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朱厌的话就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阴土沉沉的灰雾,也劈开了崔云心脑海中某个尘封已久、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角落。
“青铜狐狸……镇物?”
崔云心那双青铜色的眸子骤然收缩,魂魄仿佛被这四个字刺中。
他想要反驳,想要冷笑,想要说你这被镇压疯了的猴子认错狐狸了,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眩晕。
这不是外在的攻击,也不是中了什么幻术,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被遗忘了太久的记忆与认知,如同被撬开了封印的泉眼,轰然倒灌进他的识海。
他下意识地想要在半空中稳住身形,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一种他从未体验过、却又莫名熟悉的变化。
最开始变化的体温,他周身清冷如月华的气息,正在被一种更加古老沉静的、属于器物的冷意所取代。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原本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此刻正浮现出一层青灰色的细密纹路。
那不是血管,也不是经络,而是青铜器表面常见的、仿若云雷或山川河流的古老纹饰。
它们如同苏醒的藤蔓,从他的指尖、手背,缓缓向手臂延伸。
皮肤的光泽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的、属于金属的光泽。
这是什么?!
朱厌一看到他的变化,便停止了咆哮,反而咧开巨大的嘴,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想起来了?终于想起来了?哼,你以为你是谁?修炼两千年的白狐,还是得天独厚的灵鉴狐王?”
“哈哈哈——你只是一尊被放在井口上的青铜镇物啊!”
崔云心没有回答他。
他此刻根本无暇顾及朱厌的嘲讽,因为那些破碎、冰冷的记忆片段,正在他的意识深处飞速拼接成形。
他看到了幽暗的地底,无边的九泉之井,井口翻涌着足以侵蚀一切的污秽与怨念。
他看到了一道身影——高大、魁梧、披着兽皮、手持未开刃的青铜钺,眉宇间是开辟山河的疲惫与坚毅。
那是……禹王?
禹王的身边站着一位素衣女子,眉目温柔,却带着山河不移的坚韧,想来这就是女娇了。
涂山的狐狸们没有骗他,自己长得……确实很像他们。
他看到,女娇捧起了昆仑之巅万载不化的冰雪,禹王引来太阴的清辉,又取了一缕似是来自某座仙山的精魂,投入其中。
最后是大量的青铜,那不是凡间冶炼的粗糙青铜,而是蕴含着某种天地法则的神材,表面还流动着暗金色的光泽。
那些材料,在禹王与女娇的合力之下,被铸成了一尊狐狸模样的青铜像。
说是青铜像,但刚被铸造出来的时候其实是金色的。
它被安置在九泉之井的正上方,表面流转着月华与冰雪的纹路,将井口翻涌的污秽与怨念牢牢镇压在地下。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百年,或许是千年。
那尊青铜狐狸像,在日夜承受着太阴之力的浸润、九泉之气的冲刷,以及那缕仙山精魂的温养下,渐渐地生出了一丝懵懂的灵识。
它开始感受到月亮的圆缺,开始听到风吹过井口的声音,开始好奇那被它镇压在身下的生灵……以及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之外,是怎样的世界。
直到,两千年前的某个夜晚,当月华达到极致盈满的瞬间,那尊青铜狐狸像,忽然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一只毛茸茸的、通体雪白的狐狸。
它懵懵懂懂地迈出脚步,踏出了这片它镇守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阴土,循着本能的指引,走向了人间。
它在人间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觉得自己是一只侥幸开启了灵智的白狐,天赋异禀,亲近月华与冰雪。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并非父母所生,更不是天地孕育的灵兽,而是一件被铸造出来、用于镇压九泉之井的器物。
难怪他天生对阴邪之气有极强的克制力,难怪他修炼速度异于常狐,难怪他总觉得自己的跟脚有些模糊不清——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跟脚,他的出生,就是被铸造出来的那一刻。
难怪……那个灵觉超凡的泥融小和尚,第一次见到他时,会歪着脑袋,说出那句他一直记在心里却始终不解的话。
“这是雪成了精,月化了形,还是哪座仙山溜出来的一缕魂?”
那小和尚一眼就看穿了,但他既不是雪精,也不是月华成妖,更不是仙山之魂转世。
他是三者合一,再加上青铜为骨,被铸炼出来的。
难怪……他的容貌与传说中的禹王和女娇娘娘有几分相似。
那不是血脉的传承,而是造物与造物主之间无法磨灭的联系与烙印。
这个真相如同冰原的白风暴,席卷了他意识中的每一个角落。
他两千多年的自我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却又以一种更加坚固的方式重新凝聚。
随着记忆的复苏和身份的认知重塑,崔云心的身体变化也在加剧。
那层青灰色的青铜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脖颈和脸颊,让他原本昳丽的面容带上了一种非人的淡漠,肃穆得如同古老的神像。
他的体表,开始不受控制地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青色冰晶,
这种现象他并不陌生,每个月十五,月华最盛之时,他也会感到体内那股极致的寒意难以压制,体表会凝结出冰霜,让他不得不进入蚀月棺独自调息,以度过每一个月圆之夜。
他一直以为,那是受到了回月山被毁那天出现的邪法的影响,原来那不是被满溢的太阴之力冰冻,而是他在纯净月华的引导下,被短暂地激出了原型,正在向那尊青铜狐狸的形态还原。
此刻,在阴土深处,被朱厌一语道破天机,又被这阴土特殊的环境和自身剧烈的情绪波动影响,这种还原的过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在他身上重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肉正在被那沉睡了两千年的青铜本质所取代,那层覆盖体表的青色冰晶越来越厚,越来越凝实,仿佛要将他彻底封冻成一尊真正的雕像。
朱厌看着他的变化,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和贪婪。
它舔了舔嘴唇,声音如同闷雷:“对,就是这样!变回你的本体!你本来就是一件镇物、一件宝贝!”
“拿着你,我就能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了!”
“那些镇压我的禁制认得你的气息,它们会以为是禹王和女娇亲自来了!”
它说着,再次伸出那只巨大的赤红色手掌,带着志在必得的贪婪,向着正在逐渐青铜化的崔云心狠狠抓来。
朱厌那只赤红如血的巨掌,裹挟着阴土深处积郁万载的凶戾与煞气,如同一座倒塌的山峰,朝着崔云心当头罩下。
掌风过处,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雾被撕裂,地面上嶙峋的黑石纷纷炸裂。
而此刻的崔云心,正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蜕变之中。
他的意识已经清醒,身世的冲击并未击垮他,反而让他那双青铜色的眸子深处,燃起了一种更加沉静、更加明澈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是谁了。
不仅是那只懵懂修炼的白狐,不仅是镇异枢机府的崔科长,更是那尊承载了禹王与女娇心愿、要镇压九泉千年的青铜镇物。
面对朱厌那仿佛能撕裂苍穹的巨掌,他没有闪避,也没有后退。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上,青灰色的青铜纹路与月华般的银白光芒交织流转,皮肤表面凝结的青色冰晶,在阴土晦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如梦似幻的冷光。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迟钝,仿佛不是在应对生死搏杀,而是在月下独酌、对花弄影。
他面对那遮天蔽日的攻势,只伸出了一根手指。
指尖有一点银白色的光芒亮起,那光芒起初极微弱,如同夜幕初临时天边升起的第一颗孤星,清冷,寂静,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随着他指尖轻点,那点星光骤然绽放。
不是爆炸般的光芒万丈,而是如同一轮满月,静静地在他的指尖升起。
那是一轮由最纯粹的太阴月华凝聚而成的、直径不过尺许的圆月。
它悬浮在崔云心指尖上方,通体流淌着温润而清冷的银辉,边缘流转着一层仿佛霜雪凝结而成的冰蓝色光晕。
月华流转间,仿佛有桂树的疏影、嫦娥的广袖、玉兔捣药的微响,在其中若隐若现,那是存在于无数生灵想象与祈愿之中、最完美的月相。
这轮皎月的出现,让阴土那永恒的死寂与灰败都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来自九天之上的清冷仙气。
朱厌的手掌在触及这轮“月”的光辉范围时,竟如同被无形的屏障所阻,那赤红皮毛上翻腾的凶煞血气,遇到月华清辉便如同滚汤泼雪,在他的惨叫声中迅速消融褪散!
朱厌只觉一股好似冻结魂魄、甚至冻结时间本身的极致寒意,顺着它的手臂疯狂蔓延而上。
不,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寒冰,而是一种源于太阴本源、涤荡万邪、令一切躁动与凶戾都归于沉寂的净化与镇压!
或许,这才是崔云心真正的力量。
“吼——”朱厌发出一声带着惊骇与剧痛的咆哮,如同触电般猛地缩回手,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后退,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剧烈震动。
它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只见那赤红色的皮毛上,竟然覆盖上了一层泛着银光的冰霜。
薄薄的冰霜之下,它的皮肉传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刺痛,像是被纯净的月光灼伤。
它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向崔云心,不,是看向崔云心指尖那一轮静静旋转的明月。
此刻的崔云心,周身笼罩在那轮月亮的清辉之中。
他半边脸颊上浮现的青铜纹路,在月华的映照下非但不显诡异,反而如同古老神像上精心描绘的庄严纹彩一般华美无比。
他体表凝结的那层青色冰晶,此刻也镀上了一层银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不似血肉之躯,更像是一尊由昆仑冰雪与太阴月华共同铸就、降临凡尘的月中仙君。
他指尖轻轻一拨,那轮月相便随之缓缓旋转,洒落点点银辉,如同落英缤纷。
他看着惊骇后退的朱厌,声音也带上了清冷而不可抗拒的威严感。
“是镇物也好,是狐妖也罢,都无所谓了。”
“此刻——”
他指尖向前,那轮圆月也随之向前飘移了一寸,月华所过之处,连阴土那扭曲的灰雾都被涤荡一空,留下一片清明。
“我是来带人回去的,挡我者,与阴土同寂。”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端午节快乐
一章的伏笔终于要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