不留情地掐灭了。

体内的森然鬼气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剧烈波动的情绪,猛地躁动了一下,一股冰冷阴郁、带着毁灭气息的力量,不受控制地溢出体表,让客厅的温度骤然下降,窗玻璃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何厌深呼吸一窒,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刺痛,才勉强将那股翻腾的鬼气强行压了回去。

他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嘴唇抿得死紧,眼底那簇幽暗的鬼火燃烧得更加炽烈,却被他死死压在浓密的睫毛之下,不敢让沙发上的白狐看见分毫。

他现在还不够强,远远不够,连科长眼中“可以插手”的资格都没有。

“鬼王的实力……”他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字,心底那点阴郁的偏执非但没有被浇灭,反而如同被压入地底的岩浆,燃烧得更加灼热、更加暗流汹涌。

他想要变强,变得足够强。

强到有资格去触碰那些被科长划为不可插手的危险,强到……能让科长正视他,强到能站在科长身边。

…………

端午过后,漆吴市的天气骤然闷热粘腻起来。

日头毒辣,空气滞重,连偶尔刮过的风都带着股烘人的燥意,吹得人心浮气躁。

特事科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大概也上了年纪,吭哧吭哧地吐着不够凉快的冷气,勉强维持着室内不变成桑拿房,但那种无处不在的闷热感,还是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崔云心也被这恼人的闷热和堆积如山的报告搞得耐心告罄了,反正在自己地盘上无需时刻维持那副完美无瑕的崔科长表象,总之,他把耳朵和尾巴放出来透气了。

一双毛茸茸、雪白中透着玉石般温润光泽的耳朵,从他略显凌乱的黑发间探出,随着周遭细微的声响或他波动的思绪,灵敏地转动轻抖,带着一种与那张清冷面容截然不同的生动。

身后,一条比起平日施法时那云团般蓬松巨尾、显得明显清减不少的雪白狐尾,懒洋洋地搭在椅背与扶手的夹角处,散发出驱散燥意的清凉气。

这景象对特事科众人而言,新鲜度不亚于看到太阳打西边出来。

毕竟科长虽然本体是只狐狸,也经常将非人特征显露于人前,但像现在这样,带着点“既然热那就摊着吧”的放任自流感,还是第一次见。

舒恰晓从一堆待归档的卷宗里抬起头,盯着崔科长身后那条偶尔不耐烦地轻甩一下的尾巴,研究了半晌。

然后,她一脸严肃地转向旁边正在对着电脑屏幕上一段梵文抓耳挠腮的泥絮和尚,用气音发表了自己的观察报告。

“泥絮大师,我有个重大发现……我怎么觉得,科长的尾巴好像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蓬、那么大一团啊?”

她想象中的大妖狐尾,尤其是科长这种级别的,就算不完全展开法相,日常状态也应该是毛茸茸、蓬松松、能当抱枕和被子的存在。

可眼前这条,虽然依旧漂亮得晃眼,线条流畅,但明显体积缩水了不少,更像一只大型犬的尾巴,还是刚修剪过毛的那种。

泥絮正被一段有翻译问题的经文搞得头大,闻言也偷偷瞥了一眼,同样压低声音道:“阿弥陀佛,此言差矣。贫僧见过监察科熊科长家的那只胡仙,狐尾也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如云朵般一大团的。”

“但这也太收敛了吧?”舒恰晓嘀咕,“感觉撸起来手感会打折……”

两人的学术探讨显然没逃过那双灵敏尖耳的监控范围。

崔云心头也没抬,清冷的声音直接穿透了窃窃私语的屏障:“多看正经纪录片,少看《妖狐男友爱上我》之类的动画片。另外……”

他顿了顿,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夏天,换毛,毛短,显细。”

舒恰晓:“……”

被、被精准点破了知识来源!还、还解释了原因!

她瞬间缩起脖子,假装自己是一株不需要思考的办公室绿植。

泥絮和尚也赶紧低头,对着屏幕上的梵文做虔诚状,仿佛刚才参与讨论的不是他。

但显然,对科长的尾巴产生浓厚兴趣的,不止舒恰晓一个。

泥絮和尚天人交战了半晌,终究是没能抵挡住那近在咫尺、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雪白绒毛的诱惑。

他搓着手,脸上堆起了一个自以为真诚的笑容,蹭到主办公桌前方,眼睛几乎黏在那条尾巴上。

“那、那个……崔科长……贫僧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他双手合十,眼神炽热,“您看您这尾巴……它、它虽然清减了些,但依旧宝光内蕴,灵秀天成!那个……让贫僧rua一下行不行?就一下!”

最后一句充满激情,几乎是吼出来的。

何厌深从一堆符箍绘制图中抬起头,花似靥停住了对镜描画眼线的动作,正在和家里的哥哥姐姐打视频电话的敖连霏也暂时闭了麦。

连角落里正在试图把一颗瓜子塞进颊囊的米团都停下了动作,小豆眼好奇地望了过来。

崔云心毫不犹豫:“不行。”

泥絮没料到他会决绝得这么干脆,还在不甘心地嘀嘀咕咕:“让我摸一下会死吗……”

崔云心缓缓转过头,看向一脸“英勇就义”表情的泥絮,还没开口。

倚在文件柜旁的花似靥先轻笑一声,凉凉地道:“你会死。”

泥絮脖子一梗,视死如归:“死也值了!能亲手rua到崔科长的尾巴,贫僧这辈子值了!下辈子投胎做狐狸都行!”

崔云心被他这混不吝的劲头噎得沉默了两秒,他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头顶的耳朵也跟着抖了抖。

他试图用对方能理解的逻辑讲道理:“泥絮,换位思考,你会喜欢有人突然冲过来,二话不说就抱着你的大腿猛搓吗?”

他本意是想说明,尾巴对狐狸而言是极其敏感私密的部位,这种举动是非常失礼且冒犯的。

谁知泥絮眼睛唰地亮了,仿佛瞬间参透了无上妙法,激动开口:“崔科长的意思是,只要我让您搓我的大腿,我就能rua到您的尾巴了?!”

“早说啊!没问题!来吧科长!搓哪条,左腿右腿?要不两条一起?贫僧这腿,虽然没毛,但肌肉结实,手感想必也是极好的!”

说着就真要弯腰去撸自己宽大僧袍的裤腿。

崔云心:“……”

他大为震撼,下意识地想把手里刚拿起来的文件夹直接拍在这秃驴锃亮的脑门上。

办公室里隐约响起几声憋笑漏气的声音。

崔云心毕竟是千年的狐狸精,心理素质还是过硬的,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冷静。

“我的意思是,”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这种行为,对于狐狸来说等同于骚扰——你听懂了吗?”

泥絮的眼神瞬间黯淡,垮成了“我佛慈悲但我好委屈”的苦瓜相。

他缩回手小声嘟囔:“哦……骚扰啊……那、那贫僧还是继续参禅吧……”

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挪回了自己的蒲团,眼神还像胶水一样粘在那条随着崔云心还在轻轻摆动的尾巴上。

一场风波看似被崔云心强行镇压了,但显然有人心里不服,并且找到了新的参照物。

何厌深一直低着头,手里的朱砂笔在黄符纸上无意识地乱涂乱画。

刚才那番对话,他听得一字不漏,心里那点因天气燥热、公务繁琐,以及某些更不可明说的情绪而滋生的无名火,混合着一股酸溜溜的憋屈暗暗翻腾。

他也想靠近,想感受那雪白绒毛在指尖的触感,想被那缕独属于科长的、清凉的冰雪清气包裹。

但他不敢。

科长拒绝泥絮时那份隐隐的不耐,他感受得明明白白。

可是……凭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因为情绪激动,眼尾微微泛红,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抬高了些:“那为什么米团可以摸?”

他伸手指向办公室的角落,一只穿着量身定做微型小西装、打着领结的银仓鼠精,正小心翼翼地用两只粉嫩的小爪爪,捧着一小簇明显是刚从某条尾巴上自然脱落的雪白绒毛,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小鼻子还在一耸一耸地嗅着,黑豆眼里满是幸福的光。

那簇绒毛显然是崔云心换毛期掉落的,被心情尚可的科长顺手赐予了办公室的小吉祥物。

这只未完全化形的仓鼠精米团,不但被崔云心亲自从档案科捞出来调到特事科,还拥有能埋在科长尾巴里的殊荣。

敖连霏理直气壮道:“你跟一只仓鼠崽子计较什么?米团可是我们办公室唯一的未成年!关爱弱小,呵护幼苗,这是三界共识懂不懂?”

何厌深被这顶大帽子扣得一懵,但很快找到新的反驳角度。

他瞪圆了眼睛,看起来更不服气了,甚至有点口不择言:“所以我们在雇佣童工?米团每天要在跑轮上完成步数K,要配合舒恰晓测试各种新零食的口味,还要在档案堆里打洞找文件!这简直是对未成年精怪的残酷剥削!”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连崔云心都错愕地看向何厌深,似乎被这个角度清奇又带着点无产阶级怒火的指控给问住了。

舒恰晓弱弱举手,小声辩解:“那个……测试零食口味,是米团自己先闻到了味道,扒着我的裤子非要吃的……跑步K也是它自己定的,说不跑够步数就会长胖……”

崔云心思索了片刻,修长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了敲,似乎在认真斟酌这个“雇佣童工”和“剥削”的严肃指控。

很快他抬起眼,看向一脸正气的何厌深:“严格来讲,镇异枢机府和米团之间并不构成雇佣关系。”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因为米团没有工资,我们之间不存在基于货币支付的劳动合同,从法律关系上,无法认定为雇佣。”

何厌深:“???”

他惊呆了,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剥削理论,脱口而出道:“不给工资?我们怎么这么坏啊!这是资本家行为啊科长!”

他脸上的愤怒如此真实,仿佛下一秒就要去劳动仲裁委员会举报,或者给米团组织一场罢工。

崔云心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觉得何厌深这副气成河豚的模样有点可爱。

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恰恰相反,严格来讲,米团是我们整个特事科唯一一个享受到按需分配待遇的。”

“他不需要工资,他缺什么,只需要直接去后勤处仓库申领,不管是顶级仓鼠粮、进口果树树枝磨牙棒、恒温浴沙、各种玩具、西装……都由科里经费统一采购。”

崔云心目光平静地扫过何厌深,又扫过办公室里其他竖起耳朵听的有工资员工。

“这待遇,比我们这些拿死工资的,可能还要好一些。”

何厌深再次愣住,按需分配?啥都能申领?后勤处仓库对他敞开?

这、这听起来……好像、似乎、大概……是挺爽的?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还是没摸到尾巴!

他张了张嘴,胸腔里那股憋闷之气更甚,最终只能悻悻地低下头,重新拿起朱砂笔,对着黄符纸泄愤似的重重画了一笔。

结果“嗤啦”一声,符纸裂开了。

……感觉霉运又缠上他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花似靥忽然咦了一声,她停下照镜子欣赏自己美貌的动作,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又瞥了一眼门口方向,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

“等等……有点不对。”

“祁孤芳下午是不是说……”花似靥指尖点了点太阳穴,回忆道,“去智能快递柜取个同城闪送吗?”

舒恰晓经她一提,也猛地想起来,连忙点头:“对的对的!大概……快三点那会儿?他说有个挺急的零件到了,是托朋友从捎来的。”

花似靥的目光重新落回挂钟上,涂着暗红色蔻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凝重:“现在,快五点了。”

她这么一说,所有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墙面挂钟上时针,已经稳稳地指向了“5”的右侧,分针也转过了大半。

“就算是爬……”舒恰晓吞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干,“也应该爬了十几个来回了啊,那快递柜就在街对面,过个马路就是。”

拿个快递而已,需要两个小时吗?

==========作者有话说:==========

来点轻松愉快的小日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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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天庭拒绝后狐王考公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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