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98章

崔云心收回沾染着朱厌残血的指尖,那缕月华清辉在指端流转一周,便将其上沾染的凶戾血气涤荡干净,重新恢复纤尘不染。

他看也未看那具正在缓缓化作飞灰的尸骸,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腕间那截鲜红的丝线。

红线的牵引感,比方才又清晰了一些。

它不再只是微弱地指向某个方向,而是带着一种轻微的、仿佛心跳般的脉动,一收一放,如同在呼唤什么。

何厌深就在前方。

他还活着,而且好像在动。

崔云心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流丽的银白色虚影,循着红线的指引。掠入了更深沉的灰雾之中。

…………

何厌深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涌入感知的是一种熟悉的的阴冷与潮湿,却又比记忆中更加沉重百倍。

和他体内的鬼气非常像,但又不是。

这是积郁了无尽岁月、浸透了无数怨念与痛苦的九泉阴气,沉重得仿佛能渗入骨髓,将魂魄都生生冻结。

他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一片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触感冰冷坚硬。

头顶极远处,有一道昏黄黯淡的光线,看起来又细又轻,如同一条随时会断裂的蛛丝,垂落下来,勉强照亮了这一片深渊底部有限的轮廓。

——九泉之井。

他曾在梦中无数次见过这个地方。

那被无形之力镇压的剧痛,那被冰冷鬼气浸泡千年的麻木,那仰望井口那一轮“月亮”的执念……

那是实沈的记忆,也是他魂魄深处无法磨灭的烙印。

他真的回来了。

不是以鬼王实沈的身份,而是以何厌深的肉身,被那只被附身的凤凰,丢进了这口他曾被镇压千年的古井。

“有人……回来了……”

“是……他……”

“是王……”

“他回来了……回到井底了……”

黑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的低语,像是枯叶相互摩擦发出的轻响。

何厌深猛地坐起身,循声望去。

只见井底边缘的阴影中,蜷缩着几道淡薄到近乎透明的鬼影。

它们的气息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形态模糊,连五官都看不真切,只有一双双或麻木、或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与渴求的眼睛,在昏暗中幽幽闪烁。

它们是当年被一同镇压在此的鬼神,但它们太弱小了,弱小到即使镇压它们的镇物早已不在,九泉之井的封印也因岁月流逝和外部干预而出现了松动,它们也依然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离开这口深井。

它们只能被困在这里,一年又一年,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解脱。

“实沈……你回来了……留下来吧……”

一个最靠近他的鬼影,发出断断续续的、如同梦呓般的声音。

“留下来……陪我们……这里……才是我们的归宿……”

另一个鬼影附和道:“外面……没有我们的位置……”

“天庭,不容我们……人间,也忘了我们……只有这里……只有井底……”

他们的声音里,都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怨怼。

留下来,陪它们,留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何厌深听着这些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低语,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痕迹。

痕迹极其细微,像是被一根丝线勒过之后留下的印记。

他怔怔地看着那道红痕,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画面,这次不是实沈的记忆,而是他自己的记忆。

青丘,混乱的战场,混乱的仪轨,还有他一遍遍往红线那头传递婚契的乌龙场面。

以及,科长那双又惊又恼、最终却只是别过头去、没有真正拒绝的眼睛。

他猛地攥紧了那只手腕,仿佛要握住什么无形无质的东西。

“不。”

他抬起了头,声音在空旷的井底回荡,虽然沙哑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不能留下来,我要出去。”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试图去说服那些早已被绝望吞噬的同族。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那冰冷刺骨的九泉之气,然后调动起体内那股虽然依旧生涩、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活跃的鬼气,身形拔地而起,如同一只逆流的黑色飞鸟,向着头顶那道细如蛛丝的昏光奋力冲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出井口,触及那片久违的光明之时。

“轰——”

一股磅礴浩瀚、带着纯正佛门金光与灼热凤凰真火气息的力量,如同无形的穹顶,狠狠镇压而下!

何厌深只觉胸口如遭重锤,喉头一甜,整个人被那股力量生生拍了回去,重重砸落在井底,溅起一片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尘埃。

“呃!”他闷哼一声,挣扎着爬起来,抬眼望去。

井口边缘,一道身影逆光而立。

那是一个女子的轮廓,身披金红交织的羽衣,眉间一点金色的佛印,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冰冷而庄严的光芒。

是弥光,或者说,是附身弥光的惠连氏。

她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井底的何厌深,目光淡漠,如同俯瞰一只被困在瓮中的蝼蚁。

“九泉之井,是你该待的地方。”惠连的声音透过弥光的喉咙传了出来,非男非女,带着层层叠叠的回响,“你本就是井中之物,出去,只会扰乱因果。”

何厌深擦去嘴角的血迹,仰头看着那道拦在井口的身影,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

惠连为什么要把他抓进九泉之井?

如果是为了把他关在这里的话,她自己进来干嘛?

她和那些上古鬼神到底在图谋什么?

但这些问题,此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出去。

他没有再问为什么,只是再次调动起那股森然的鬼气,又一次冲向井口!

这一次,他刻意改变了上升的轨迹,不再是直直地向上冲,而是如同一只试图摆脱猎网的夜枭,在狭窄的井道中左右腾挪。

他借助井壁上凸起的岩石和凹陷,不断变换角度,试图找到惠连镇压的盲区。

他的身形在昏暗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速度比前两次更快,轨迹也更加刁钻。

然而,惠连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眸,那双被佛光染成淡金色的瞳孔,平静地锁定了井道中那道不断变幻轨迹的身影。

然后,她再次抬起了那只手,五指虚虚向下一按。

“嗡——”

一轮金红交织的、由佛门真言与凤凰翎羽虚影构成的圆形法阵,凭空出现在井口下方,缓缓旋转,散发出浩瀚而沉重的镇压之力。

那法阵并非整体压下,而是如同筛子般垂下无数道细密的金红光线,精准地封死了何厌深所有腾挪闪避的空间!

何厌深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强行扭转身形,试图从光线的缝隙中穿过。

但那些光线仿佛有生命一般,在他靠近的刹那骤然收紧。

一道光线擦过他的左肩,嗤啦一声,衣帛破裂,皮肉被烧灼出一道焦黑的痕迹,散发出了淡淡的焦糊味。

紧接着,更多的光线缠绕上来,如同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捆缚!

“呃啊——”何厌深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整个人被那光网裹挟着,再次从半空中狠狠拽落,重重砸在井底。

这一次摔得更重,他的后背撞击在尖锐的岩石上,痛得他眼前一阵发黑,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但他还是没有停留。

他咬着牙,几乎是凭着本能,在落地的瞬间便翻身而起,挣断了那些被井底阴气侵蚀而暂时黯淡的光线残余,再次抬头,看向井口。

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冲锋,他都比上一次更加狼狈。

衣衫破碎,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被佛光和凤凰真火灼伤的痕迹,有些伤口深可见骨,边缘残留着淡淡的血光,不断侵蚀着他的血肉和鬼气。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腥味。

但他上升的高度,却在一点一点地增加。

从最初连井口三分之一都达不到,到后来能够冲到三分之二处,甚至有一次,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惠连氏正面镇压的锋芒,一只手几乎已经触及了井口边缘那片昏黄的、属于外界的光!

然而就在那一刻,惠连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被她视为瓮中之鳖的鬼王转世,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成长到几乎触及井口的地步。

她没有说话,只是眉心那道金色的佛印骤然亮起。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都要纯粹的佛门之力,如同金钟一般轰然罩下。

何厌深只觉头顶仿佛有一座金山压顶,那股力量浩瀚正大、不容抗拒,带着一种普度众生的恢弘气势,狠狠撞击在他的识海和魂魄上。

“咳——咳咳!”他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接近井口的位置,被那股力量无情轰落。

这一次,连坠落的时间都仿佛格外漫长。

他能感觉到风声在耳边呼啸,能感觉到自己体内刚刚凝聚不久的鬼气被那股佛力震得几乎溃散,能感觉到意识正在一点一点模糊。

最后,他重重地摔在井底,没能立刻爬起来。

他躺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视线因为额角流下的鲜血而变得模糊,头顶那道昏黄的光线,在他眼中摇曳不定。

“实沈……放弃吧……”

“留下来……这里才是你的归宿……”

那些蜷缩在阴影中的弱小鬼神,再次发出断断续续的低语。

那些声音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试图将他拉入永恒的沉沦。

何厌深闭上眼睛。

放弃吗?

留在这里?留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实沈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随即,他看到了另一幅画面。

漆吴市那间有些凌乱的合租屋,午后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窝在沙发角落的狗窝里,耳朵耷拉着,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动。

那双青铜色的眸子半阖着,仿佛在假寐,却又在他靠近的瞬间,微微掀起一条缝,淡淡瞥了他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别过头,耳朵却压得更低了,像是在方便某个人摸脑袋。

他忽然笑了。

嘴角扯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却笑得愈发开怀。

“不行啊……”

他用低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我要是留在这里……谁给科长做饭呢?他肯定会天天点外卖……那家伙看着不食人间烟火,其实挑食得很……”

他艰难地掀开了眼皮,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

双腿在微微发抖,身上的伤口在不断渗血,体内的鬼气已经濒临枯竭,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他仰起脸,看向井口那道依旧傲然矗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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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天庭拒绝后狐王考公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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