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随着陆世锦的声音响起,台下的观众纷纷鼓起掌来,气氛点燃。
而原来坐在后排质疑薛满雪的那个观众,也看呆了。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那摇着扇子的人一脸得意,“我就说今天这场戏,看他一个人就够了,其他人都是陪着走个过场。”
还有人说:“我记得这位薛先生,三年前我就听过他的戏,那嗓子是真好,当时他还有个外号,叫‘小程清叶’,火的时候一张票可以卖到十元,就是不知道怎么后面不唱了,是真可惜啊……没想到隔了这么久,还能再听到他唱戏,唱的还这么好。”
那质疑的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红,说不出是羞愧还是什么,不敢张嘴了。
而台上的杜丽娘却没注意到台下的议论,只一心专注唱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薛满雪迈了一步,水袖轻甩,收回来的动作流畅自然,在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时,他侧过脸,目光极快地掠过台下正中间——陆世锦所在的那个位置。他没有停,也没有笑,就那么移过去了,像是不经意的一瞥。
可就这轻描淡写的一瞥,让陆世锦的心漏了一个节拍。他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台上的人是为自己唱的,他看着他眼里有一丝极淡的光,像被风吹过的烛火,又稳稳立住了。
“赏心乐事谁家院——”
水袖收回来的时候,薛满雪微微垂首,长长的睫羽如扇,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整个人有一种欲语还休的意境。
陆世锦专注地追逐着他的身影,目光随着台上人的一甩袖、一回眸、一行步而动,眼里跳动着幽深的火苗。
这就是薛满雪,无论时隔多久登台,都会牢牢吸引住他的目光,让他再也看不下其他的人,一心沉浸在他营造的那个哀怨凄切、婉转动人的《游园》里。
一曲毕,薛满雪的《牡丹亭》开了个精彩的头,将台下观众的热情瞬间点燃。
等他结束鞠躬时,还有人喊着再来一折。薛满雪只微笑着道谢,便转身退幕了。
陆世锦让人扔了丰厚的彩头,追随着薛满雪的身影,去到了后台。
而一群人还在回味中时,无人注意到阁楼一个空房间里,传来的一声轻笑:
“有点意思嘛,难怪我那个傻哥哥这么喜欢你。”
陆云修拿着把97狙击步枪,从紧闭的窗户掏出一个小洞,枪口对准台下的观众席,眯起眼睛,瞄了瞄刚刚陆世锦离席的位置。
架好枪,他单腿跨在板凳上,抽了口烟。
眉目间是一片思索,那漆黑的眸子里,闪过玩世不恭的戏谑和经年堆积的憎恶。
他要让他死,就应该让他死在最得意的时候,死在自己最爱的人面前,然后满手血污地摸着那个惊慌失措的人的脸,眼里全是不舍和震惊,悲痛欲绝……
啧啧,多么……精彩的剧情啊!
他都迫不及待了,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人,就这样变成一具尸体,该是多么开心的事!
而在他死后……那个戏子……
想起自己的目的,陆云修嘴角的笑又僵了僵。
不过是个不值钱的玩意,送给那人又怎么样?只要能让他高兴。
他扔掉烟,低头瞄准了瞄准镜,望向台下。
台下演员轮番登场,一曲又一曲的戏剧表演落幕。
终于到了最核心的环节——由小艳公布这场义演今天的前三名,然后捐助数额最大的老板们上台,由演员们集中感谢,第一名还可以指定演员唱戏,剧目自己挑。
先是前两名,其中第二名还是刚刚坐在陆世锦身边那个想要搭话的世家小姐,她家里是做布帛生意的,也是受邀而来,捐款一共有一万银元,并一千箱行军物资,包括纱布和军服帽子等等。
等她说完话,就该公布第一名的人选了。她讲完话就坐回位置上,理所当然地看向坐在她身边的陆世锦。
——在场众人也都不约而同地看向男人,都对这个出场神秘的长官的捐赠金额,有着十足期待。
直到小艳报出名字:“捐赠第一名,薛满雪。”
一众人哗然。
小艳低头,看着手中的物资名单,目露惊讶:
“薛先生所捐赠的物资有——五万两白银、一千两黄金,两所薛先生所属名下的战时收容所,以及三家军事医疗医院。”
薛满雪耳朵嗡了一下,蓦地看向台下男人。刚刚在后台,男人和他说有东西送给他,他以为是什么彩头之类的,没想到居然是这个?
陆世锦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闪着光。他缓缓一笑,站起身鼓掌。
“感谢薛先生,为前线捐助的宝贵物资。”
一众人惊愕,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薛先生大义!”
“薛老板不仅戏唱的好,人品也出类拔萃!”
而最后面那个等着薛满雪谢幕想来握个手的戏迷,则拿出帕子抹泪,“我喜欢的演员,原来这么有格局,梨园行能有这样的演员,是我们这些听戏人的福气。风骨铮铮,可歌可泣,有他在,梨园行才能真正地延续下去啊!”
薛满雪望着四周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是没捐助,只是远远没有这么多钱,他连第三名都排不上,将将只拿出满庭芳这些年赚的盈利,排了个第五名。
陆世锦站起身,走到台上,示意小艳把话筒给自己,温和地看着薛满雪,说:“我代表海军陆战队、新四军第三支队,以及平京海关监督处,公开感谢薛先生的捐助。”
“有您的帮助,那些在前线的战士们,可以吃上三年的饱饭、可以得到很好的医疗救助,减少无畏的伤亡,这是真正的好事。”
台下众人,热泪盈眶,看薛满雪的眼神,和看神没什么区别。
薛满雪微微皱眉,复杂地看向陆世锦。
男人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似见他要说什么,又低声道:“好啦满雪,我的不就是你的,干嘛分这么清?”
最终,薛满雪收下了小艳递过来的名册鲜花,朝台下轻轻一笑,拿起话筒说:“感谢各位今天到来,支持我们救助协会的义演,大家破财了。”
“不客气薛先生!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再次感谢。”薛满雪鞠了个躬,“大家每个人的心意,我们都会尽数登记在册,传达给前线,得到各位的帮助,他们一定能团结一致、旗开得胜。”
台下一群观众热烈鼓掌,对他的敬仰和夸赞滔滔不绝。
“薛先生格局超凡!”
“有您才是前线的福气!”
“薛先生是我们梨园行的顶梁柱!”
薛满雪看向他身边的陆世锦,说道:“除了我本人,我认为大家最应该感谢的是我身边这位陆先生——”
有他提起,众人似乎反应了过来:
“陆先生?是那位京渡销烟的陆处长吗?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原来这位长官就是陆处长!”
京渡禁烟是陆世锦之前忙了半年的案件,因为集中在京渡渡口销毁鸦|片,所以被大众传为京渡销烟。这是继前朝后力度最大的一次禁烟斗争,得了很大的民心,他也就此坐上处长的位置,打响了在平京政坛的名声。
“是的。”薛满雪点头,“陆处长不仅曾经在前线和日本人打过仗,也曾经帮助过我,当时我被木藤绑走要挟唱戏,是他亲自游说,才让我免于被迫害。”
一众人愈发激昂。
“原来两位早就认识。”
“惜英雄见英雄啊,原来是故交。”
“两位都是有风骨的人。”
薛满雪略沉默。没想到过了三年,已经没人记得当时他和陆世锦之间的豪门旧怨了,留下的是现在人人称道的陆处长,以及风骨铮铮的薛老板。
他目光很认真,“所以,我要感谢陆处长。不仅仅是感谢陆处长的站桩,还有他为前线不遗余力的付出,以及积极支援。”
陆世锦心里既无奈又感动,为他的话而激动,眼里发着热。
可青年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继续对台下说着:“所以今天这场义演,希望大家记得捐助的物资的同时,也记得这位陆先生。”
陆世锦知道他虽话里客套,可眼神没落他身上。心里不禁叹息,看来还是生气了,气他自作主张。
台下观众们热烈鼓掌,又掀起了一波新的资助热潮。小艳则来主持剩下的局面,由于资助第一名是薛满雪,所以最终表演曲目由他决定。
薛满雪没多迟疑,望向陆世锦:“陆先生,想听什么?”
听到他这声清软的陆先生,陆世锦耳朵都麻了起来。他笑着看他,“那就麻烦薛先生唱一折《惊梦》吧。”
——《惊梦》是《牡丹亭》里杜丽娘柳梦梅定情的关键一折。
薛满雪静了半响,应道:“好。”
乐声响起。
陆世锦重新坐回椅子上,认真听着这折专门为他唱的戏。
二人隔着戏台对望,眼里含着说不出的情义。
而两人对视专注,谁也没注意到,阁楼上那洞幽暗的枪口。
“多看看吧,马上,就要变成落难鸳鸯了。”陆云修对着瞄准镜,目光邪肆,“陆世锦,死之前让你多听听,看我对你多好。”
他将枪口对准楼下坐着的陆世锦后脑勺,眼里泛着血腥气,手牢牢地按向扳机,在扣动扳机的一瞬间——
“唰——”一下,他后脖颈被揪住,一只修长的手将他拽离了窗前。
后脑勺砸到墙壁上,他仰头,垂眸望着揪住他的人影。
“哥,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宁以澜扔下他,走到窗边,锁住狙击枪的保险,往瞄准镜看了一眼——正好是陆世锦的方向。
“看来还是这个戏子管用,引你出来,屡试不爽。”
宁以澜目光泛着冷,取下狙击枪,将窗户关紧。
“你要杀陆世锦?”
陆云修挑眉,“不然呢?我和他有血海深仇,杀他不是很正常?”
“你想过杀了他你怎么跑吗?”
“我需要想什么?”陆云修不屑,“等我杀了他,再杀了他那个便宜爹,我就是陆家之主,以后都是我说了算。”
“你没看见他带来的人?你觉得你跑得了?”
“不就是……”似乎察觉到什么,陆云修目光一顿,“不对——你关心的是陆世锦,还是……”
他凑近,一把拉过宁以澜,眼里闪起暗红的光,“你是怕我出事?怕我被陆世锦的人抓住?”
“放开。”宁以澜冷着声音,似乎对他这句话感到厌恶,“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要是开这一枪,你会立马被抓住。我刚刚来的路上,陆世锦派的人在搜查房间,你以为你能逃得了,实际上他早就给你布下了天罗地网。”
“那他也得有本事抓到我。”陆云修看着他,只专注他提起的那个话题,“哥,你还没回答我刚刚那个问题。”
“你杀谁都可以,但陆世锦不行。”宁以澜甩开他的手。
“为什么不行?”陆云修心被刺痛,“因为那个戏子?你怕我杀了陆世锦,薛满雪就没人护着了?他会伤心?他伤心,你更难过,对吗?”
宁以澜握紧手,没说话。
陆云修冷笑,“我杀了他对你不是好事吗?薛满雪归你了啊。”
宁以澜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陆世锦死了,薛满雪无处可去,你可以借着以前的情分,重新追求他,多么完美?”
宁以澜脸上带着怒意:“不要把他说得和个物件一样,我对他是尊重不是掠夺!”
陆云修嗤笑:“有什么区别?一个戏子,卖屁股的玩意,能卖给陆世锦就不能卖给你?有必要当个宝贝护着?”
宁以澜冷声:“不要以你扭曲的想法来揣测我,也别管我的闲事。”
“我就管呢?”陆云修不以为然。
“那你自生自灭吧。”
宁以澜甩开他,掉头就走。
“哥!”陆云修脸上划过一丝慌乱,急忙拦住他,“别走!别走哥!”
“放手。”宁以澜冷漠垂眸。
“哥!哥你想想——”陆云修急急解释着,“我没开玩笑,如果陆世锦死了,薛满雪是不是就是你的了?他现在被日本人盯上,缺人保护,你是不是就可以出手了?你要是觉得身份不够高,那我捧你做陆家之主,你可以将他纳入你的羽翼之下。”
宁以澜瞪大眼睛:“什么?”
“我捧你做陆家之主,你回归陆家。”陆云修低着头,目光泛着粘稠的红,“到时候,别说一个戏子,我也听你的,好吗?”
宁以澜彻底愣住了。
“只要你还认我是你弟弟,只要你别走。哥……不要走好不好?”
宁以澜眼眶颤动,眼里有复杂有愤怒,似为他的癫狂而震惊。
“所以……你杀陆世锦,是因为我?”
“是,绝大部分是。”陆云修没有犹豫,“一小部分,是我和他的私仇。”
——其实,他早就不在意陆世锦的死活了,也不在意陆泊序的死活,可人生无聊,他总得找点事情做做,不然他瘫痪的两年,让他哥辛苦了这么久,总得有人还吧?那这个最好的报复出口,就是陆世锦。
宁以澜静静看着他,一句话没说。
“感动吗?”陆云修紧盯着他,“感动的话,就不要走。”
宁以澜推开他的桎梏,拿起眼镜,揉了揉眼睛。
陆云修说:“一个月了,我没发那些照片,但你也没出现,我哪里也找不到你,我就知道,不逼你你永远也不会出现。可是哥……你真的不想见我吗?”
宁以澜很疲惫:“陆云修,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陆云修笑着,眼神泛凉,“所以……你还是要走,连一声哥,也不让我叫了,对吗?”
“不是。”
陆云修又有了温度。
宁以澜平静地说:“我是你哥,我没否认过。”
陆云修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但我只能是你哥。”
陆云修扯扯嘴角,“所以……你不会走了对不对?”
“把枪收起来。”宁以澜没有多余废话,“不要再对陆世锦下手了,他现在除了是陆家掌权人,也是海关处处长,他身后代表的不止是陆家,还有整个平京的安危。”
“那哥……”陆云修问,“你现在跟我回家吗?”
宁以澜依旧沉默。
陆云修却从他平静的眼眸中,看到一湖泛着波澜的湖水。
里面有复杂、有不解、有犹豫,也有憎恶。
可又似乎……不仅仅只是憎恶。
……
而陆世锦则靠在后台门口抽烟,听到身边人的汇报后,轻轻点了点头,得知宁以澜来过,他似乎并不惊讶。
而宁以澜来的消息,他也并没有告诉薛满雪。
因为他现在一心想着怎么去哄青年。
看到从里面出来的人影,他掐灭烟头,朝身边手下挥了挥手,拿出一捧花藏在身后。
等薛满雪走出来,他“唰——”一下,将花展示在他面前。
“恭祝薛先生,义演顺利结束。”
薛满雪低头,看着在月色中泛着银白光芒的茉莉,怔在了原地。
“别生气了好不好?”陆世锦挤到他面前,耷拉着眉毛,“我让他们新摘的茉莉,喜不喜欢?”
薛满雪接过茉莉,抱在怀里,一言不发朝前走去。清冷的月光,打在他刚卸完妆的脸上,有些说不出来的疏离。
“好了……”陆世锦从后面追上他,“是我考虑不周,没和你提前打招呼。”
薛满雪顿住脚步。
“其实我很早就以你的名义捐了,只是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只是觉得,反正我们都是一家人,你的我的又没区别,我想他们都算在你头上,给你积福报。”
薛满雪眼睫一颤,因为他这句福报,产生了一些联想。其实在他心里,更希望这个福报积到陆世锦身上,毕竟相比他而言,总是得罪人的陆世锦更需要这个。
陆世锦哄着他:“以后做什么我都给你招呼好不好?要不要我明天带你去看看那些收容所的小孩子?他们都很想见到你,真的。”
见他不说话,他又黏黏糊糊地凑过来亲他,“理理我吧,老婆。”
薛满雪叹了口气,“先回家吧。”
陆世锦露出笑容:“不生气了?”
“没生气。”
“真的没生气?”
“真的。”薛满雪平静解释,“你是为我好,我怎么会生气,之前也只是比较意外,不是生你的气。”
陆世锦放下心来,揽住了他的腰。
“那我们回去吧。”
两人迎着月光,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陆世锦试探着问:“满雪……”
“什么?”薛满雪转眸。
“今天可不可以一天三次啊?”
“什么三次?”薛满雪不解。
“就是那个啊……”陆世锦眼里闪着光,“晚上…我们夫妻的二人活动…”
薛满雪冷冷瞥他。
陆世锦抱怨着:“昨天我都没吃饱……你一下又哭,一下又嫌累……”
薛满雪不可思议:昨天一晚上他基本没从床上下来过,腰都快断了,还没吃饱?
懒得理他,直接走了。
“满雪!等等我啊!两次也行啊!”
见他走的越来越快,陆世锦在后面加速追。
“一次总得有吧!你要饿死你老公啊!”
==========作者有话说:==========
来晚。
明天请假一天噢