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祁孤芳走出了东南分部,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皮发沉。
他烦躁地皱起眉头,心里盘算着取了快递就立刻滚回办公室,蹭着聊胜于无的空调,继续和永远处理不完的妖兽伤人案初步调查报告斗争。
啧,烦死了。
他讨厌夏天,讨厌出汗,更讨厌这种黏糊糊、让人提不起劲的燥热天气。
要不是那个寻妖罗盘的核心零件到得急,朋友又特意用了加急闪送,他才懒得在这个点出门拿快递。
街对面的智能快递柜就在便利店旁边,祁孤芳两三步就窜了过去,摸出手机扫了取件码。
“咔哒”一声,其中一个格口弹开,里面躺着一个巴掌大小、裹得严严实实的泡沫袋。
他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袋子表面,动作却猛地顿住。
一股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带着陈年墓土与无尽怨念腥气的阴森感,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擦过了他的后颈皮肤。
错觉?不,不是错觉!
祁孤芳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属于终南山剑修的本能让他像一柄骤然出鞘半寸的利剑。
鬼气!
而且是相当浓郁、相当精纯的鬼气,绝非寻常游魂野鬼所能拥有。
得益于这段时间在办公室里,天天被何厌深身上那越来越压不住的、同源但似乎更高级的森然鬼气熏陶,祁孤芳对这种阴冷气息的辨识度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可……现在是下午三点,日头正烈,阳气最盛的时候。
有哪个不长眼的鬼物,敢在这种时候,在有妖王坐镇的漆吴市,在镇异府特事科办公楼的眼皮子底下,释放出如此浓郁的鬼气?找死吗?
除非,这鬼气的源头强到可以一定程度上无视昼夜阴阳之别,或者……数量多到足以形成质变。
祁孤芳缓缓抽回手,拿起了那个轻飘飘的快递。
他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警戒姿态,只是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扫向鬼气传来的方向——便利店后方,那条狭窄僻静的巷子口。
巷口光线晦暗,与外面炽烈的阳光形成鲜明对比,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那股阴冷的鬼气正源源不断地从那里弥漫出来,越来越浓。
不对劲,很不对劲。
祁孤芳心脏微微一沉。他今天下楼纯粹是临时起意拿快递,那柄玄铁剑此刻正像个装饰品一样,靠在办公室他那个角落的武器架上。
他身上除了手机、钥匙,以及几枚应急用的、威力不大的破邪符箓,再无他物。
打,还是撤?
按他平时的性子,发现异常后的第一反应,绝对是提剑就上,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先砍了再说。
但此刻自己手无寸铁,敌情不明,地点还在居民区附近……祁孤芳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必须先报信。
他当机立断,一边用最自然的姿态转身,仿佛只是取完快递准备回程,一边飞快地划开手机屏幕。
“楼下便利店后巷,异常浓烈鬼气,疑似大量鬼物聚集……”
消息还没打完,发送键还没来得及按下去,就听到“滋啦”一声。
手机屏幕猛地一花,信号格瞬间归零。
随即,屏幕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干扰,色彩乱闪,图像扭曲,挣扎了半晌,最后完全黑屏。
不止是手机,他手腕上那只电子手表上的数字也疯狂跳动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
不好,电子设备全部失灵了!
祁孤芳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能干扰信号到这种程度,这绝对不是一两个厉鬼能做到的!这鬼气的浓度和覆盖范围……
他不再犹豫,猛地将那个小快递包裹塞进裤兜,身形如同猎豹般窜出。
必须先拉开距离,撤回办公楼!
“呜——”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九幽深处、蕴含着无尽痛苦与怨毒的鬼啸,猛地从那晦暗的巷子深处炸响!
声音算不上刺耳,但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阴冷与恶意,瞬间穿透了午后的燥热空气,狠狠撞在祁孤芳的耳膜和心口!
“嗬……嗬……”
“还我命来……”
“饿……好饿……”
“冷……好冷……”
无数细微混乱的窃窃私语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条小巷中涌出,哀嚎、嘶吼、诅咒声簌簌响起。
伴随着声音的,是铺天盖地、汹涌如潮的浓郁鬼气,以及影影绰绰、密密麻麻的鬼影!
那些鬼影皆形态扭曲,有的如同被水泡胀的浮尸,皮肤青白溃烂,滴着腥臭的黏液;有的口中发出贪婪的吞咽声,瘦骨嶙峋,眼窝深陷;有的甚至保持着临死前的惨状,脖颈扭曲,或胸口洞穿……
它们挤满了这条狭窄的巷道,推挤着,翻滚着,如同污秽的潮水,向着巷口缓缓流淌而来!
阳光似乎在这一刻失去了温度,炽烈的光线照在那些鬼物身上,竟无法将它们彻底驱散,只是让它们的形体变得稍微模糊了一些,散发出一种不祥的的暗沉光泽。
百鬼……夜行?!
祁孤芳的呼吸骤然一窒,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怎么可能?现在是白天!而且离中元节还早得很!
漆吴市虽然偶有灵异事件发生,但何曾出现过如此规模、如此明目张胆的百鬼聚集?!
这简直像是……地府的某道鬼门关被短暂打开了,将无数本应被禁锢的怨魂厉鬼,一股脑地倾倒了出来!
跑!必须立刻跑!
祁孤芳不再有任何侥幸心理,将体内苦修多年的剑元催动到极致,脚下猛地一踏地面,坚硬的水泥地竟然被他踏出了细微的裂纹!
他身形如电,向着办公楼方向激射而去,速度之快,在身后拉出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这些鬼物的诡异和数量。
就在他身形刚动的刹那,离他最近的那几个浮尸般的鬼物,猛地张开了流淌着黑水的巨口,发出了无声的尖啸。
一股强烈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祁孤芳的识海。
祁孤芳闷哼一声,前冲的身形不由得微微一滞。
就是这瞬间的迟缓,几道由浓郁鬼气凝结而成的、如同黑色蟒蛇般的绳索已然后发先至,缠上了他的四肢!
触手冰冷刺骨,带着强烈的腐蚀性与束缚力,疯狂地想要将他拖入身后那污秽的鬼潮之中!
“滚开!”
祁孤芳暴喝一声,眼中寒芒爆闪!
即便手无寸铁,终南山剑修也绝非任人宰割之辈,他并指如剑,指尖骤然迸发出凛冽如万年玄冰的银色剑罡!
剑罡吞吐不定,虽不及玄铁剑在手时那般磅礴浩大,却也锋锐无匹,带着斩妖除魔、涤荡污秽的堂皇正气。
嗤!嗤!嗤!
缠绕上来的鬼气在银色剑罡的切割下,如同热刀切入牛油,瞬间被斩断,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祁孤芳得以脱身,不敢恋战,剑罡护体,身形再次加速前冲,同时指尖连弹,将那几枚备用的破邪符箓不要钱似的向后甩出!
轰轰轰——
符箓在鬼群中炸开,爆发出耀眼的金光和炽热的阳火,暂时逼退了一小片鬼物,清出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但鬼物实在太多了!
而且它们似乎完全失去了理智,只剩下吞噬生气、拖人下水的本能,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更麻烦的是,那弥漫的浓郁鬼气,本身就在不断侵蚀、削弱着他的护体剑罡和体力。
祁孤芳边战边退,凭借着高超的身法和凌厉的剑罡,硬生生在鬼潮中杀出了一条血路,距离办公楼已经不远。
他甚至能看到办公楼那扇熟悉的玻璃门了。
只要再坚持一下……
就在他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准备发出一声长啸,试图引起楼上同事注意的刹那间。
一道速度快到看不见轨迹的鬼气箭矢,毫无征兆地从侧面一个垃圾桶的阴影中射出,穿透了他因为连续激战而出现了一丝微弱波动的护体剑罡,狠狠扎进了他的左肩。
噗!
想象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只有一股深入骨髓、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冰冷与麻木。
紧接着,是火烧火燎一般、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皮肤下疯狂穿刺的剧烈刺痒和灼痛感!
“啊——”
祁孤芳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伤口处没有流血,只有一片迅速扩大的青黑色,暗红的鬼气如同活物,正拼命向他的皮肉深处钻去。
而比伤口更让他惊骇的,是随之而来的、他再熟悉不过的生理反应。
被鬼气箭矢穿透的皮肤周围,几乎是一瞬之间,就开始大面积地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密密麻麻的、米粒大小的红色疹子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蔓延!
从肩膀,到脖颈,到脸颊……所过之处,皮肤滚烫,瘙痒难耐,仿佛有亿万只蚂蚁在同时啃咬!
与此同时,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气管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收紧!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让他只能发出细微而嘶哑的抽气声。
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淹没了他。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鬼影幢幢的景象也扭曲旋转,耳鸣声取代了鬼物的嚎叫,浑身的力量都随着呼吸的艰难而急速流失着。
过敏……对邪祟之气致命的过敏。
祁孤芳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就单膝跪倒在地,用仅存的右手死死地撑住了地面,才没有彻底倒下。
他大口大口地试图呼吸,却只吸入更多夹杂着污秽鬼气的空气,让喉间的痉挛更加剧烈。
皮肤上的红疹已经蔓延到了手背,瘙痒和灼痛几乎要让他发狂。
他想起了小时候,因为天生体质特殊,仅仅是无意间和一只化作人形的妖怪擦肩而过,他就全身溃烂、高烧不退,险些窒息而死。
父母走投无路,抱着奄奄一息的他,一步一叩首,求上了隐世的终南山。
是师父以无上剑气为他洗髓伐骨,又以秘法在他体内种下剑罡种子,让他得以凭借剑罡护体,隔绝绝大部分邪祟之气,才勉强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但也因此,他对一切非人的、带着邪气的存在,有着一种源自本能且难以克制的生理性厌恶与排斥。
这也是为什么他总看那些妖魔鬼怪不顺眼,说话夹枪带棒,是身体的本能在尖叫着,让他远离一切对自己有致命威胁的存在。
而现在,这层保命的剑罡被破了。
积郁了二十多年的、对邪祟之气的极端过敏反应,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随着那无法顺畅进行的呼吸,以及皮肤下疯狂肆虐的过敏反应,飞速流逝。
眼前鬼物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耳边的鬼啸也渐渐远去,只剩下自己那艰难嘶哑、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掉的呼吸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却越来越无力的跳动。
要……死在这里了吗?
因为下楼拿个快递?
因为没带剑?
因为这可笑的、该死的……过敏?
祁孤芳死死咬住牙关,牙龈甚至渗出了血丝,混合着喉间的腥甜。
他不甘心!
他是终南山这一代最出色的剑修之一!他还没有追寻到剑道的极致,没有抵达他在临江市亲眼见过的无上绝景!
视线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祁孤芳涣散的瞳孔中,倒映出的并非预料中那道撕裂鬼气的雪白闪电,也不是办公室玻璃门被撞开的景象。
是一片骤然亮起、温暖却不刺眼的金光。
金光并非从天而降,而是自他身前不远处的空气中,凭空荡漾开来,如同滴入污浊水面的熔金,迅速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鬼气无不退避三舍。
紧接着,一个懒洋洋却又透着十足不耐烦的声音,如同闷雷般,在鬼哭狼嚎的喧嚣中清晰地炸响。
“咕呱——哪个不长眼的玩意儿,大白天放这么多脏东西出来?”
“吵死本将军了!还让不让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